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她真的有病》天空柿绵绵糖

85、第85章 崔昀并不愚

　　灯笼映着一点微弱的光，在崔昀湿红的眼底湮灭。他的声音很低，不再是质问的语气，更像是褪去所有防线和清冷，近乎叩问的呢喃。

　　虞筝离他很近，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可黑暗中没有人再说话，虞筝只是看着，看他薄唇紧抿，渐渐苍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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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院的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虞筝站在窗边，往下看，浅浅的雪地上只余下一行模糊的脚印，那个人影早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半刻前才走过来推开这扇窗，但这时候已经什么都迟了。

　　可也无所谓。她本来……也没有想再做什么。

　　雪又下起来了，最后连长长的径道上那行模糊的脚印也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风声和寒雪吞没了一切，整个潇湘馆寂静得像是再没有别人。屋里只剩下虞筝一个人，和还被丢在房门口那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

　　火苗缩成小小一簇，在灯罩里摇晃。

　　虞筝没有去点桌上的灯，她慢慢低下头，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末雪色，看自己的手——方才被崔昀握过的地方，手腕上还留着一点红痕，此刻正在一点一点褪色。

　　虞筝将手又翻过来摊开掌心，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雪下了一夜。

　　一整夜，屋里都没有亮起过灯。

　　*

　　整晚的雪让翌日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冰天雪地的京城更冷了。

　　静和院里，周氏起身简单梳妆，巧云正在给周氏篦头，桂嬷嬷进来，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从巧云手里接过木梳，吩咐她。

　　“昨夜雪大，叫人将夫人院子里和国公爷那边的雪都铲干净些，仔细夫人过去的时候滑倒。”

　　巧云应声，忙去办。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出一阵一阵的铲雪声。

　　“夫人，”桂嬷嬷给周氏篦头，压了声音说道，“昨儿世子爷到潇湘馆去了。”

　　桂嬷嬷的声音沉沉的，像是还有更深的话没说，周氏脸上平静的神色一滞，不由皱起眉，从妆镜里看向桂嬷嬷，示意她具体说下去。

　　崔仲远的身体入冬以后不大好，几乎一直卧榻，周氏忙着照顾，虽然有心但却无力去管崔昀和虞筝的事。

　　周氏不蠢，从上次赵府退婚的事情之后，她就知道这两个人又死灰复燃了。可她不得闲，只能让桂嬷嬷先盯着。

　　这一盯，桂嬷嬷就盯出了事情。

　　桂嬷嬷道：“昨儿世子早早就下了值从大理寺回来了，可回来之后，世子连世子院都没回，就直奔表小姐的潇湘馆去了。”

　　“他去做什么？”周氏拧眉问。

　　桂嬷嬷摇头：“表小姐不在。”
　　桂嬷嬷一顿，接着说：“可世子没有走。世子去的时候就避着潇湘馆的丫鬟，之后上了二楼，进了表小姐的寝屋之后一直没出来。”

　　“……”

　　“表小姐确实不在，可世子就一直等。等了足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了表小姐才回来。之后表小姐上了楼……”

　　“……然后呢？快说。”

　　“然后……然后屋里一直没掌灯……”眼见周氏神色顿变，桂嬷嬷忙补充，“但屋里也一直没什么动静！世子最后待了不多久就走了，只是……”
　　桂嬷嬷满脸担忧：“只是走的时候，世子神情好像不大对，像是——像是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奴婢也说不明白，但今儿一早，世子去大理寺上值足足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天不亮就出了府门。”

　　周氏良久没有说话。

　　镜子里，庄重的女人发间已经生出了几根隐秘的白发。桂嬷嬷不敢作声，捏着木梳在一旁等。

　　周氏望着镜子，思绪却早已经不在镜中。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从小到大，崔昀那张脸，能让人看得出“脸色不好”的时候，屈指可数。

　　可如今桂嬷嬷在夜色里都看出来了还专门回来说……周氏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崔昀是和虞筝吵了？还是怎么了？

　　她那从不越雷池半步的儿子，深夜独自避开人去了虞筝的寝屋，在没有灯的屋里待了不多久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他脸色不好，然后第二天，他就避去了衙门。

　　周氏也年轻过，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这意味着崔昀和虞筝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氏急于弄清楚，但同时她更意识到崔昀对虞筝那本不该动的情，比她预想的恐怕要深得多，恐怕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和以往不同，周氏这回不只有全然的反对和恼怒。

