《禾舟行》金花秋白

89、青梅如豆（十）

　　火把燎燃，吵声沸天，只见路边一株柳树下，两队村民正扛锄握锨，七嘴八舌争论得面红耳赤。

　　都是土语，池舟一时竟听不清事由。他刚要让宋琪去问个明白，忽然目光一顿，提声喝道：“都停下！退后！”

　　说着，策马近前，让两衙役把柳杈上悬挂之人放下来。

　　“谁敢！”

　　四个壮汉冲过来，手挥木棒，就要赶打衙役，谢飞目光一沉，不等池舟吩咐，腾身而起，哐哐哐，数脚飞出，四汉登时倒地。

　　裴勇从腰袋里取出令牌，高高举起：“知县大人在此，不得放肆！”

　　民人们大惊，呆立原地，半响反应过来，纷纷跪拜在地。

　　池舟下马，走到柳树下，两衙役已把那人抱下，却是个男子，面皮惨白，颈下一根草绳，口眼紧闭，毫无气息。

　　“取大葱来，快！要葱白多的！”池舟试过男子手心，立刻吩咐谢飞。

　　谢飞问村民，一个老丈说他家里有，谢飞立刻提人上马，疾驰而去，片时折返，将三根大葱呈给池舟。

　　池舟让衙役扶男子坐好，他把一根大葱剥皮去根须，然后将葱白那头慢慢插入男子左耳，一面插，一面旋转。

　　须臾，只见男子鼻窍流出血来，嗒嗒滴在白布袍领上。

　　村民们瞧着都倒吸一口冷气，从未见缢死之人能还魂的，也不知大人在折腾些什么！

　　然下一瞬却见那男子嘴唇翕动，缓缓吐出口气，接着睁开了双目。

　　“活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议论顿起。

　　裴勇连着喊了三遍，才让众人恢复安静。

　　池舟示意，一个衙役掏出布巾，替男子擦净鼻下血水，宋琪拿了水囊，让那男子润口。

　　两口水咽下，男子涣散的眼神重又凝聚，池舟亮明身份，问他姓甚名谁，为何自缢？

　　男子先拜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又抬眼瞧着跪地众人，片刻垂眸道：“小民崔林，生无可恋，愿早登极乐。”

　　“那你为何选在这柳树上，而不在自己家中？”

　　池舟瞥一眼地上的草绳，又问崔林：“你怎么过来的？”

　　“小民不想吓到家人，更不想被家人发现后施救，这才趁黄昏，悄悄走到这柳树下了断。”

　　“此话当真？”

　　池舟蹙眉，见崔林点头，便让他先回家歇息，“你的命是本县救的，以后不得妄生死念，须好好活着！”

　　崔林应着，谢过大人，却是不动。

　　“还不走？”池舟催他。

　　“小民想……”

　　“还不说实话！当本县是好糊弄的！”池舟盯住崔林双腿，“你身患软脚病，根本无法行走！是也不是？”

　　崔林下意识地抓起白布袍裾，拼命遮住那两条细如芦杆的短腿，刚有些血色的面庞，瞬间又变得惨白。

　　“是谁做的？”池舟问道，目光在崔林身上一顿，旋即扫视村民，“凶手就在此处，指出来，不要怕，本县自有主张！”

　　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传来，谢飞按刀环顾，见个妇人踉跄着近前，看到崔林一愣，继而扑抱住人，哭得更凶，一面哭一面念叨“苦命的儿，是为娘对不住你！”

　　池舟让开两步，转身问跪地民众：“谁做的？现在站出来，算自首，本县会酌情从轻发落。”

　　四个倒地壮汉尚倒在地上，闻言挣扎着跪好，齐声道：“大人明鉴，崔林是被恶霸折磨不过，才不想活的。”

　　“恶霸？快快说来。”

　　池舟将说完，就见右手侧的村民猛地冲那四汉喊道：“胡说！明明是你们栽赃陷害！这四顷稻田本就是我们李氏家族的！地契写得清楚，你们想图赖，不可能！”

　　“是你们使诈，悄悄挪了界石，还串通里长捏造地契，我们崔氏可不是好欺负的！”一个壮汉扯开嗓子吼道。

　　眼见双方都红了眼，大有拼个你死我活之势，池舟赶紧示意谢飞拦住。

　　只见谢飞捡起四根木棒，轻轻一拗，随着清脆的喀嚓声，四棒齐齐断掉。

　　村民大惊，登时止语，就连那妇人也停了哭泣。

　　谢飞把断棒扔在当中地上：“一个一个慢慢说，再有抢话争执者，其腿如此棒。”

　　*
　　天已黑透，星子闪烁，热风细细吹着，稻禾清香阵阵飘来。

　　池舟让壮汉继续说。

　　“谢大人。”那嘶吼壮汉抱拳冲池舟一拜，自称姓崔名亮，旋即抬手指着身后的稻田，“大人，这地是小人的。两年前，李家托里长过来，想买此地，小人不肯，他们竟然肆意霸占。其间小人多次找他们讲理，都被乱棍打将出来。崔林是我兄弟，看不过去，却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遂决心以命相拼！”

　　“崔林要拼命，你就同意了？”池舟插言道，“这么说，是你把崔林背到这柳树下，帮他自缢的？”

　　“不是大人，是崔林自己愿意的，为了我们崔家，他愿意……”

