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为什么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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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静默。
这片息的静默，比盛午的烈阳还要灼人。
虞筝脊背抵着沁凉廊柱，一动未动。眼睫死死垂着，却挡不住他的声音入耳。
庭院下人往来的脚步、树梢的蝉鸣，仿佛尽数退远，天地之间只剩下他沉沉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崔昀并未再逼近。可方才平澜无波的一句话，已经比任何质问都更加让她无所遁形。
良久，她才似拢住几分游离的心神，细弱的声音宛如破碎。
“表哥如今正在议亲……我本就该与表哥避嫌。内外有分，男女有别，本就是应当恪守的礼数。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寄人篱下，最忌逾越本分。安分守己，方得安稳。”
温顺谦卑，句句在理。
但崔昀只听出来‘安分守己’不会是她自己的陈词。
“母亲对你说过什么？”
“……”虞筝没有答，只是低垂的睫羽颤了颤。
一个丫鬟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廊柱旁两人站得极近，脚步顿了顿，慌忙低头绕了过去。
虞筝难堪地别过脸，将脸没入阴暗。
崔昀却没有动。等那丫鬟走远。
他开口，比刚才声音更低：“那日在白云观，药王殿里，你的三偈祈愿，我都听见了。”
她当然知道他都听见了。此刻的她却浑身一颤，随即宛如凝固，僵在原地。
她略微侧过脸，残阳的光照见她半张脸，那眼眶里微微发热，仿佛被窘迫、难堪、慌乱……尽数填满。
崔昀无意让她难堪。他只是在理智地看清自己的偏移后，想要弄清这个让他产生偏移的女子——她神像前婉转虔诚的祷告，究竟是出于何种心绪。
他是她很重要的人，究竟重要在哪里？是他随手施舍的关照，还是她已将他视作她孤苦无依生命里、仅可救赎的唯一稻草。
他无视她不堪一击的最后倔强，长驱直入地问她：“你求我姻缘如意，一生美满，恩爱白头。这算是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么。”
“……”虞筝仿佛失去最后的力气，腿脚一软，彻底跌靠在廊柱上。
崔昀没有扶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睫羽颤过一遍又一遍，最后不知从哪里搜刮出一点力气，终于重新站直起来。
她终于抬眼看他，泪珠悬在眼睑，泫然欲滴：“表哥……你一定要逼我么？”
崔昀垂了垂眼，剥离那一丝不忍，重新睇向她：“如果你认为是……那便是。”
“……”她眼睫剧烈地颤动。
攥紧袖口，她一直攥得手指微微泛白，终于启唇。
却不是回答，而是反问。
“那表哥呢？”她第一次没有温驯地避开他的目光，“表哥近来也很忙，早出晚归，总是在书房待到很晚。表哥也是在躲着我吗？”
崔昀怔了一瞬。
他以为他将距离拉开得不动声色，可原来她敏感至此，早有所觉。
“没有躲你。”崔昀很快答。这是他的实话。
“我只是……”他思忖道，“想要弄清楚一些事。”
“那表哥现在弄清了么？”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只问他弄清了没有。
崔昀点了点头。
虞筝望着他。崔昀回视，不避不让。
“那天在养安堂外说的话——”崔昀思索着，定声道，“永远作数。”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也并非怯懦之辈。他承认他有所偏移，而这一点微小的偏移，在他循理守度、清谨自持的人生里，根本无伤大雅。
他只是一介凡人，七情六欲，他从不抗拒。所以，他允许自己的偏移。
虞筝知道，他说的养安堂的话，是那天他说‘不会’——不会让她无声无息、无人牵挂。
可是，仅仅是这样，那还远远不够。
虞筝忽然上前一步，那双细长的水眸里，柔光盈盈，终于不再是回避退让。
崔昀没有躲，低头看她。
庭院依旧有人经过，廊下却已经彻底暗下来，在等待掌灯的昏暗间隙，虞筝仰脸，用水雾濛濛的目光仰望着他。
两人近得只隔呼吸，在静和院人多眼杂的角落里，这微妙的交锋，暧昧而又隐蔽。
她仰望着他，昏暗中，她软唇吐出的话音却是居高临下的。
她细声，带着一点蛊惑，和一点隐忍的委屈：“表哥……谢谢你。”
“表哥想要庇护我，我真的很感激。可是表哥——我不过是府里寄居的远亲，与表哥之别宛如云泥。”
“表哥有公务，有议亲，还有那么多数都数不清的要紧之事。”