　　倘若儿子果真对虞筝动了真心，又果真受了什么情伤，她这个做母亲的，终究做不到为两人有了裂隙而欢欣鼓舞。

　　*

　　虞筝又来了锦绣阁。

　　上次离开韩府到锦绣阁，她还怕惹人怀疑，可自那夜潇湘馆之后，虞筝知道自己不必再费心躲躲藏藏。

　　崔昀已经什么都猜到了。

　　落雪之后街上人少了许多，锦绣阁里和暖，正赶上快要年关小姐夫人们都要裁制新衣，倒还是很热闹。

　　虞筝常来锦绣阁，苏绣娘忙里抽空引她上了二楼，叫人上了茶水，又安排了阁里最伶俐的丫头照客，这才去忙。

　　年底人多，雅间换了一间，轩窗正对着主街，外头不算热闹，但也不能再走窗进来。

　　虞筝没管，等了一会儿雅间来了人。

　　来人径直推门进来，虞筝抬眼一看，正是霁霄。

　　他大概是扮做客人，穿着并非一贯的冷硬，而是穿了一身玄青色锦袍，领口暗红线勾着刺纹，腰间束着革带，衣料是好衣料，裁剪利落，衬得肩宽腰窄，乍一看过去不像是杀手，倒像是哪家生人勿近的阔少。

　　虞筝多瞧了一眼，只是他眉眼间那股子讥诮的冷意还是压不住，看人的时候还是像对人指着一把刀，还是一样让人讨厌。

　　虞筝厌恶地收回目光。

　　霁霄进门来，顺手合上门。

　　虞筝搁下茶，直奔主题：“查得怎么样了。”

　　霁霄却没答，径自进来在虞筝旁边坐下，他直接端起她的茶一口饮尽，热茶入肺，周身沁染的寒意尽褪。

　　虞筝皱眉，将他喝过的茶盏一推，离她远点。

　　她总是这样，心情好的时候，喝她的茶她就浑不在意，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管做什么她都觉得厌烦。霁霄已经习惯了。

　　可看到她的动作，霁霄又有一点微妙的念头。

　　他便没有直接回答正事，反过来问她：“上次韩府的事，回去之后，崔大世子什么都没说么。”

　　他话语里的探听其实十分明显，但又很好的被那股挑衅、讥讽的语气给掩盖住了。

　　虞筝果然未觉，烦躁地皱起眉来，眼底有种隐秘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嘴上只是语气随意地说：“他来问过我了。”

　　“那你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

　　虞筝烦睨他，她还能怎么说？她能说什么？她什么都不能说。

　　霁霄滞了一下，模糊感觉到她那股烦躁里，并不只是针对他，好像有别的事更让她烦躁。

　　霁霄敛眉，轻嘲道：“看来师妹还没失了神志，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用不着你教我。”虞筝愠道。

　　霁霄没说话。

　　虞筝冷笑看他：“不止是我，他还知道你，知道那天离开韩府，我来见了你。”

　　“他跟踪你？”霁霄拧眉。

　　“他猜的。”虞筝声音低了点，“大理寺少卿可不是什么闲职，他现在没空管你我。”

　　这本来是件好事情，但虞筝的口气听起来却并不高兴，甚至仿佛有点不甘的怨气裹在其中。

　　霁霄没有继续和她反唇相讥，他罕见地沉默了。

　　如果说那天在韩府的书房，崔昀的反应只是一时冲动，那么那一晚在潇湘馆，崔昀总该冷静下来了。
　　可对峙过后，崔昀没得到任何答案，而在那之后，这位守身持正的国公府世子、大理寺少卿，竟然仍旧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仍旧什么都没有做。
　　难道在韩府的书房，他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霁霄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和他们注定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崔昀——或许是真心爱上了师妹。

　　霁霄和虞筝都是没有得到过爱的，他们是互相舔砥又互相争夺撕咬的野兽。

　　可现在，两头从来结伴互相在黑暗中彼此支撑的野兽，其中一头野兽竟得到了真的爱。

　　霁霄怎么能平静，或者说，他怎么能不嫉妒——但那比儿女情长的嫉妒更复杂，更像是对某种永远无法拥有之物的觊觎。
　　霁霄更担忧，如果这份爱动摇了虞筝，她或许会离开。他惊觉自己在畏惧，畏惧孤身一人回到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他应该像往常一样去嘲讽、去诋毁，可此刻，他竟只生出一种奇异和不情愿的认可，他终于认可——崔昀并不愚蠢，他只是真心爱虞筝。

　　长久沉默后，方才饮下热茶的那股暖意四散而去，霁霄的五脏六腑里漫开一股冰冷。
　　那是一股冷冰冰的领悟：他和虞筝那种互相舔舐又互相撕咬的关系，永远无法和崔昀给予她的东西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