　　池舟截住他话头：“两年的时间，你为何不去县衙告状，白白受这等欺侮？”

　　“那是因为……”

　　“因为你不占理。”池舟冷声道，心下已有了裁断，转而问里长何在。李家人说里长去了灵云县亲戚家吃喜酒，四日后方归。

　　“你就是李峰？”池舟问那李家为首的男子，他一身白绸衫，圆脸大眼，三十岁左右，右眼下一块淤青。

　　“正是小民。”

　　“地契何在？池舟问。

　　李峰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折纸，双手举起：“这是地契！在县衙验过盖章的，请您明查！”

　　裴勇接过来，交给池舟。

　　池舟开看，确是县衙大印，还有户房签章。

　　“崔亮，你还不说实话吗？”池舟盯住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坦言，本县还会酌情从轻发落。”

　　崔亮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粗声道：“大人明鉴！小的也是没有法子！这，这一切都是崔林指示我做的。他说家里无有余粮，愿助我事成，条件是换十石米，养他老娘！他还说……”

　　话没有说完，被那妇人的尖声打断：“全是谎话！”

　　池舟扭头，见她抱住崔林，声泪俱下道：“大人，请听民妇一言。”

　　“你说。”

　　“这地本是崔亮的，但两年前，他赌输了，便把这地以二百两银子卖给了李峰。当时先夫是保人，民妇知道得清楚。”

　　妇人继续道，“今年崔亮不知为何，突然要把地买回来，说这等肥田，当初卖便宜了，不划算！李峰不卖，崔亮就日日去李峰家闹，但李家人多势众，崔亮根本占不到便宜。于是他生了歹计！”

　　说到这里，妇人看崔林一眼，又道：“崔亮见我们孤儿寡母，没有倚仗，崔林的腿又这个样子，就把他拿绳子勒……”

　　“你胡说！”崔亮忽地开口，“是崔林自愿的，不信你问他！”

　　话音未落，却见崔亮脸面抽搐，接着大喊一声“我的腿”，人就晕了过去。

　　谢飞还刀入鞘，并不言语，村民们却都打了个寒颤。

　　池舟示意，一个衙役走到崔亮面前，打开水囊，倒水打湿汗巾，在他面上揉搓数下，崔亮缓缓醒转过来。

　　“大人饶命！”崔亮颤声道，“小的错了，再不敢了！”

　　另外三个壮汉并身后一众族人，齐齐叩首告饶。

　　池舟看看崔林母子，又扫视众村民一圈，最后望着崔亮，沉声道：“本县已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要！”

　　随即以谋杀未遂之罪并无故闹事之罪，裁决崔亮斩刑，众从犯各依罪行轻重，处以流放、杖刑等不等。

　　宣罢，即让两个衙役锁人，又让李峰带人协助，明日一早将一众罪囚送往县衙。

　　*
　　午憩醒来，钱禾只觉肚腹沉坠，一看，就见肚腹凸起，如揣了个小箩筐。

　　“你可是想父亲了？急着让他瞧见你！”钱禾轻抚腹部，翘起唇角道，“别急，他今儿就能回来，到时你可要吓吓他！”

　　青桃捧了莲子羹进来，见状喜得弯了眼：“夫人，您给小公子取个名啊！听罗姨说，跟小孩说话，要喊名字，这样小孩才知道是跟他说话，才更能体贴娘亲，生产时也会更顺利！”

　　钱禾撑腰坐起，想了想，眨眼道：“让他父亲取，若他将来不喜欢，就找他闹去，没我的事。”

　　喝完羹汤，换上月白衫裙，钱禾照照镜子：“还能看出来啊。早知该放四寸了，这怎么办啊？”

　　“这样就好呀，多少人想还没有呢！”青桃轻声道。

　　钱禾脸飞红晕：“总觉得不好意思！”

　　这时罗姨进来，笑着接口道：“头胎都这样，以后就好了。”说罢，打开手里包袱，放在榻桌上。

　　包袱里全是一块块的碎布头，罗姨让钱禾挑一百块，要给小公子做件百衲衣。

　　“现在就做吗？会不会太早了？”钱禾诧异道。

　　“一晃眼小公子就来啦！要准备的可多呢，小袄小裤小被子，小鞋小帽小袜子，趁现在不忙，赶紧缝起来，等六月全部晒一遍太阳，冬天穿的时候才暖和呢。”罗姨掰着指头道。

　　闻言，钱禾记起年前母亲张萱托船带来的童衣，让青桃从柜子里取出，交给罗姨保管。

　　“对了，罗姨，行之的百衲衣还有吗？”钱禾忽道，“穿他的不成吗？”

　　罗姨点头：“当然可以啊！长子穿父亲的，弟弟穿兄长的。”言外之意还得做新的。

　　钱禾了然，即刻选了布头。

　　看看金乌西坠，群鸟飞归林间，院门却是安静，不见人来。

　　钱禾忍不住又翻黄历，说好的十日即归，怎么就迟了呢？也不捎个信来！池行之，你胆子大了！

　　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正想着，忽听长长马嘶，就在宅门外。

　　“云儿，去看看，是谁？”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推开，是他，他急步进来，几乎是跑的！

　　钱禾透过窗扇瞧见，刚要下榻，他已到冲到了面前。

　　“小禾，你现在就得走！快！”

　　更新！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