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性》更嬗

30、史诗 真假

　　以赛亚嚼着野草的根部，躺在草地午睡，脸上盖着一本书遮阳。睡前她看了两个故事。两个被称为史诗的故事。

　　梦里，她看见伊利亚特的故事：男主角因愤怒成为逃兵，重新回归之后打败敌人；她看见奥德赛的故事：是男主角在海上遇到各种冒险，最终归来杀死所有求婚者，重获王位。

　　以赛亚站在云上旁观，冷哂。

　　世界相信，他们会翻盘、会东山再起。
　　重头再来背后是真金白银、性命的托举、乡土对主角的钟情，如江东之于项羽，奥德赛之于奥德修斯。

　　是有大段大段属于自己人生连续的时间用于成就任何事业，不会被再生产的隐形琐碎关在世界外，时间被切割成碎片，他可超脱庸俗，追求人类无人到达、无人体验。

　　以赛亚看见男主角漂泊冒险，无论时间地点。
　　犯罪者不会在夜晚对流浪的男主角骚扰、传播疾病，男主角不会因此生育开膛破肚挑战生死的概率、不会被强行收留、斩断社会关系，无人跟随和解救。

　　梦境一变，停泊在以赛亚记忆里发烧的那一天。
　　以赛亚是个强壮的人，然而她曾有一次极其罕见的高烧。深山，破屋里漏下似珠帘的大雨。
　　以赛亚病好以后感知到精神失常的世界意味着什么，而这只跟她隔着一层薄纱。唯一的阻拦是一向年富力强的身体。没有系统托底的下坠从来不难，也比想象中轻易。
　　以赛亚见过被强行留下的女人，只要遇见，她会拔剑，再将她们托管定期寄钱或带在身边。
　　许多女人的脸滑过，将梦境的一帧帧模糊失焦，又凝实，像虚幻和真实混合的火焰。

　　男主角们被收留是不一样的，是高姿态的，有人随侍，有人忠心耿耿地设法和等待。
　　他会被赐予姑娘，被下属追随，被多方解救，被社会解救。

　　男主角的目的不是在夹隙寻求安全从而难得体验呼吸，追求自己生命的体验。那是他从爷爷那一辈就已经有和满足到倦怠的东西。
　　他带着资源和喂饱的心情和个性，不会迷恋于那后退很多步的东西。他所被培养的经历、拥有的资源决不允许他后退。他要对世界的主宰。

　　为什么他不会被真正收留？所以为什么跟随的人相信是耻辱？
　　因为贫瘠滋生和依赖暴力。因为即使个人没有，社会会给予。
　　因为他走出过那扇门，在第一性的世界尝过真正的权力。因为他的生命营养可以只用于成就自己。

　　倘若他真的屈服，也会过着有妻有子的生活，只看另一方给予他的前途值不值得与他自己规划的前途去换。
　　只不过一家之主何如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是万家之主。
　　男主要重回战争，男主角要重回王宫，男主角要离孙家归蜀。

　　磨砺是向上的云梯，还是鼓励向下的歧路？社会生产与再生产的结构、社会第一性岗位的结构、个人所擅长的领域、个人所处于的教育模式，会告诉人们答案。

　　梦境的白云聚散，飘到伊利亚特，笼罩在特洛伊战争第十年的五十一天。

　　希腊联军男统帅抢走了男主角最心爱的虏隶布里塞伊斯。男主角感到奇耻大辱退出战斗，恳求自己的母亲忒提斯，让她求现任的神主帮助敌人特洛伊人。
　　男主角朋友求他出战被拒，被特洛伊的男主将杀死。男主角抱着男性挚友的尸体痛哭流涕彻夜不眠。他冲到特洛伊城下，对方男主将单独留在城外。两人绕城三圈追逐后决斗。
　　男主将临死前请求将遗体归还父亲。男主角余怒未消，拖着男主将的尸体，绑在战车后面绕城游行。男主将的父亲亲吻那双杀死了自己男儿的手。男主角被打动，归还了尸体。世界在男主将的葬礼中结束。

　　--

　　一段说书的腔调在以赛亚梦境里嗡嗡作响，如夏日蚊鸣：“伊利亚特的开始于男主角的愤怒，结束于男主角的愤怒。当他被抢走女虏时，他感受到的不是失去一个女人。他宁愿看着同胞死去，也要维护这份尊严……他是一个单纯的战士，一个率真坦诚、不懂权术的大男孩……在杀死了对手后，他虐尸的行为极其残暴，但在故事的最后，人性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随着说书的进展，以赛亚玩味地笑了。

　　她注视着三十岁的大男孩生气当了逃兵，而军队因不能少他一个逃兵溃败。她注视他打败敌人，方式是敌人因作战失误感到愧疚，独自留在城外对敌。

　　男主角的愤怒以军队上百、上万同袍生命为代价。有罪之人如他，毫无如海伦一样的骂名和道德负担。
　　男主角无视上百上万同袍走到绝地，因为一个男朋友就被赞人性。男主角宣泄、虐杀完毕，因为一丝念头一点行为被赞人性。
　　让上百、上万人的生命为男主角赋予魅力，让女人负担男主角任性的骂名，这是时代给他最大的机会和立体。

　　以赛亚笑，笑海伦，笑被抢夺来去实则无人在意的布里塞伊斯。敌将的葬礼尚可成为史诗的结局，她们的结局落于没有结局。

　　文字蛇立在白纸上。黑密的字串联在一起排列成獠牙和大嘴，一口将她们吞进乌黑的涎水和肚囊。海伦和布里塞伊斯在历史中融化，伴随乌烟黑水。

　　佩涅洛普在丈夫漂泊的二十年里独自面对家中一百多个无赖，智计百出。她的智慧在史诗里得到一笔，是为了丈夫。
　　佩涅洛普的面容转过来是男作家的脸，穿透眼瞳直抵大脑，以赛亚看见冒着黑气的规则。

　　两位女主角塑造标准的一体两面。海伦是贬的起点，佩涅洛普是褒的终点。布里塞伊斯是桌角随手擦开丢弃的墨点。

　　这就是荷马史诗。
　　战争与故乡，男主角永恒的精神支柱，他被钟情和权力之所在。
　　一切旧的叙事巅峰、规则怪谈。
　　那里高举着他、供养着他，以众生之血。

　　以赛亚在温暖的阳光里醒来，面颊充满血色，她拍拍衣服，伸展猿猴一般的长臂，迈开虎豹般强壮的大腿，大步踏去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