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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置气 卯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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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霖香阁便已经开始张罗新一天的生意。
彼时庄红梅正叉着腰在霖香阁里指点干活的伙计,涂了口脂的唇上下开阖,喋喋不休着,直到伙计们在百忙中抬起脑袋,齐声应了句“明白了!”她这才满意地挪动身子到后院去给姑娘小倌们训话。
庄红梅搭着小佟的手臂来到了后院厢房,瞧见柳言坐在镜前闭目养神,由小董服侍着挽起发髻。小董从桌上拿起发冠就要为柳言戴上,听见身后响起零零啷啷的珠翠声便停住了动作。
庄红梅接过小董手中的发冠扔在一旁,抬手把柳言挽好的发髻拆下,又拿起木梳将长发重新梳开。她身子肥硕,动作时肚子有几次都顶到了柳言的后背。柳言睁开双眼透过铜镜睨着她,庄红梅没有接住他的目光,只是微笑着替他把长发一缕一缕地梳顺。
“陵安的房子再小也是贵的。你说你这一下花了半副身家在那里买一处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住上的小院儿,有什么用呢?”庄红梅边梳头边说,见柳言没回应便继续道,“不如找个好人家赎了你,何必自己受累,这下又要攒许久才能凑足你的买身钱。哈哈......倒不是妈妈不肯放你走,你这么好,我再不舍得也知道青春易逝,你心里着急。只是你太好了,好到妈妈想不出还有谁能替代你。”
即便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庄红梅也没忘记刚入行时服侍别人梳妆的本事。戴满宝石戒指的胖手十分灵巧,一捻一挽,三两下便为柳言改了个发型,方才挽好的发髻转眼成了披散的样式。
乌黑浓密的长发在柳言挺直的后背铺散开来,摇曳的烛光打在上头,恍若嵌了金丝的玄色绸缎,凑近了还能幽幽闻到一股桂花油的清香。
“其实你想去陵安,眼前倒是有个好机会,严总督在陵安的侯府可是阔气得很。若他肯出手赎你,就是少妈妈我500两,我也不敢吭声啊,何况.......”庄红梅捏着编好的发辫,压着柳言的后背附身去拿桌上妆奁里的白玉簪,“何况这回是有了老大人的吩咐,你可要把握住机会。”
玉簪固定住发辫,庄红梅终于大功告成,她双手扶着柳言的肩膀与他一齐看向镜中:“多好看的孩子。别琢磨有的没的,只管把眼前的事做好了。把给你备好的那身衣服换上,听话些,昂?”她轻轻地捏了捏柳言的肩头,又晃着身子在柳言的沉默中离开厢房。
庄红梅走远后,柳言猛地扯下发簪重重拍在桌面,簪子一角被磕断摔飞不见踪影,刚扎好的发辫也松散开来。他胸腔上下起伏着,靠大口喘气来平复心情。抬手扯松了衣领,脖颈却像被双看不见的手掐紧了,难以呼吸。
酉时,严府。
严信今日在营里督查北原军军务,亲力亲为做出发前的所有巡防排布,直至天黑才回府,此刻在后院用晚膳。正安静吃着,门外却传来侍女压抑不住的谈笑声。平日里在跟前服侍的下人们从不敢如此打扰主子清净,今日是头一回,遂将人传至跟前问话。
两位奉茶侍女低头站着,互相用胳膊肘推让,其中一位终于答话:“回主子话,我们在说今日霖香阁门口有热闹看。”
另一位侍女补充道:“就是、就是他们今日会在大堂摆戏台,站门外能看歌舞,还有彩头拿。我们想着下了值去凑热闹......奴婢们知错了,求主子饶恕。”说罢二人便齐齐跪下听候发落。
严信看这两个侍女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贪玩些也正常,左右平日府中无要客接待,犯不着动怒责罚:“去看吧。以后当差谨慎些。”
侍女们对视一眼都当自己听错了,见严信继续用膳竟没有要责罚的意思,二人一下愣在原地,直到陆仲出声提醒才忙躬身退下。
方才侍女提及霖香阁,陆仲心中忐忑,但见严信面色如常便放下心来。
饭后严信又与逸枫到书房议事,主仆二人对着地图册正研究着,忽而院外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不似打雷,倒像哪里在放焰火。
陆仲守在书房门外,抬头见天空一角正不断地闪着光亮。
逸枫走到院中,辨出了焰火的方向:“是涠水河西。”
“又不是什么节日,谁这么大手笔。”
严信随口一问,逸枫似是想起什么:“霖香阁在河西。”
陆仲暗自埋怨起逸枫这张死嘴,真是跟风一样快,拦都拦不住。
严信闻言,便也到院中观看:“河西的热闹传到河东来,声势浩大呀。”
陆仲眼见严信起了兴致,忙劝道:“公子累了一天,不如早些议完事,就寝歇息吧。”
好在严信只是调侃,又转身回了书房。
焰火没停下来过,声音越发清晰,仿佛从涠水河西燃到了严府门口,扰得严信无法静心。正烦着,忽然廊下跑来个门房小厮,脸上藏不住的兴奋:“主子!霖香阁的人又来送帖子了!还在外面放了好大的焰火可热闹了!”
