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性》更嬗

29、壁画 察看

　　一道凌厉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壁画，逐渐变得柔和。
　　光、空气、陆地、植物、星辰、鱼、鸟、兽……
　　世界被造出来，从无到有规整地铺开，磅礴美丽、包罗万象。

　　一张不属于此刻的画面闪过祭司以赛亚的思绪。

　　人类漂浮在黑暗中，仰头望向右舷窗。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静静悬空。
　　她的侧脸隐入阴影，被窗面微微拉长，下颌的线条柔和而饱满。

　　黑暗把宇宙压成寂静，她望着那颗蓝色球体，像一个母亲望着自己的孩子，又像孩子望着母亲。
　　那是人类，与创造她的世界。

　　以赛亚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伟力。这或许是她相信什么的答案。
　　几十年里，她遇见过在森林里失去方向后忽然大雾散开的瞬间、遇见过夜里的狼群绕开火堆、遇见过快死的孩子被她背了两天山路后找到村庄。
　　她管这个叫我与母神的特殊羁绊。

　　以赛亚沿着信念沿壁画往前走。

　　最后一幅壁画，壁画展示的神的身形显露。

　　以赛亚轻轻笑了一下，是走在路上忽然遇见一个谜语时的疑惑笑容。

　　“上帝？”她念着壁画上雕刻的单词。

　　壁画说，他在创造了天地、光、水、植物和动物之后，于第六日开始造人。
　　他照着自己的形象，用地上的土捏出人体。他给他起名叫亚当。
　　他觉得亚当独居不好，于是他使亚当沉睡，取下一条肋骨。
　　上帝用这条肋骨为他创造了一个女人。亚当兴奋地喊道：“这是我的骨，我的肉！”

　　男上帝孕育世界。男上帝孕育人类。
　　人类是亚当，女人是肋骨。

　　以赛亚露出一个笑，她和鲨鱼一样锋利的牙齿显露出来。

　　如果这个新创立的新教派顺利的话，这个故事会讲给每一个刚出生的婴幼儿。
　　然后是刚会认字的、刚进神殿的孩子。
　　接着是每一个摸索人格和尊严的人；寻找人生意义的少年，选择人生分岔道路的青年……刚生小孩的母亲、为孩子制定培养方向的家长……临终前定义何为一个人的人。
　　盖棺定论和新的故事都在生死之间、代际之间循环。多么残忍的笔触。

　　她们从礼拜中知道：你是他的一部分。
　　从出生的洗礼到死去的葬礼，倘若能活到80岁，她需听这告诫四千余次。

　　以赛亚蹲下来看壁画下方的字。

　　有些是名字，还有一些是对话。

　　有两个人的字刻在同一块地方。

　　第一个人的字迹，刻得浅：
　　“真的是很有深意呢。想象一下，在古老的传说里，这意味着男人和女人是紧密相连的……这简直就是对爱情最浪漫的诠释！”

　　以赛亚扶着头看完看着这行字，摸了摸牙疼的腮帮。

　　第二行字离得不远，刻得深，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有的地方刻破了，崩出细小的石茬：“被定义为残缺和第二性是一种浪漫？”

　　以赛亚继续往下看。

　　第三行，是秀气字迹回复的：
　　“这不是长辈告诉我们的信仰吗？”

　　第四行，那个深字迹回复：

　　“不，这只是故事。
　　编这个故事的人告诉你你是一块骨头，然后设问你想不想成为一个人？

　　按照这个设问，你说不想吗？你不需要独立和人的一切权力吗？
　　你说想吗？骨头要付出什么代价？最快捷的方法是什么？大选择一个人，然后坐入一艘别人的骨架？

　　它只要你选、在这个结构设定里选。

　　可是谁给它的权力？！
　　只有我们能给它这样无礼的权力，而今天我们要收回！
　　我们为什么要让任何除我们之外的存在定义我们是一块骨头还是人？
　　我们天生是完整的人。

　　只要有旧的设定，有这个设定和性质决定的无数个足够多的分支，你和你的朋友总会在某一次选择站在不同的方向。无数个设问会掩盖真正的问题。

　　换一个故事。
　　你来设定：我是人。

　　要新的结构，不要旧的选择。要新的未来，不要陈腐的过去。”

　　第五行，秀气字迹说：

　　“可是，壁画说上帝……”

　　第六行，深字迹很平缓：

　　“这个故事没有再往上编。再往上编，就要编一个生上帝的存在出来。她叫什么？”

　　祭司以赛亚看到这里，嘴角动了。

　　“刻给路过的姐妹：你可以信神，但故事是人编的。”

　　“既然是故事，是人就可以写。”

　　“我说：
　　God is a girl.”

　　她设想的，将是一个因为主角改变，一切完全不一样、崭新的故事。

　　以赛亚站起身挺直脊背，走到洞窟外。
　　她重新沐浴在阳光下，左右旋转着伸展身体。

　　以赛亚后来去了很多地方。
　　听说她去过的地方出现一个新的流派，有人信仰玛丽亚。
　　玛丽亚是谁？是上帝的母亲，人们从并不接受，到接受玛丽亚是上帝权力的托管。

　　人们再听说玛丽亚时，事情又发生了些变化。
　　听说，玛丽亚拯救世界。
　　听说，玛丽亚女儿们的故事？
　　听说，上帝是女孩？！

　　最后一个是什么东西！人们惊恐地说。
　　有人不以为然，有人乐意接受。

　　以赛亚遇见了一座城和一个女人。
　　有新出现的流派以她为原型，丰富自身这个版本的传说。

　　它说这个女人是亚当的第一个妻子，她跑了妻子的岗位才轮到夏娃。
　　这个邪恶的女人叫莉莉丝。
　　在传言中，莉莉丝跑去的地方被人叫作地狱，堕落的恶土。

　　以赛亚一边感慨这个故事里夏娃是老倒霉蛋，接盘的老实女人，一边攀爬险峻的地势，走到莉莉丝的城池。

　　以赛亚在城池里住了三个月。
　　她看到城池的居民有衣穿，尽管有补丁；吃着填饱肚子的面包，尽管不是人人吃得上肉；人们都有鞋，尽管长得快的孩子脚趾快要戳破鞋面；老人不会因贫穷而被遗忘和淘汰；孩子受到照料不会因疾病轻易夭折。
　　人们有食物、有衣物、有鞋、有屋、有田产；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人们有生而为人基本的尊严，然后为自有的财产而工作。
　　以赛亚喜欢这里平等的交易、文明的秩序。

　　这里不是地狱。
　　而莉莉丝不是魔，不是神，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肋骨，是一个领导人们建造一座新城池的人。

　　她们是聪明的、勇敢的、富有才华的、勤劳的人民。

　　以赛亚脸上的疤痕弧线柔和几分，当她不再从流言中了解这座城池。

　　只是文明往往很脆弱，建造者需要强大。
　　以赛亚注视出现在城防、农耕、水利、轻工业区域忙碌的背影，默默观察集会的秩序，参加定时召开的会议。
　　她衡量、判定。

　　用半年观察和参与城邦的治理，以赛亚在市政厅放下几袋金币，戴上兜帽低头离开。
　　她继续行走，只是心中的地图扩大，牵挂的坐标又多了一个。

　　后来以赛亚路过很多地方，有人问她莉莉丝的事。

　　有人从外面进去，不再出来。
　　有人说那是地狱。
　　有人说那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