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哗啦!”耳畔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睁开眼,看到天空好像在燃烧。像火一样燃烧的天空中,流星纷坠如雨。
“哗啦!”又是一声脆响,席非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看到原来是面前的镜子碎裂斑驳撒了一地,只余不大不小的几块镶在镜框里,映着窗外昏黄的街灯。
室内一片昏暗。
我这是在哪里?
她挣扎着坐起来,仍是头昏眼花眩晕不已。突然,衣服后领被人猛地抓住了,用力向后扯着,勒得她呼吸困难咳个不停。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来:“醒了醒了,大哥,人醒了。”
突如其来的危机让她下意识抓住后颈的手,另一只手探后抓住那人的前襟,低头弯腰猛一用力,将他摔到前面来。家里的灯忽地亮了,矮矮瘦瘦一个男的出现在地上,尖嘴猴腮加上几根稀疏的胡子活像个老鼠。
“大哥,是跳闸了。”身后再度响起声音。席非转过身,几个手持棍棒的混混已围到了身边。伴随着一声风响,一团绿色的影子从耳边飞过,背后再度传来镜子碎裂的声音。
席非眯起眼,一个留着半长不短头发的男的,众星捧月般坐在她的厨房门口。伸手从旁边一人端着的蛋糕上揩了一指,塞到嘴里吸吮着,表情和他那粘成一绺一绺的头发一样油。
“席非啊,”他抬起头,装模作样地从花衬衫的口袋里揪出一块脏污不堪的手绢擦起手,“你可是醒了。”从嘴角延伸出去的伤疤像画报里小丑的笑脸,随着他的话语一抖一抖。
“罗辩?”席非咬牙切齿,却露出一张笑脸,“你怎么还没死?”
那人像没听见似的,也不答话,直勾勾盯着席非从头顶打量到脚底,脸上现出嫌恶的表情,“以前挺干净一个姑娘,怎么现在剃成个秃子,像个男的似的。”
“噗——哈,”席非不禁大声笑起来,踩上沙发跳了过去,“关你屁事。”
“咚!”墙上的老式挂钟闷闷响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连着响了十二声。
席非扭头看向门口的挂钟,白天发生的事情像潮水般向她袭来。她向前一步,正色道:“你有事吗?我赶时间。”
罗辩身旁两个黑瘦的小伙子紧张地挡到席非面前,罗辩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身体向后靠到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摆到肚子上,“听说你杀了林克?”
“嗯。”
“为什么?”
“想杀就杀了。”
“啧啧,不愧是你。”他瘪着嘴直了直身子,“其实,林克死了便死了,我也不在乎。但你放跑了三个人,你还记得吧?”
“可能是有这么回事儿,记不清了。”席非再次向挂钟望去,秒针静默无声,却飞也似的向前游弋着。
“你不该放走她们呀!”罗辩咂咂嘴,叹息一声,“多好的姑娘,都浪费啦。”他伸出舌头,舌尖绕着嘴唇顺时针舔了一圈。
席非不由得皱起眉头,脸上的厌恶压也压不住,“所以呢?她们本来就不是你的玩物。”
“呵呵,”罗辩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冥顽不灵?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席非喃喃重复着。
“对啊。所以,”罗辩直起上身向席非凑近,“你不如跟了我。林克就是个蠢货,”他说着说着再一次向后靠去,“听说你捡了个孩子就非要拿那个孩子威胁你,要跟你问出仇笙的下落。要我说,仇笙活不活着不重要,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们她去了哪里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骗过上城的那一位。”他说着冲大开着的窗外望去,看见高高闪耀着的明珠塔又伸手指了一指,“谁都听说过仇笙的故事,寻找活死人的解药又是多么伟大而功德无量的一件事。你知道我从前就喜欢你,你现在虽然老了,我也不嫌……”
“废话可真多。”席非抬腿踢出一脚,踹得罗辩人仰椅翻栽倒在厨房里,怎么挣扎也翻不起身来。
围观的十来个青少年见状,有几个直奔厨房堵得厨房门水泄不通,剩下的五六个则手忙脚乱紧抓着手里的棍棒挥舞起来。
席非一个踢腿将他们吓退,接着弯腰伸手,再站起时已经从沙发底下抓出一根粗铁棍来,上面布满了狼牙。
她顺手抡起在他们面前晃了一晃,“谁先上?”话没说完,五六个人就跑得没了踪影,甚至厨房门口的两个也畏畏缩缩退到了角落里。
席非手拄狼牙棒在厨房门口站定,“还说林克蠢?敢带着一堆毛孩子闯到我家里,我看你才是真的蠢。”
三个不服气的喘着粗气,高矮不一地挡到席非面前,被狼牙棒一一料理。
