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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我承认,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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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寂然。
“以正国法”四个掷地有声的字落在厅中,宛如巨石砸在荣国公府之人的心头。
倘若何勤的话都是真的,那这欺君之罪,岂不是……
荣国公府,百年世家,难道就要一朝牵连在这么一个冒名顶替之徒的手中吗?
荣国公府中人看向虞筝的眼神无不带上了怨憎,戒备、敌对在视线间蔓延。
虞筝恍若无感——这样的眼神,她早已经看得习惯了。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四周。齐王看着她,皱眉沉锁;德亲王默然不语;何勤盯着她,眼底只想利用她将荣国公府置于死地;何思思和郑禹满目怨毒;周氏望着她,一双手死死攥住帕子,整个人都在颤抖。
虞筝慢慢收回目光。
这么多双眼睛里,全都是质疑、戒备、惊惧,连傻乎乎的菱儿站在厅外,听到何勤的话,也震惊得说不出话,陌生地看着她。
是啊,越锦绣繁华、笙歌曼舞的地方,越是看重身份与皮囊,褪去了荣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怪物。
半载同处屋檐,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后也不过如此,无一例外。
虞筝不觉得难过,她只是了然。像这种冒名顶替接近目标完成任务的差事,她不知道做了多少,像这样朝而善夕而间的眼神,她也不知道看过了多少。
只可惜,那个人不在。
虞筝很想也看看,他如果在的话,此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
大理寺廨舍。
崔昀心绪平静了许多,至少终于能专心处置公事。
昨夜风饕雪虐,又没有睡好,崔昀醒得很早,赶在月中前,要把今年大理寺落定的案子卷宗整理归纳,清点归档,装订封库。
屋门紧闭隔绝寒意,门外突然传来簌簌踩过雪地的脚步声。
随即门被叩响。
崔昀笔尖一滞,叫人进来。
着急来的人是侍墨,门一开,屋外的寒风朝屋里灌,廨舍的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一脸焦急地在原地跺脚,看样子崔昀模糊记得好像是荣国公府的某个下人。
“出什么事了。”崔昀问。
侍墨急道:“世子,府里来人说御史中丞何大人带着齐王殿下和的德亲王突然登府,同行的还有何家二小姐和安远侯府的郑二公子,府里怕是出事了!”
何勤带人一到,周氏眼皮直跳,就立即叫人来大理寺传话。
只是传话的人走得尚早,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崔昀搁下笔和卷宗,正要起身,院子里又是一阵脚步声。
随即一个气喘呼呼的人扑进门,竟是嘉敏公主。
“嘉敏公主。”崔昀眼神略沉。
不等崔昀问,嘉敏公主喘匀了气扶着门框已经急道:“崔世子,你快回府!皇兄刚才被御史中丞何大人请去了荣国公府,幸亏我想凑热闹晚去了一步,你快回去!何中丞拿了一堆东西指认安和乡君不是荣国公府真正的表小姐,说她是假冒的!”
“……”崔昀脸色倏变,不由握拳,双眸一时凝若深渊。
*
荣国公府。前厅里虞筝久久没有说话。
何勤冷笑着指她:“虞筝!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速速认罪!”
虞筝垂眸,敛下眸子,半晌过后重新抬起眼:“何大人,着什么急。”
“哼!你蒙蔽天听,惑取圣恩,此等欺君杀头的重罪,还要狡辩吗!”
“何大人请我来,想来就是要与我当面对质。既是对质,岂有不让我说话的道理。”
何勤冷哂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狡辩!”
虞筝敛唇,眸中泛出一丝冷,她缓缓轻言道:“好吧,我承认,我的确不是荣国公府的表小姐。我并不是崔蕙的女儿。”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何勤已知实情,只是了然冷笑,周氏却惊得从椅子上猛然站了起来。
双手绞紧帕子,周氏僵直着身躯蹬住虞筝,目眦欲裂:“筝、筝儿……”
她看起来大受打击,她也的确震动至极,但眼下就算身份是假的,虞筝怎么能认呢!她难道不知,一旦认下,就是欺君的大罪!那是要杀头的!她一个来历不明、居心叵测之人死了不要紧,可却要牵连整个荣国公府!
齐王沉下脸色,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这下他即便想保荣国公府,也保不住了。
“德皇叔。”齐王看向德亲王。
德亲王富态和善的脸上没了笑意,面沉如水:“虞姑娘,你可知,你若认下冒名顶替、欺瞒上下,便是欺君诈伪之罪。荣国公府协同蒙蔽,通同妄冒,将一府连坐。”
“何大人的证据摆在眼前,我不认,也不行吧?”虞筝轻声道。
众人沉默,只何府与郑禹满目得意。
虞筝静默片刻,其实到这里,她不必再说什么,荣国公府的死活与她有什么干系,连坐便连坐,她即便入了牢狱,只要不是当场斩首,有霁霄在,她事后也自有脱身之法。
可是……她终究做不到和以前一样,视若无睹,只管自己脱身离去。
她很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时她就在想,她不想牵连荣国公府,旁人都无所谓,但她不想牵连崔昀。
养安堂外,他定声说不会让她死得悄无声息;西苑山庄,他连夜冒雨下山回宫取来药又守了她一夜,阎罗殿前她才听见他说不想她死;望月台上,他郑重地说他会娶她,做他唯一的正妻……
还有猎场他苦心孤诣冒他心里的大不韪设计皇帝、韩府书房替她遮掩她的藏头露尾。
是她……让一个君子将他最看重的坦荡亲手折去了。
她欺瞒他、利用他已经够多够久了,倘若最后把整个荣国公府都拖累了……他会恨她的吧?