什么样的热闹,让往日里谨小慎微的仆人们都跟过年似的高兴得忘了分寸。陆仲皱着眉头接过请帖时,天空乍鸣,窗外强光闪过,红白交替,接着,院墙外传来不小的惊呼声。
严信合上手中的图册笑道:“好大的阵仗,原是为了引我前去。”
当着严信的面,陆仲不好耍心眼,不情不愿地呈上请帖。严信一看,帖子是柳言所写,里边不过寥寥几句诚恳相邀的话,倒是落款处,多了个姜裕贤的私章,来送帖的也是姜裕贤的小厮。
“陆仲,帖子里说今日霖香阁的人,来请了我两回?”
陆仲扛不住质疑的眼神,心虚地从怀里摸出另外两封请帖呈上。早些时候霖香阁确实着人来请了一次,但被陆仲以主子在营地为由回绝,结果严信回府半个时辰前霖香阁又来人送帖,于是陆仲不仅替主子直言谢绝,还昧下了两封请帖,只字不提。
“公子要去霖香阁吗?”逸枫问。
“没什么好看的,公子不如早些就寝吧,我这就吩咐人准备沐浴。”陆仲抢在严信前开口,说罢便要下去准备。
“你怕什么?”严信有所察觉。
陆仲被这一问噎住了,眼神躲闪:“没、没有,再热闹也比不上陵安热闹,没什么稀奇的。早些歇息不是对身体好嘛......”
陆仲确实在害怕。他见过柳言,那张脸足以滋生祸端,即便严信表面风轻云淡,但那次酒席过后严信连着两日梦中都喊着楚昭华的名字,吃饭也心不在焉。再让柳言接近严信,只怕严信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会被人抓住把柄趁机弹劾。
严信很快猜想到陆仲所虑何事,于是面色越发凝重,心中慢慢涌上一股熟悉的不痛快。陆仲每回装傻充愣,皆是同一个原因,造成严信不痛快的也是这个原因。但严信清楚除非逼问,否则所有知情之人,都不会说出那个名字,那个侯府上下,无人敢提及的名字——楚昭华。
多年来严信虽极力避免去想去提这个名字,和所有人一样假装无事发生,仿佛那人从未存在。可如今重游故地又遇见了柳言,即便他这几日强装无恙,可压抑在心底多年的郁闷、不快已然控制不住,就要迸发。
“你如今是做主到我头上来了。”
陆仲闻言忙跪下:“小的不敢。小的以为那只是歌楼伎子纠缠不休,公子扔了那人送来的点心我便心想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擅自替主子回拒了。”
逸枫看着这场面,心中怪异,他从未见严信对陆仲如此严厉,也不曾见陆仲为着什么错事向主子下跪。察觉到这其中有他不了解的原因,他不好奇,只是思索着是否要替陆仲向严信求情。
严信看着跪在面前的陆仲,心里咂巴着他的措辞,“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确,柳岩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严信也明白这宴席不过是姜家献媚的把戏,即便有姜裕贤相邀,他也大可不去。只是此刻那股难以压抑的不痛快占据了理智,化成一句莫名其妙的提问:
“你见过他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把陆仲问懵了,不知何意只好老实回答:“见过了。”
“觉得怎样?”
这就更令陆仲摸不着头脑,他家主子偶尔就这样,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让他猜不透当下的心思,没法儿见风使舵:“就、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哪儿样?”严信凑近了问,“你不觉得熟悉吗?不像吗?”
陆仲顿觉头疼盖过了双膝跪地的疼痛。要他如何回答?说“很熟悉,很像”?就连他自己也认为如此作答是对那位极大的冒犯。说“不熟悉,不像”?又有些欲盖弥彰。饶了我吧!他心里哀嚎。
“就......挺好看的。”
陆仲没有直面严信的追问,刻意避开“要害”的答复让严信更加不满。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置气,一个逼着对方提起,一个硬是闭嘴不提。
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严信心中烦躁,直起身子拔高了声音道:“不仅好看,琴艺更是精湛。你真该看看他弹琴的模样,这些年除了子安———”
说漏嘴了。
仿佛谁先提到楚昭华谁就输了似的,严信倍感挫败,方才的怒气只能从鼻子底下喷出。他不言语了,抿嘴站在院中,盯着天边的光亮。忽而又回过神来对逸枫道:“外面这么闹腾这事儿也议不下去了,听曲儿去。走。”
“什么?”
不等陆仲反应,严信拔腿就往廊道深处走去,逸枫顾不上陆仲只得跟紧。
陆仲眼瞧二人就要走远,刚从地上爬起想上前阻拦,就见严信在廊道拐口处停下,抬手指着自己道:
“接着跪。”
幼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