“老鼠”扶着罗辩站起来,看到面前几人一一飞走,哆嗦了半天蹒跚着向后退去。
“站住!”罗辩挺身而出,手中握着一支枪枪口直冲席非,“你太让我失望……”
“哐啷!”随着狼牙棒向前飞进厨房砸出一阵狂响,席非已扑身向前将罗辩压倒在地,手中的枪也不见踪影,“知道你蠢,但还是请你张大你的耳朵仔细听我说,你喜欢我和我属于你是风马牛完全不相及的两件事。如果你听不懂的话,那么请记好,不要在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表现得好像我是你的什么东西一样,我实在恶心得想吐。”
“咳咳,”罗辩一张脸憋成猪腰子,双手疯了似的拍打席非压在他脖子上的靴子。
席非微微松脚,罗辩喘得要背过去一样还是硬要张口,“……认识……多年,不留……情面……”
“你们这些人真是有意思,拿枪拿棍出现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要伤害我的家人,被打趴在地上了又怪我不留情面,”席非扬起拳头狠狠捶下去,“你也说了,这可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将罗辩拎着扔出去然后把屋里的人全都赶走之后,席非飞奔下了楼。
特殊事物研究所几个字萦绕在她脑海让她眉头跳个不停。
“特研所,特研所,特研所……”她嘴里不停念叨着,却不知怎么还是走错了路。车子在距离心意大楼一百米的地方被人群堵住再也无法前进,她进退不得只好走下车来,觉得自己的身体因为刚刚一顿折腾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可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已经深夜了,心意大楼门前的广场却不知为何人满为患。一条扎眼的荧黄色警戒线在心意大楼前围出一个三十米左右的缓冲带,荷枪实弹的特管局警员站在警戒线内侧,每隔三五米就有一个,维持着秩序。有人凑到警戒线跟前向内张望等待着,还有的人则占据着马路,三三五五扎着堆儿,或者冲心意大楼楼顶指指点点,或者望着特研所黑洞洞的大楼窃窃私语,或者陷入沉思。
“这么大阵仗,这是怎么啦?”围观的人群中又有不明所以的人钻进来。
“你还不知道吧,这是特研所的大楼。”前排站着的大爷一脸神秘。
“特研所,那是什么?”
“嘘!小点声,”大爷压低声音,“那是研究活死人的地方。”
“你胡说!活死人马上就要被消灭完了!”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插嘴道。
大爷摇摇头,听见上空有直升机轰鸣,抬头沉默不语。
“你们该不会还没听说吧?”一个牵着孩子的小年轻快步走过,又折返回来。“污染区那边,出事情了。”
“不就是有一群渗入的活死人又被打出去了,老黄历了。”大爷撇撇嘴,眼高于顶,不以为意。
“是啊,电视上都播了,怎么会没听说呢。”一个苍老的女声附和。
“唉,跟以前不一样,跟电视上说的也不一样,”小年轻摇摇头,“他们……他们……唉,你们还是赶紧回家,不要凑热闹了。”说着,将身旁的小女孩紧拉到身旁快步走了。
众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摇摇头,又踮起脚向前方张望过去。大楼门口,一波一波的白衣男女正不断往出走着。一个个神情沮丧、精神萎靡,看起来大受打击的样子。
“她说得对,”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趿着拖鞋走过来,“没事干就别在这儿凑热闹了,就没见过比你们还爱凑热闹的人。”
几个大爷大娘瞪过来,“你不爱凑热闹,你不爱凑热闹大半夜上这儿晒月亮来了。”
“啧啧,瞧瞧您几个这嘴,我这不是多管闲事呢吗?”背起手就要走。
“等会儿,”先前说话的大爷伸手拦住,“你这是知道点儿什么?”
男人神秘兮兮的,也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吧,我家里有人在特管局,城南这次,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有活死人没抓住,跑出来啦。”
“咿——”众人眉头皱起,倒吸一口凉气。
“可赶紧回家吧,这儿的热闹也不是什么好凑的。要不是给我儿子送饭,我才不出来呢。”他说着晃晃手里的保温饭盒,“心意大楼对面这研究所,你们都知道吧,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研究所。里面那活死人,一层楼一层楼的。”他说得投入,面部五官扭在一处,抬头纹挤成小山。“我儿说,那些活死人以前都是冻住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下全给活了。”
他突地放大声量,把个老太太吓得哆哆嗦嗦,“活……活了,那可怎么办啊?”
