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她真的有病》天空柿绵绵糖

81、第81章 情之一字，

　　行至离潇湘馆不远，天色彻底暗下来。

　　潇湘馆外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亮在凉丝丝的夜风里，那是菱儿提着灯候在潇湘馆外。她探头探脑朝这边望过来，见崔昀也在，就没有迎过来。

　　虞筝看见了菱儿，放慢了脚步，细缓嗓音对崔昀道：“表哥，就送到这里吧。表哥也累了一整日了，赶快回去歇息吧。”

　　崔昀点头，却没有动。

　　他停住步子，目光垂下来在虞筝脸上逡巡了两息，突然间问道：“你自小在清州长大，除了清州，可曾在江南别处游玩过。”

　　虞筝一怔。几乎是一瞬间，她就立刻明白了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虞筝面色未动，疑惑了片息，作出回忆的样子，但很快摇头：“大概没有吧。记忆中没有，小时候的事便不大记得了。”

　　“长大后呢？或者姑母在世时，可曾去过哪里。”

　　“表哥想问什么？”

　　“……”崔昀一时无法回答。
　　半刻后，他只是负着手，低头看着她认真道：“没什么。只是近来查的案子和江南有关系，想问问你，在清州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常州的事。”

　　崔昀说到“常州”时，留意着虞筝的眼睛，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虞筝安静地看着他，月色下明妍的脸庞宁静得像一张完美的假面：“常州吗？好像没怎么听过。”

　　“嗯……那没事了。”

　　虞筝垂眸，眸色显出略微的黯然：“抱歉表哥，帮不到你。”
　　她低下头，神色有些难过，还夹着一丝难堪：“我在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少出门……母亲过世后，家里的人也不大怎么跟我说话……所以外面的事……”

　　她在清州虞家过得并不好，崔昀知道。

　　他不该问的。

　　崔昀胸口一攥，忙微微倾身看她，嗓音微哑但极柔和：“好了，都说了没事。案子我慢慢查，不要胡思乱想。”

　　虞筝点点头，低声低气说“好”。

　　崔昀看她神伤的模样，那副黯然的神色像是一层薄薄的霜结在她脸上。

　　崔昀胸口顿时攥得更紧，只好伸手将她紧攥在面前一双交握得发白的手分开，宽大温热的掌心再握住那两只微凉的细手。

　　他的温度慢慢渡给她，崔昀却并未打消疑虑——她和钱世昭、孙知庸的死都有莫名的关联，而他查来查去，所有人的关联都在常州，倘若她身在局中，那也一定和常州有着某种暗中的联系。

　　他知道。
　　崔昀都知道。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她落寞无措的模样，明知她可能是故作的示弱，可崔昀又生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她真的难过。

　　崔昀无法打消怀疑，但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吧。

　　崔昀心底一而再地割裂，一边种种证据的佐证让他的理智不能去相信，可另一边，又有种愚蠢的侥幸在作祟翻涌——再相信她一次吧，就再相信她一次吧。或许这次她真的没有骗他。

　　*

　　崔昀回去世子院，理智并没有占回上风。

　　他最终只是想，也许虞筝真的没有骗他。关于常州之事，她或许真的一无所知。她与常州的关联，可能是那个夜入潇湘馆的神秘人。

　　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狂徒将她带入了歧途。

　　他迟早会把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回到潇湘馆的虞筝心却有些沉。

　　崔昀已经查到常州了。这意味着他离真相已经不会太远。可她在京城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该杀的人她也还没有杀完。

　　不能再拖了。

　　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

　　翌日。锦绣阁。

　　天刚亮起来不久，锦绣阁已经开门迎客。清早通常客人不多，苏绣娘打着哈欠，正泪眼朦胧的时候，见映着门外的天光进来了两个人。

　　苏绣娘忙眨干眼睛起身迎客。她是生意人，眼神好，记性也好，立马认出了虞筝。

　　“见过乡君！”苏绣娘连忙行礼。

　　虞筝抬手虚扶她胳膊一把，温温而笑：“苏老板客气了。”

　　苏绣娘一笑，没有多寒暄，干脆道：“乡君上回定的那匹藕荷色织金的料子早就到了，民妇让人为乡君好好收着呢。”

