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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你是避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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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街上,烈日烘着行人。鲜果、糖糕的摊贩沿街吆喝,冰酪铺子前挤满了热汗淋漓的客人。
雅间里,前窗紧闭,暑气和喧闹仍涌进屋里。侧窗对着窄巷,高墙夹道,青苔从墙角一路爬到齐窗,到这里,光线便暗下来,连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远了一层。
隔着窗,一个声音极低地透进来。
“你迟了。”
侧窗上,映着日光的窗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一道窄窄的剪影。风吹时,他才有微微的晃动,其余时刻,静止得仿佛只是一撇凝固的树影。
虞筝没有动。目光寸许未移,只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呡了一口。
“钱世昭的事,收尾得如何。”她道。语气里没有半点荣国公府表小姐的病弱,有的只是冷,毫无感情的冷。
隔窗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意味不明。但很快答道:“刑部已经以意外坠亡结了案。”
那声音顿了顿,又带着一种冷薄的讥诮道:“原本不该有人起疑,但不知道是钱世昭留下的脏账太多,还是你那位世子表哥太过多管闲事,他倒是一直在追查。”
他说完停顿,像是在等虞筝的反应。
但虞筝没有理会他:“孙知庸那边,情况如何。”
窗外窄巷里一阵风忽地穿过去,窗上的窄影晃了晃。
隔窗的声音再响起时,那层冷薄的讥诮下仿佛敛去了什么情绪:“他已有警觉。府宅内外都加强了护卫,出门贴身保护的人也翻了几番。现如今京城所有的茶会、游园、酒宴……他一律推拒,除了上值,其余时间全都借口闭门不出。你很难有出手的机会。”
“躲得了一时,他还能躲一世不成。”
“……药还有么。”窗外突然问道。
虞筝微怔,这才终于朝窗上看了一眼。
那道窄影动了动,侧窗随即被打开一道窄缝,一只冷白的手伸出骨节凌厉的手指,将一只红色瓷瓶递了进来。
虞筝伸手接过。
“你今日迟到了。”窗外他道。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件事。
虞筝掂了掂瓷瓶,贴身收好。
她嘲弄笑道:“你以为荣国公府的表小姐这么好当?我可没你这般来去自由,师兄。”
窗外的人沉默片刻,语调放慢,同样嘲弄的语气回敬回来:“是府里的事耽搁了你,还是在人的身上耽搁了。”
“……”虞筝睨窗上的人影一眼,“你还是这样,永远像一柄收不进鞘的刀。和你说话真让人烦躁。”
隔窗的人影低低笑起来,并不为这话气恼,反倒似乎乐见她如此跳脚。
“……再过两个月,倒是有个机会。”
“什么时候。”
“行宫秋猎。”
虞筝笑起来。倒是个好机会。
“猎场的布防,我要知道。”
“知道了,坐享其成的师妹。等我拿到,会来找你。”
窗上的影子晃了晃,仿佛一片风。虞筝转过脸时,窗上已经没了那人的踪影。
雅间门外传来苏绣娘的笑声,虞筝面无表情饮尽面前的茶,低低咳嗽一声,换上一副柔弱的模样。
*
静和院。周氏坐在临窗的榻椅上,正看着手上一份请帖。
桂嬷嬷在一旁替周氏摇着扇子。
崔昀进来,周氏将帖子搁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从白云观回来,你便一头扎进大理寺的公务,日日早出晚归。我这做母亲的,想同你说句话都寻不到人。”
周氏语气随意,看着崔昀的目光里却有审度。
崔昀默立,只道:“近来大理寺公务繁杂。母亲见谅。”
他惯是这样。姿态恭顺,言辞不过塞责。
周氏叹了口气:“那日在白云观,你同沈家小姐去后山看碑刻,你二人可还聊得来?”
