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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渡篇:遥远的距离 海外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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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的雨,下得绵密又清冷。
手术室玻璃窗蒙着一层朦胧水雾,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左青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单薄的病号服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无力。耳边是外籍医生流利陌生的英语交谈,字句晦涩,她全然认真聆听,头顶热烈的照明,将左青眼里的淡然,折射的一览无余,一室的消毒水味道冷冽气息,裹着无边的孤寂。
一名外籍护士走到床边,带着蹩脚生硬的中文,轻声示意她配合麻醉。左青没有开口应答,只是微微点头,安静顺从。素来在解剖台前冷静锐利、杀伐果断的金牌法医,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像个独自承压的普通人,安静得让人心疼。
麻醉面罩覆上口鼻,温热的药味迅速侵入四肢百骸。不过数十秒,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她眼前一黑,彻底坠入了冗长又混沌的梦境。
梦里大雾弥漫,前路一片模糊。
她不停奔跑,奋力追逐着前方一道挺拔的背影。那道身影陌生又诡异的熟悉,牢牢勾着她的执念,可无论她拼尽全力跑得多快,始终隔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怎么也追不上、触不到。
长久的奔波拉扯,胸腔骤然传来剧烈绞痛。那是原本不属于的自己的心脏在发出钝重的抗议,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弯腰蹲在浓雾里,死死捂住胸口,嗓音沙哑哽咽,一遍遍低声呢喃:“等等我……等等我……”
雾色越来越浓,窒息感层层叠加。她伸手拼命去抓那道背影,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虚空,所有执念尽数落空,绝望彻底将她裹挟。自换心手术后,这场无果的追逐,已经无数次闯入她的梦境,无解,无终,像一场早已写好的宿命,死死缠了她无数个夜晚。
“小青!醒醒!别睡了!”
一道清亮鲜活、带着几分咋呼的女声,硬生生刺破梦境的浓雾,将她从窒息的绝望里拽回。
左青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了鬓发与贴身衣料,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麻药的后劲未散,脑子昏沉混沌,视线虚浮,她怔怔望着凑在眼前的人,嗓音干涩虚弱,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恍惚:“没死……”
“呸呸呸!一大早就说这种丧气话,能不能吉利点!”秦晴一屁股随性坐到病床边,眉眼张扬,语气鲜活跳脱,没有半点正经模样,是典型的大大咧咧的性子。她伸手去按左青乱动的输液手背,看着动作粗放随意,指尖落点却极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左青手腕微微一动,针口瞬间牵扯出尖锐刺痛,输液管微微回血,刺眼的红痕格外醒目。她轻嘶一声,偏头没好气地白了秦晴一眼:“下手能不能轻点?早晚被你间接谋杀。”
“sorry,sorry......”秦晴立刻举手求饶,嘴上嬉皮笑脸地认错,态度敷衍又夸张,可手上动作却极其专业稳妥。她飞快放轻力道,将左青的手臂平稳放平,调整到最放松的角度,指尖顺势快速扫过针口,检查肿胀情况、确认输液流速,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随口糊弄。
她是左青从小到大的死党,一对典型的欢喜冤家。日常互怼互损、吵吵闹闹,没半点温情模样,可全世界没人比秦晴更懂左青的内里。身为业内顶尖的精神科医生,她看似散漫随性、玩世不恭,观察力却细腻到极致,堪称入骨。
左青藏在清冷外表下的隐性焦虑、术后反复的躯体化反应、深夜无解的梦魇、情绪压抑时微抿唇角、眼神放空的细微小动作,所有旁人一无所觉的隐秘,尽数落在秦晴眼底。
左青缓过那阵针扎的痛感,敛去眼底的倦意,抬眼正色询问:“医生怎么说,能彻底消干净吗?”
秦晴顺手将拧松瓶盖的水,放在了左青触手可及的地方:“你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医生,这医学常识咱俩应该懂得差不多,这么深的疤,只能淡化,不可能彻底根除。”
“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做那个梦了,让你好好休息,你不听,还熬夜打游戏,我可盯着你呐”。
“你是变态吧,还监督我打游戏。”左青白了一眼秦晴,顺手拿起桌上的水,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
“哎呦,我的左大小姐,左大法医,能不能慢点儿喝。”秦晴看着被呛到的左青,随手将抽纸递给左青,自己提着刚买的回来的水果,走进卫生间。
“哎,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左青擦完嘴放下瓶子。
“什么......我听不清。”卫生间的水开的更大了。
“你更不是什么正经医生你...”
