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顺便 ...
-
春末湖水仍寒。
崔昀到翠筠轩时,虞筝已经简单沐浴过了,湿发绞得半干,披落在肩头。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裹着被子躺在榻里。
崔昀来时屋里仍有一股水气,晚风一吹丝丝作凉。崔昀遂命丫鬟去灌了汤婆子,再去煮些驱寒的姜茶来。
隔着帷帘,内室的人没有起身,灯影只勾勒出一道单薄起伏的剪影,安静卧在榻里。
崔昀默声看了两息,立在外间隔帘道:“今日的事,表妹受委屈了。”
虞筝躺在榻上,听着外头崔昀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泡了一遭春湖水,指尖冰凉一片,面色也比平时更白。她仰面躺着,没理会外间象征性慰问的言语。
片刻后,崔昀平直的声音又传进来:“何家小姐胡言乱语,表妹不必放在心上。母亲那边,我方才也已提醒过了。”
虞筝仍是没有动静。
崔昀微微皱眉:“表妹?”
里间回应的仍只有沉默。
崔昀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快步朝帘后走。他上前一把掀开了帷帘,以为是里间的人出了什么状况。
掀开帘子看到的,却是榻上的人面朝着他卧着,过分白皙的脸上眼泪顺着眼角,一行一行落下,滑没入青丝的鬓间,无声无息。
她在哭。哭得没有任何动静,连他也没有察觉。
崔昀的手还攥着帘子,榻上的人听到动静抬起眼来,泪眼婆娑地撞入他的视线。
没有再往前走,崔昀微愣了一下。
虞筝飞快地藏起脸,在被子上狼狈地蹭去了泪痕。她动作很急,像是没想到会被他看见她这副样子。她草草抹去了脸上的泪,就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表哥怎么进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崔昀默了默:“……我以为你身子不适。”
“我没事。”她很快道。
荞儿这时候端着姜茶进来了。
看到世子竟掀开了表小姐内室的帷帘,荞儿一整个呆住。
崔昀回过神,不动声色放下帷帘,退回了外间。
“去伺候表小姐把姜茶喝了。”崔昀命道。
荞儿忙应声,赶紧进去了。
不等崔昀理定思绪,里间荞儿低声惊呼起来:“表小姐!表小姐!您醒醒!”
“怎么回事?”
荞儿匆匆出来:“世子,表小姐晕过去了!奴婢摸着,额头烫得厉害!”
*
大夫看过,半个时辰后虞筝才退热。
期间,崔昀一直坐在帘外。直到送大夫离开。
大夫道:“这是湿寒侵体,表小姐身子弱,不比常人。好在退了高热,便无事了。之后按方子服药,不要再受凉受热,六七日便能好全。”
“有劳了。”
两番折腾下来,时辰已经很晚。崔昀站在院中,侍剑提醒道:“世子,快巳时了。明日您还要上早朝。”
“嗯。”崔昀沉吟,折返回屋告辞。
到了帘子前,荞儿说表小姐终于醒了。崔昀就把大夫的话同她嘱咐了一遍。
嘱咐完,崔昀道:“表妹好生歇息。明日还有早朝,我先走了。”
帘内隔了两息,传来极轻的一声:“嗯。”
崔昀转身离去。可走了两步,他步伐慢下来,最后停住。而后他又折返回来,并命荞儿退下。
荞儿悄悄看了看两人,退了出去。
崔昀道:“今日在厢房,母亲问你时,表妹为何一言不发,一句也不为自己辩白。”
帘内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没想到他刚说完告辞,就又折返回来问这样的问题。
片刻虞筝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有种认命般的平静:“何必辩白呢……愿意相信的人,自然会相信。不愿意相信的人,再怎么辩白也不会相信。”
崔昀:“……”
崔昀:“清者固然自清,但旁人既然冤枉了你,你便该为自己分辩。你不说,旁人便以为你是默认。这不是处世之道。”
“看来表哥……很明白处世之道。”
崔昀:“……”
她似乎有些不高兴。
崔昀:“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帘后一片沉默。
崔昀也没有再说,只是略微沉定了心神,说道:“今日母亲在厢房的言行,的确有不妥之处。但今日的事,还请表妹不要让父亲知道。”
帘后一片沉寂。
这片沉寂,似乎比刚才更沉默了些。
崔昀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未免让人觉得他冷漠无情,可他不得不说。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在国公府里搬弄是非。
良久,久到崔昀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又要默认了他的意思时。
帘后终于传来声音,夹着一丝惨然的自嘲:“表哥……原来表哥也不信我。”
“……”崔昀微怔,“什么?”
帘后声音轻细:“何二小姐对我有莫名的敌意,言语讥诮,我尚且愿意冒着性命之忧相救。舅舅舅母好心收留,叫我在这孤苦无依的世间有一个容身之所,难道我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到舅父面前对舅母恶语评之吗?难道在表哥心里,虞筝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今日表哥在厢房,何故还替我说话。”
崔昀愣在原地。
头一回,他被问得猝不及防。而讽刺的是,他刚才还教她处世之道,这时候自己却什么分辩的话也说不出。
“时候不早了。表哥明日还要早朝,就请早些回去歇息吧。表哥交代的话,我记住了,定不会在舅父面前多舌。今日多谢表哥顺便来看我。请回吧。”
“……”
他只是在临走前,忽然想起留下一个理智的交代,没想到却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
而他尚未理清这一刻自己混乱的感受,她却已经下了逐客之令。
‘顺便’……
今日他来,不是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