崔昀神色未动,淡道:“碑刻尚可。沈小姐知书达理。”
周氏等了片刻,他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周氏摆摆手,让桂嬷嬷拿开扇子,她坐直些,朝前探身问道,“那日云清道长的话你也听见了。你与沈家小姐八字相配,是天作之合。我看沈家小姐对你也是有意的,那日她虽推拒,兴许是女儿家的矜持,可那日回府之后,沈家再没递过什么话来。昀儿,你同母亲说实话,那天在后山,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儿子奉母亲之命,陪沈小姐看碑刻,该引的路、该说的话,儿子都做了。并无失礼之处。”
崔昀神色坦然。他的确不曾失礼,也不明白沈家因何态度起伏。事实上,他也并不关心。
没有沈家,还有赵家、周家、李家……荣国公府门第虽高,可堪匹配的人家却也不是没有别家。
周氏看着他好一会儿。他的确不像心中有事的样子。
兴许真是姑娘家的矜持……又或许,是沈家另有什么打算……
也罢。周氏叹了口气。白云观不成,还有西苑呢。
她面色缓下来,让桂嬷嬷把搁在边几上的请帖拿给他。
她道:“嘉敏郡主的请帖——邀荣国公府一同去西苑避暑,特意提了你的名字。此行齐王殿下也在,沈家也在受邀之列。除此之外,京中不少勋贵豪爵也会同行。这是个好机会,一来与他们交际交际,对你在朝中行事有好处。二来,这回会在山里多住上一段时日,你与沈家小姐多些来往,总能互相多了解一些,也好叫她放下心。”
崔昀立在堂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种在他眼里向来的繁文琐事,他不情愿参与,周氏也知道。
周氏只好又劝了一句:“你父亲也说该去。让瑶儿和筝儿也同去。瑶儿素来莽撞,你若不去,只怕她一个人就算不惹出什么祸事,也保不齐得罪什么人。你就当为了荣国公府,去盯着她些。”
搬出荣国公府,他就一定会答应的。
果然崔昀冷淡的神色稍滞,随后,终于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此事。
周氏松了口气。
崔昀却在微微走神——表妹也要同去。要想崔瑶不惹祸、不得罪人,最好就是崔瑶也不要去,留在府里。但西苑避暑,是个难得的机会,表妹在府里总避着他,到了西苑,她便避无可避。
这点隐秘的心思,崔昀没有让周氏看出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让周氏知道。
他好像在做一件明知是错、却还在不由自主去做的事。
巧云从外头进来,低声禀报说:“夫人,表小姐从外头回来了。”
周氏点点头:“让她过来。把崔瑶也叫来。”
“是。”
*
虞筝午后将晚才回府。刚一回府,就被周氏叫到了静和院。一同被叫来的,还有崔瑶。
周氏说了西苑避暑之事。
崔瑶一听完眼睛便亮了:“太好了,大伯母,早就听说齐王殿下的西苑山庄是避暑胜地,占了一半的翠微山,引峰顶山泉穿园而过,夏日比京城里不知道要凉快多少!”
崔瑶当即吩咐丫鬟杏儿:“上回嘉敏郡主送的那两匹薄纱正好派上用场。你回去给我找出来,这回去西苑我要带上。还有还有,披风也带一件!听说西苑里有处望月台,建在断崖之上,近可以看飞瀑,远可以赏星月,就是晚上有点凉。这回嘉敏郡主相邀,可算能亲眼见见了!”
周氏好笑,叮嘱了她两句,让她去了别光顾着玩乐,要守规矩,莫给荣国公府丢脸。
崔瑶满口答应。
虞筝站在崔瑶身后,等周氏和崔瑶说完,她微微垂下眼,轻声道:“舅母……筝儿身子一向不好。西苑路途不近,又在山上,多有不便,只怕去了给嘉敏郡主添麻烦,反倒扫了大家的兴致。不如筝儿就留在府里休养,还望舅母替筝儿请嘉敏郡主见谅。”
她说完,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轻轻咳嗽了一声——倒也不是装的。搬到潇湘馆才不久,夜里太静,她这几日确实没睡好,眼下还有浅浅的倦痕。
周氏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近来着实安分,又自请搬去了偏僻的潇湘馆。她既主动不想去,周氏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索性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既然如此,也好,你向来身子骨弱,就留在府里吧。嘉敏郡主那边,舅母替你说。”
“多谢舅母。”
此事就这么定下。崔瑶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替她觉得可惜,又念叨了一堆西苑山庄如何如何好云云。
崔昀就在堂中,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直到周氏说‘就留在府里吧’,他才抬起目光,望向那个捏着帕子、掩着嘴角轻咳的病弱女子。
*
从静和院出来,天色已渐暗。
廊下暑气燥热,日头虽然已经西沉,白日积蕴的热气却并未消散。
崔瑶脚步轻快,急着回去收拾行囊,很快就不见了。
回廊下,只余下虞筝,和随后而出的崔昀。
庭院里丫鬟小厮穿梭来去,树梢蝉鸣不歇,倒衬得廊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静谧得近乎凝滞。
“表妹。”
崔昀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
虞筝顿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微微福身,眉目低垂:“表哥。”
廊下安静一瞬。
她低着头,他甚至看不见她的表情。
两息后,崔昀往前迈了半步。他身形微侧,瞬间便将廊外的热风和蝉鸣隔绝在外。
一瞬间,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陡然笼罩下来,将虞筝圈在了廊柱和他面前的方寸之地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两人不过站在咫尺之间。庭院不时有下人穿过,这近到不合礼数的距离,让人忍不住心头发紧。
虞筝缩了缩脊背,下意识往后退缩,直到后背抵上微凉的廊柱,她心头一紧,猝然攥住衣袖。
“表哥……”
“你在躲我。”他道。不是询问的语气,是笃然的肯定句。
虞筝睫毛颤了颤。这样近的距离让她不由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可偏偏他神色如常,身形稳立。
她将眸子垂到最低:“表哥说笑了……天气渐热,大夫医嘱说要避寒避热,便出门少了些。”
“你是避热,还是避我。”
“……”
“养安堂请安,我坐下不到一刻,你便告退。韩府的茶会,你推说身子不适,我回来却见你有力气在花圃种花。翠筠轩住得好好的,你搬去了潇湘馆。西苑避暑,人人都去,偏你要留府养病。”
他一字一句,情绪并无多少激烈起伏,言辞却像推敲过千百遍,连罗列她的‘罪证’都能如此有条不紊。
虞筝没有接话。
她微微侧身,想要挪开,至少不离他这么近。可他站的位置看似随意,却仿佛计算精准,恰好站在她的必经之路——她要退开,就无法不碰到他。
她只能作罢。
“从白云观回来,你就开始躲着我。还要否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