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留下来、留在崔昀身边,但……她终究不想他最后恨她。
眼眶莫名有些湿意,虞筝悄悄眨了眨眼,重新抬起脸。
何勤:“殿下、王爷,既然此女已经认罪,无话可说,那还请殿下立刻下令,将此女即刻收监关押,择日禀明陛下,论罪定刑,并请陛下一并圣裁,追究荣国公府协同蒙蔽、欺瞒朝廷之罪!”
齐王:“何大人……”
虞筝:“殿下、何大人,臣女只认了顶替之罪,我的确不是虞宁,按律确该重罚,但何来欺君?荣国公府更不知情,又何来协同蒙蔽、欺瞒朝廷之罪。”
何勤:“放肆!可笑,你顶替虞家之女身份受陛下圣恩册封乡君,不是欺君是什么!”
虞筝:“是吗?敢问何大人,陛下册封乡君的圣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何勤:“自然是……是……”
何勤骤然语结,对啊,那册封乡君的圣旨上,写的就是“虞筝”二字,而并非虞宁!
虞筝:“何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何勤:“……呵,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陛下赐封你安和乡君之位,圣旨上写的是‘虞筝’不假,但那是陛下受你蒙蔽,若非你假冒荣国公府表小姐的名义,陛下岂会如此重赏于你!”
虞筝:“我没记错的话,秋猎之时,何大人明明也去了。”
何勤:“你什么意思?”
虞筝:“何大人是不是忘记了,陛下赐封我乡君,是为了嘉奖我救驾陈妃之举,这与我的真实身份又有何关系?难道因为我不是虞宁,救驾陈妃就成了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救陈妃的是我虞筝不假,圣旨上也是我的名字‘虞筝’不假,既然都不假,又何来欺君?”
“你——!”
“自江南进京以来,我好像从未说过我是虞宁吧?我一直以虞筝自居,从未欺瞒过任何人。我只是受人之托,进府侍奉病中的荣国公,替虞宁尽孝,若一定要论,最多不过是冒表小姐名义进府、代行孝养、未预先剖明身份之过,而绝无罔上欺君之罪。”
何勤被这一番避重就轻之词气得怒不可遏,但他并未发作,咬牙切齿连说了两声“好”:“如此说来,你冒名顶替,竟还是受真虞宁所托了?”
“正是。”
“那我问你,虞宁既离开清州赴京,为何又突然嘱托你替她前来。你与她是什么关系,这么重要的事,她为何会托付给你,竟连身份也允你冒充?”
“她自幼体弱,中途患病,伤寒不起,唯恐来京更惹荣国公忧思伤怀,故而嘱托我替她来京。我与她……自然是姐妹。我乃虞家旁支,因她身子弱,听从虞家安排陪伴她上京,一路照顾。不料她中途染病,这才不得已将进京之事托付于我,又顾念荣国公卧在病榻,到京之后才未以实情告知。”
“呵,那虞宁人呢?!”
“那我怎知。许是病得厉害,又折回清州了吧。怎么,何大人突发奇想派人去清州查证我的身份,没见到她吗?”
“好、好……好一张伶牙利嘴!”何勤气结,不欲与她再辩,一摆手,示意将一人带上来。
随即何府的两名仆从将一人从厅外带进来。
来人是一个年长男子,约摸五十岁上下,中等身量,后背微驼,面黄皮瘦。他穿着一身泛旧的青布长衫,瞧上去风尘仆仆,往厅中一站,忙弓背含胸,一副唯诺恭卑的姿态。
齐王:“此人是谁。”
何勤:“回殿下,此人是清州虞家伺候了三十多年的一名管家,名叫虞忠。虞府上下之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何勤睨向虞筝,虞筝心下一沉,顿感不妙。
果然何勤睨视她一眼,命那虞府管家:“虞忠,你仔细看看,可认得这位——虞筝小姐。”
虞忠抬眼,只打量了虞筝两眼,很快就垂下眼帘去,低声道:“回、回诸位大人,小人……小人不认识此人。”
虞筝:“……”
何勤:“哦?你仔细想想,她可是你们虞府旁支的小姐?你们虞府送虞宁小姐进京,是否让她随行照看陪伴?”
虞忠:“回大人,小人真的不认识这位姑娘。小人在虞家当了三十多年管家,虞府上下的事,旁支的、远房的,只要姓虞的,小人全都见过。可这位姑娘,小人从未见过。虞家送虞宁小姐进京的时候,也只送了虞宁小姐一个人上船,并没有派什么旁支小姐照看,更没有虞家的人随行。”
满厅静默。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位千里迢迢而来的虞家老仆的话。
任凭虞筝刚才如何舌灿莲花,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在说谎。
她不仅是冒名顶替。她根本就不是虞家的人。
虞筝站在厅中,一动未动。
她刚才辩驳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却一句一句全都成了空话。
虞筝知道,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没有想到,何勤准备万全,竟在最后才将这个重要证人请出来。
而这个证人,他的证词,已经把虞筝彻底将死。
崔昀……
我只能挽回到这里了。
剩下的……
“殿下、王爷。”
厅门外突然踏进脚步,有人厚沉的嗓音夹着略微的急促。
虞筝指尖一颤,转过脸。
背光进来的人身影修长,肩头披风覆着一路的风雪。他迈步进门,身姿笔挺,像一座清冷的山。
他朝她看来一眼,又收回去目光。
虞筝只听见他道:“事涉荣国公府与表妹,何大人何故将崔昀摒于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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