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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平面 立体 ...

  •   烛火在久燃中摇曳出奇异的频率。

      埃德吉弗站立之处,物质世界的边界溶解透明。她看见自己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搏动,那纹路逐渐延伸、放大,与虚空中某种更大的脉动产生共鸣。

      一尊占据整个视野的巨大纺车显现了,由无数搏动的红线编织而成。那些红线鲜红、暗红、紫红,有的饱满如新生的藤蔓,有的干瘪如秋日的枯枝。它们在黑暗中蜿蜒缠绕,构成纺车的轮辐、框架、转轴。

      三双手从虚无中浮现。

      最左侧的那双手,它们从红线丛中搓捻出新的脉络。那丝线半透明,内部有微光流转,像是尚未开始跳动的纤维。搓捻时,有啼哭的微弱回响在空间里震颤。

      中间那双手,它们一触,某条红线的流向便发生微妙偏移;一挑,某个生命节点的分支便多出一条岔路。

      最右侧只有一只手,如冬日的粗干枝桠。它握着一把剪刀,刃口处闪烁着冷冽的暗红色光泽。咔嚓一声,被剪断的红线缓缓枯萎、化作尘埃。尘埃飘向最左侧那双正在搓捻的手。

      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一刻同时存在。
      仿佛在呼吸的红线挂满了这片空间,它们低伏交织,如表层绒毛般轻轻摇动,蔓延如腔体般幽深。

      埃德吉弗在红线的包裹中,似一只发光的红茧。
      “命运的真相是什么?”埃德吉弗的灵魂问。
      神明答:“写定的故事。”

      命运线铺展,如红色的海洋。

      埃德吉弗的灵魂捧起与自己生命初始交织的联络,触碰第一世母亲的命运线:

      她生来就没有被赐予名字。她的母亲叫她“乖孩子”,父亲在需要使唤时,朝她的方向扬一扬下巴。

      五岁那年的冬天,她踩在结霜的地上拾柴,脚底的冻疮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成为一种周而复始的季节。她没有问过“为什么哥哥可以穿鞋”,就像麦子不会问为什么自己必须生长在田埂的这一边而不是那一边。

      十岁时,弟弟被送去读书。她躲在土墙后,听见诵读声像远处的炊烟一样飘过来。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歪扭的痕迹,直到它们被鸡爪的脚印和雨水覆盖。

      十四岁,兄弟被父亲领着去聆听公民大会和男哲人的辩论。她躲在廊柱后,听见美德、城邦、自由,这些词像远处的钟声一样在心中回荡,震着她的灵魂。

      十四岁,初潮的那个黄昏,母亲默默递给她一卷粗糙的亚麻布。随后而来的通知让她说不出话。
      那一天她继续在石臼前碾磨麦粒,杵起杵落间,第一次感到身体里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永远地捣碎在谷物里。

      夜里丈夫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时,她盯着屋顶漏进的月光,想起七岁时在溪边见过的一条银鱼。它那么亮,那么自由地一闪,就消失在水的深处。

      她在一望无际的麦子地里劳作,伴随一望无际的饥饿。

      凌晨,她的视线一如既往凝聚在头顶的漏缝。这次没有月光,只有雨水。
      在孩子即将没入水面的一刻。
      心灵感应一般,女人忽然窒息似的大口喘气。
      她的眼前划过童年和成年以后太多的画面,走马灯般。那些眼泪混着画面汪洋大海地淹没了她。
      她跑出家门,从水里捞抱起孩子。

      她缺乏营养,没有乳。汁,只能喂一些冰水。
      她窘迫地用能找到的碎布裹紧孩子,在夜色中踉跄走向山脚。她放下她,如同放下自己的一部分。

      她的梦里循环丰熟的秋天。如果是秋天,她的孩子会不会留下来?

      秋天到了又走。
      广袤的大地、丰满的粮仓,没有填饱她干瘪的胃部和胸腔。她知道答案。谷壳飞进她的眼睛,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个孩子都带走她一部分气血。过早生育、一次次生育极大耗损了她。

      她听见丈夫和男人或者女人在麦垛后调笑,没有多余的情绪。她的精力已用于劳作和生存。

      她种地,饲养牲畜,加工谷物和肉。
      她在家务中旋转。

      打水时,她望着溪流发呆,她想母亲,想女儿,想自己,想未知的命运,手指抚过身上的淤青。

      她望着丈夫奔赴一场场公民大会。
      她不太能感知他所谈论的。他愤慨地抨击什么,又或者赞扬着什么。

      他每次回来都充满激愤或喜悦,谈论着陶片放逐、海军建设、道德与哲学流派、戏剧比赛评审。她在磨坊推磨,石磨转动的圆周和她生活的圆周完全重合。
      她因妇科疾病疼痛默默忍耐时,他告诉她:“雅典会是最健康的城邦!”
      他谈论着改变世界的方式,她手里的木勺、肩上的水罐、灶里的火沉默地沉默着。
      四季在她身上循环:播种时的背痛,收获时手上的裂口,酿酒时被蒸汽灼伤的脸,冬季里永远捂不暖的脚。

      三十岁的冬天,她的丈夫缠绵病榻。
      在他弥留时,她盯着他的拳头发呆,在不会被打断的时候,在安全的时候,在只有自己的时候,她想起了她的女儿。她平时不太敢想这个问题。

      她还活着吗?
      我还活着吗?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
      我创造的生命力和生产力,去哪里了呢?

      三十五岁,她躺在草席上,听见屋外孙男背诵《奥德赛》。

      奥德赛……奥德赛……归乡的史诗,故乡里住着权力和守贞的妻子。那是谁的精神故乡?
      诗句那么优美,像她永远无法踏入的神庙里传出的颂歌。
      她不禁大笑,笑这荒唐一生。她的传承落于泥土,唯有大地最后可以接住她,以母亲的怀抱。

      在黑暗完全降临前,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自己把女儿放在山脚时,曾用手指在婴儿额头画过一个符号;那是她唯一会画的、母亲教她的护身符。

      很轻很轻地,她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无人听见的——
      终于可以不再重复明日的,解脱。

      没有惊天动地的苦难。
      结构的重量,成为平静日子里的习俗,而后在每一天吸吮着人们的生命。直到乳。汁干涸。

      许许多多的红线淹没了光团。
      光晕温柔地抚摸这些红线,在迷茫与苦痛的脉络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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