不一会儿秦晴端着盘子从卫生间出来,嘴巴里嚼着一颗葡萄,说话口齿不清:“知足吧你就,这次手术已经是医学界最优结果,别总跟自己较劲,瞎折腾。”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左青说完顺势躺下。
秦晴走到床边将一颗大大的葡萄塞进左青嘴里。“把你的嘴也堵住”。
秦晴将洗好的水果连盘子一起放到左青的小腹上,绕道床尾将床头摇起,好让她吃东西比较方便。
“本小姐要补觉了,快没得时候自己按铃,困死老娘了。”秦晴躺到病房的沙发上。自从她知道左青自己来国外祛疤,便马不停蹄地,硬是在左青进手术室前赶了过来,路上连眼都没合上过。
半坐着的左青,用没打点滴的另一只手拿起水果盘里的葡萄,看了一眼此刻秒睡的秦晴,无奈的笑了笑。她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想起方才那场无解的梦境再次翻涌浮现,雾中的背影、偏执的追逐、心口无端的悸动,自换心术后反复纠缠,无迹可寻,却根深蒂固。她始终想不通,为何自己的潜意识里,会死死执念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仿佛那道背影,是她缺失半生的归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杭市。
盛夏商圈人声鼎沸,喧嚣热闹,滚滚人潮完美掩盖了暗处的布控与暗流。
冷叶一身简便黑衣,独自坐在商场三楼咖啡厅靠窗位置,气质清冷疏离,与周遭浮躁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她佩戴着隐形耳麦,指尖轻抵耳侧,声线低沉冷静,吐字清晰利落,精准下达布控指令:“目标三点钟方向,单人行动,无随行人员。”
抿了一口凉爽的黑咖啡,清苦滋味漫满舌尖,压下心底细碎的躁动。她放下杯子,起身悄然融入人潮,步履轻盈沉稳,不动声色地跟进目标。数年刑侦生涯,早已让她习惯冷静蛰伏、精准研判、利落收网。
一楼大厅内,程峰搭着佳佳的肩膀,二人身着休闲便衣、戴着墨镜,伪装成闲逛的普通游客,姿态散漫松弛,目光却死死锁定目标,分毫未移。
“鱼儿游进浴缸,就位。”程峰低声示意。
佳佳瞬间直起身,两人默契起身跟上。
“收网。”
目标察觉周遭氛围不对,转身欲下楼撤离,却撞见电梯内迎面等候的便衣警员。他神色骤变,慌忙转身逃窜,又撞上迎面合围而来的罗亮一行人。彻底退无可退,他瞬间慌了神,拔腿狂奔。
商场瞬间陷入混乱,人群惊呼避让,嘈杂声四起。逃窜的嫌疑人慌不择路,直直朝着冷叶的方向冲撞而来,神色狰狞,厉声嘶吼:“滚开!”
伪装成路人的冷叶临危不乱,心神未动,脚下骤然停驻,侧身灵巧避让的同时精准伸脚阻拦。嫌疑人重心瞬间失衡,重重摔飞出去,顺着光滑的地面一路滑行,径直滑到程峰与佳佳脚边。
程峰顺势抬脚稳稳抵住他的后背锁死动作,佳佳迅速上前掏出手铐,屈膝扣住嫌疑人后背,利落将其双手铐牢。整套抓捕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彰显了刑侦队的绝佳默契与专业素养。
回到警局的冷叶,刚走到法医办公室门口,老李便笑着迎了上来,眉眼温和慈祥,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许与轻松:“小叶子,我的退休申请批下来了,这个月就是我得最后一班岗。今晚来家里吃饭,你蔡阿姨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陪我这老头子喝两杯。”
冷叶看着他难得雀跃的模样,无奈失笑,温和应声答应。
回到办公区,队员们纷纷围在一起议论老李退休的事,人人都好奇新任法医的人选。程峰猜得笃定,十有八九是之前协助办案、专业能力极强的特聘法医左青。冷叶闻言不置可否,沉默着走回独立办公室。
她对左青的印象,停留在案发现场的极致冷静、剖尸时的专业缜密,还有那一瞬间毫无征兆的心悸蹲伏。那个瞬间的脆弱太过隐秘,却格外清晰,让她下意识记住了这个清冷、隐忍、看似无坚不摧,实则暗藏软肋的女法医。
傍晚时分,冷叶如约赴宴。
老李夫妇待她素来亲厚,满满一桌热菜,烟火暖意融融。酒过三巡,氛围彻底松弛,几杯白酒下肚,老李微微上头,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言语间句句都是恳切的托付。
“小叶子,我退休之后,接替我位置的,是左青。”老李端着酒杯,眼神真挚又郑重,语气里满是心疼,“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命太苦了。”
冷叶抬眸,安静聆听,神色渐渐沉静。
“早年一场严重车祸,心脏直接碎裂,差点没挺过来。”老李眼底泛起惋惜,语气愈发沉重,“拼死做了心脏置换手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身体也变得孱弱,情绪敏感内耗,心里藏着千斤重担,从来不肯对外言说,凡事都自己咬牙硬扛。”