　　“多谢苏老板了。”虞筝笑道，随即吩咐身后的菱儿随锦绣阁的人去取料子。

　　苏绣娘便引着虞筝上了楼，在雅间等候喝茶。

　　苏绣娘将将从雅间退出去，虞筝端起茶盏，不过抿了口茶的工夫，窗子吱呀一声，一道人影兀地闪了进来。

　　冷风随着人影从窗子缝隙里一并灌进来，虞筝拢了拢茸毛的领口，头也没抬。

　　“今日来得这么早。”隔着热茶和方几，霁霄在虞筝另一侧的座椅上落下。

　　“韩骐的夫人那边有条新线索。”虞筝懒得绕弯，开门见山，“据她说，韩骐近两个月身上时不时会沾染回来脂粉气，频率不高，十有一二。”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霁霄没有立即接话。虞筝以为他在思考，她没抬眼，便没发现霁霄只是在看着她。

　　她一向对这些任务兴致不高，办事的时候态度多半是懒洋洋的，大有一种敷衍到最后一刻的懒散。但今天，她却有种难得的雷厉风行。霁霄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也对，离任务完成的期限只剩下四个月了。而他们要找的东西，还连影子都没有，更别说拿到手。

　　霁霄沉下思绪：“韩骐的所有行踪我都细查过，的确没有可疑。至于脂粉气，的确有几回他应酬的酒楼有红袖添香，不过韩骐这个人倒是正经得很，对女色敬而远之。脂粉气只是沾染上的，他在外面与女人没有任何干系，连话都不说。”

　　“话都不说？世上还真有柳下惠不成。”虞筝磕下茶盖，讽笑一声。

　　“也许真的有呢？在你出现之前，你那位世子表哥不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么。”

　　“……”虞筝终于给了霁霄一个眼神，斜扫了他一眼，她并不想在这里提起崔昀，警示一眼后，索性没有接他的话，“那几处能沾染脂粉气的地方，你再查一遍。”

　　“倒是也不麻烦。韩骐去过的红袖添香之处，只有一家酒楼有——”霁霄说完，话音蓦地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霁霄随即正色：“我疏忽了。我会立即再查。”

　　虞筝没有气恼，冷淡地点点头。

　　要事说完，霁霄本来应该走了。但他起身走到窗边，又突然停下。

　　他回过头，靠在窗框上，抱臂看她：“你上次说，崔昀发现我了？”

　　“是你自己不当心。被人盯了竟然一无所觉。”

　　“……”霁霄不想和她争，他只想保证他和她两个人的安全，“那你今日来，就不怕你那位世子表哥派人跟踪，将你我二人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谁是鳖？”虞筝冷笑看他，“我可没你那么蠢。”

　　“是我蠢，还是你那位世子表哥更蠢？”霁霄变了个调，嘴角咧起一个讥讽的笑，“也对，他是正人君子，当然不屑这些手段对付你我。”
　　“不过——师妹，他明知道你不简单，明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在暗处，可是却毫无举措。堂堂大理寺少卿，荣国公府世子，满京城都说崔少卿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师妹这颗沙，他明知在眼前，却还装瞎，师妹觉得，是不是他更蠢一些呢？”

　　明知虞筝有异，崔昀却什么反应和举动都没有，霁霄知道，那不是蠢，那位崔世子只是动了真情。

　　情之一字，叫他宁愿视而不见。

　　霁霄都明白。
　　而他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求证崔昀有多少真心。那位崔世子是七分真也好，三分假也罢，都与霁霄没有干系。他在意的，从来只有师妹是怎么想。

　　虞筝没有听出他的试探。她眸子空了一瞬，但很快强迫自己此刻不去想崔昀。

　　“他蠢不好么。”她反问，语调满是漫不经心，“他足够蠢，才能保得师兄和我时至今日的安稳。”

　　霁霄盯着她看了两息。

　　良久，霁霄道：“是啊，他蠢。”

　　他推开窗，冷风倏地灌进来，像是要将人吹得清醒。

　　虞筝皱起眉，将毛领拢得更紧。

　　霁霄侧过身，挡住那灌进来的冷风。他偏过头来，嘴角那点讥诮还没散，眼底却沉沉的。

　　“他蠢，对你我都好。可是师妹，他蠢，那是他的事。你拿他当傻子，还是拿他当别的什么，那是你的事。我只管一样——”

　　霁霄的声音随着掠过他肩膀的冷风一并送过来，如同一盆迎面泼来的凉水。

　　“东西拿到手，四个月一到，你得跟我走。”

　　虞筝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师妹，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

　　“……”

　　“吱呀”一声，窗户豁开又合上。雅间里只剩下虞筝一个人。

　　方几上的热茶冒起一点细白残缭的雾，最后一缕窗缝漏进的冷风余袭一吹，热气彻底没有了。

　　雅间外，传来苏绣娘和菱儿的说笑声。

　　脚步声越走越近，虞筝回过神。

　　雅间满室寂静，热茶搁在方几上，人走茶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