“表哥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一定不会是我，对吗？”
“……”
“可是表哥——倘若如此，那表哥打算以什么样的名义，将我庇护下去？”
“是表妹？是荣国公府的人？还是舅父嘱托照顾的远亲？”
“表哥还是要议亲，还是要娶沈家小姐，还是要做荣国公府寄予厚望的世子，表哥能庇护我一时——然后呢？以后呢？”
“让我永远留在荣国公府，做你的表妹吗？”
“还是……做表哥的一个——低贱的妾？”
崔昀定在原地。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哭，反而笑着，只是水雾濛濛的眼睛离他近在咫尺，那里头一丝一毫的破碎和伤色，他都看得清晰。
然后，虞筝退回去。
沉默被拉长。远处街巷里有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虞筝静静看着他的沉默。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静和院开始掌灯。廊下一点一点被照亮起来。
虞筝福一福身：“表哥，告退。”
她从他身侧不得不碰到他的空隙里绕过去，这回，崔昀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梆子声渐渐近了。崔昀仍旧站在廊下。而踩过回廊、颔首轻步的纤弱女子，早已经不见踪影。
有丫鬟经过，被不声不响的崔昀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唤了声：“世、世子……”
崔昀未语，默声未动。
她的问题像一枚枚钉子，还扎在原地。
那是崔昀从未深想过的问题。
他允许自己的偏移，决意将她划入他庇护范围的领地——但他从未想过，该是以什么样的名义。
他不是否认，不是不能回答，仅仅只是——他没有想过而已。
而现在，他想了。
倘若一定要一个名义，名义可以给沈家女，那为什么不能是她。
*
六月炎暑。赤日流金。
去翠微山的马车皆由齐王和嘉敏郡主安排。
虞筝和崔瑶同行。
西苑避暑，虞筝还是去了。
她虽推辞，但周氏替她同嘉敏郡主婉言回绝时，小郡主却道：“清峦山涧风柔泉润，满山皆是消暑花木。山间空气清爽，反倒比京城闷燥的深宅更适合休养，哪里会伤身？”
嘉敏郡主刚刚及笄，向来颇受宠爱，一心想着呼朋唤友齐聚西苑山庄，热闹玩乐一番，哪里肯被三言两语推拒。再者，虞筝又是京城的新面孔，嘉敏郡主还从未见过她，心有好奇，无论如何也要让虞筝去。
周氏无法，只得原话告知虞筝。
西苑之行由此定下。
翠微山在城外，山峦层叠葱郁，独有一泓山泉自峰顶源源不绝顺谷而下。与云峰山、玉泉山呈三角之势，离城中不算太远。
此番前往西苑，女眷坐马车，男子多骑马。崔昀便骑马同行在马车一侧。
出了城门，景色渐渐融入山峦翠色。崔瑶起先还兴致盎然，掀开帘子东看西望，但很快就看腻暑中连绵的群山，加之山路蜿蜒，时有颠簸，久坐疲累，不久她就打起了哈欠，嘟嘟囔囔抱怨起来。
“怎么这么远？怎么还不到？早知道叫杏儿多铺几层坐垫了……哎呀路上这般累人，等去了西苑，我定要多住几日，把嘉敏郡主的松子糖全吃光！不然白在路上受罪了！”
虞筝坐在她对面，偶尔轻轻‘嗯’声。没有什么别的话。
崔瑶抱怨累了，总算安静片刻。
没多时，她眼睛转了两圈，看向虞筝，突然凑上前：“病秧子。”
“……”虞筝看她。
崔瑶盯着她：“你近来怎么不缠着堂哥了？刚才坐马车，我说让堂哥上来一起坐，比骑马舒服些，你居然都不吱声。你不是最会在堂哥面前卖乖了吗？”
“表妹多想了。表哥既然不肯，我又何必多言勉强。”
“胡说。”崔瑶立马道，“堂哥分明是看了你一眼，见你没说话，他才拒绝的。”
“……表妹看错了。”
“我才不会看错……病秧子，你是不是和堂哥吵架了？”
“未曾。表妹不必多虑。我与表哥本来就话不多。”
“……”崔瑶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她还是觉得不对。出门的时候，她在府门口瞧得清清楚楚——堂哥翻身上马，目光往病秧子这边扫了一眼。病秧子扶着丫鬟的手上马车，正和堂哥对上视线。
两个人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把视线移开了。
不对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一句话不说？连半句寒暄招呼也没有。
崔瑶觉得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不是吵架，那病秧子和堂哥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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