冷叶心头骤然一沉,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那天案发现场的反常,不是偶然,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她忽然就懂了左青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淡漠,懂了她始终与人保持距离的孤僻,懂了她骨子里那股极致的倔强。
“她性子冷、防备心重,不擅长与人交心,向来独来独往。”老李抬眼,郑重托付,语气恳切至极,“我特意举荐她来杭市,就是想让她换个安稳无人打扰的新环境。往后她在队里,你多照看、多护着,别让她受委屈,别让她事事独自硬扛。”
冷叶心底泛起细密绵长的心疼,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您放心,我会护好她。”
这份承诺坦荡真诚,没有半分客套。同样习惯孤身一人、习惯独自承压的底色,让她莫名共情左青的所有隐忍与孤独。
得到这句承诺,老李彻底安心,没过多久便醉倒在餐桌之上。
冷叶帮着蔡阿姨收拾好满桌碗筷,便没再久留打扰二老,趁着夜色悄悄告辞离开。
七月的杭市潮湿闷热,晚风裹着浓重水汽,黏在皮肤上,吹得人心头微凉。她今夜饮酒未开车,打车返程,车内微凉的冷气,让纷乱的思绪愈发清明。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一个人办案、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可得知左青的经历后,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相似的共鸣——她们都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和自己、和命运死磕的人。
深夜,洗漱完毕。冷叶躺卧在床上,浅浅酒意微醺,感官被无限放大。胸腔里的心跳沉稳清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撞着耳膜。
她忽然想起老李口中那颗置换而来的心脏,想起左青下蹲的沉重呼吸。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通讯录,页面静静停留在左青的头像上。
两人此前仅有纯粹的工作交集,微信添加许久,除了工作上,好像没有因为私下联系过,熟悉又陌生。此刻,她心底的牵挂纯粹又干净,只是单纯的惦念,想知道那个带病硬扛的人,此刻是否安稳无恙。
沉默良久,冷叶指尖微动,终究打破了陌生的僵局,敲出三个字发送出去。
【还好吗?】
彼时的海外病房,灯光柔和静谧,氛围松弛安然。
左青半靠在床头,点滴已经打完,此时的左青用带着滞留针的手,激烈的在手机屏幕上来回窜动,正到激烈时,手机屏幕突兀的私信弹窗,让她微微蹙眉,随口骂了一句“Sit”。
冷叶?
她看着屏幕上的头像,满心意外。两人交集寥寥,仅限工作,这位沉稳冷峻的刑侦队长,竟会主动发来私人问候。
卫生间门被推开,秦晴洗完澡出来,一身宽松便服,踩着拖鞋哒哒哒走近,随手将擦手纸丢进垃圾桶,大大咧咧往床边一坐,自然而然凑过来看了眼手机屏幕,随口调侃:“可以啊左法医,离岗养病还有领导专程慰问,待遇够好。”
左青斜她一眼,淡淡怼回去:“少贫嘴,闲得慌就去帮我把床头柜整理了。”
“别啊,我可是专程来陪床的!”秦晴立马耍赖,侧身躺在床上不动,眼睛余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留意着左青的神情变化。
左青盯着屏幕思索两秒,心底满是疑惑。她猜不透冷叶的意图,是职场客套,还是真心关切。
她不愿过多揣测人心,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近况,指尖轻敲屏幕,回复简洁、平和、得体。
【还好。】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刻意的亲近,是陌生人之间最稳妥的分寸。
发送完毕,她收回目光,继续切回游戏界面,心绪却已然飘远。
身侧的秦晴已然看在眼里,庆幸左青又有了新的“朋友”。
夜色渐深,两地月色遥遥相对。
老李是左青的恩师与靠山,知她半生苦难,为她铺路,护她前路安稳;秦晴是她唯一的软肋与铠甲,是吵不散的欢喜冤家,懂她所有隐忍,岁岁年年为她兜底。
而冷叶,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她是左青反复梦魇里追逐不到的背影,是与她灵魂底色高度契合的同类,是能看懂她伪装、接住她脆弱、与她彼此共情、双向救赎的未来。
她们的羁绊,始于两个孤独灵魂的遥遥共鸣,终将在左青归国入职、两人正式并肩的那一刻,彻底生根、发芽、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