“没事没事,”男人把手放到老太太身上拍了拍,“说是统一处理,全给消灭了。看见楼上那些白烟没?就是用那玩意儿消灭的。”
“哦,那就好那就好。”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摸着心脏的位置,长长出着气。
气没出完,却听猛地一声炸响,一辆黄色跑车从远处一闪而过。
老太太摸着心脏的手不动,忽地瘫软下去,哎唷哎唷个不停。众人急忙去扶。
提着饭盒的男人盯着跑车消失的虚空半晌,扭过头来看着老太太又摇起头来,“看看,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这是图个啥?”他趿着拖鞋向人群深处警戒线走去,边走边大声说道:“都赶紧回家吧。说是都处理了,谁能知道有没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呢。要是有个三五个,就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像是回应他这句话似的,人群忽然向后挤压过来,把他撞得翻到了地上,保温饭盒一个没抓牢,不知道滚去了哪里。“怎么了怎么了?”他在地上摸索着饭盒,却听人群里四面八方尖叫声不断,人们四散开来,都连滚带爬着离开心意大楼的方向。男人站起身,趿着一只拖鞋向着警戒线走了几步,这才看到一个肢体佝偻的活死人在大楼门前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警戒线周围的警员互相吆喝,也全都向那边跑去。
瞅准这个时机,席非来到角落里一个无人值守的地方,一个闪身钻入警戒线,几步走进了心意大楼。直升机在两栋楼之间来来回回,再看研究所那毫无生气的样子,显然是把人员运到心意大楼里来了。席非在楼道里寻找着电梯间,不经意听到一男一女在角落里说话。“损失大吗?”“大吗?简直是全毁了。样品全都报废了。”
“知道上午带到研究所的一个抗体人在哪吗?一个小女孩。”
席非突然冒出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没听说。”两人齐齐摇头。
电梯来了,席非当先走进去。按下顶楼之后,两人仍没有进来的意思。电梯门关上,向三十楼稳定上行。席非的心却如坠冰窖,层层封冻。
上到天台该怎么办呢?在往天台去的最后一段楼梯上,席非一边整理衣袋里的几支枪,一边不由得担心。天台上还有人吗?还有谁呢?他们都知道小加的下落吗?最重要的是,小加还安全吗?越是靠近楼顶出口处,对于小加处境的想象越是让她难以忍受。
“嘭!”顶上的门突然开了。
席非向后一跃躲到阴影里。
“看到苏建彬那张嘴脸了吗?‘到哪儿躲清闲去了?’老子差点儿被毒气呛死!还跟老子说什么躲清闲?是谁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都特么眼瞎了!看看天台上,除了老子还有半个人影吗?”方灿义愤填膺,骂得情绪激昂口水四溅。突然,身旁一人咚地栽倒了,笨重的身体顺着楼梯滚下去。
席非左手麻醉枪,右手激光枪出现在楼梯尽头。
“靠,”方灿发疯似的一脚踹上楼梯扶手,“你们就不能让老子消停一会儿吗?”“靠!靠!靠!”他又连着踹了好几脚。
“席小加呢?”席非走上楼梯,向方灿逼近。
“不知道,”方灿双手一摊,“死了吧,可能。”他哈哈笑起来。
“你把她交给谁了?带我去找。”席非把激光枪抵上方灿额头。
“交给赵奕了,赵奕在哪里,不知道。”方灿腆着贱兮兮一张脸,耸耸肩,还要走。
“把他捆起来。”席非枪随人转,激光枪指着方灿,麻醉枪指着楼梯上面两个拎着绳圈的人。两人面面相觑不动弹,席非开口:“还是,要把你俩捆起来。”
把方灿捆起来之后,席非又让两人把他吊起来,楼梯井天花板上一个简陋的钩子就充当了滑轮。两人战战兢兢的,满头大汗不敢稍动,倒是方灿吊在空中却晃悠个不停,也不说话。
“局长你快别乱动了。”一个高个男人小声开口。
方灿果真停下来,转过头目光如刀,“吊起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把我摔死!”
高个男人拼命使眼色,看看绳圈又看看天台的门,示意他不要声张。
方灿却视而不见,越发张牙舞爪发起疯来,“有本事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
滑稽的样子让席非不由得笑起来,“我不想杀你,只是想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她冲方灿射出麻醉针,又示意旁边两人松开绳子。两人一动不动,席非便把他们踹趴到地上。绳钩极速摩擦的声音传来,席非问道:“赵奕在哪儿?”
两人支支吾吾,直摇头,直到天花板上的铁钩脆声一响向下一沉仍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时,头顶的天台门微微张开一条缝隙,一个脸颊烫伤的男人伸出半张脸来,“去研究所找苏建彬吧,他在一楼的监控室。”说完,又缩了回去。
席非转身下楼,来到一楼大厅时,透过窗玻璃看到楼梯井内的方灿口吐白沫挂在半空里,不知怎么让她想起王八。
“姑姑,你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耳畔仿佛传来席小加的声音。
席非加快脚步。
特研所的大楼像一只异世界的死物蹲在迷雾里,只一楼亮着黯淡昏昧两只奄奄一息的眼睛。
席非从开着一半的卷帘钻进去,看到弯弯绕绕的道路背后,苏建彬果然正站在一间狭小简陋的屋子里,凝神注视着什么。
“什么人?”席非还没走到近前,就被警卫举枪瞄准。
苏建彬抬头,疲倦的一双眼看到席非立马亮了起来,“快来!”他将席非迎进去。
“我来这里检查监控,刚好看到这一幕,这不是小加吗?”他指向小小的黑白显示屏。
定格画面里,一台浅色汽车旁,瘦瘦小小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子,正被人狠拽着往车上拉,小小的身躯虽然无力,反抗的样子却像一头无所畏惧的小兽。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建彬满脸困惑。
“被什么方局长抓来的。”席非目不转睛,问道:“这监控,动不了吗?”
苏建彬将视线收回黑白显示屏,双手在下面的一排键盘按钮上摸索,“动不了啊,”他叹息道,“卡在这儿了。”他“啪啪”按着键盘,上上下下十台显示屏要么全部亮起显示着一动不动的那画面,要么全数熄灭,只余一台。
席非观察那拖拽席小加的人,身型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一幅巨大的墨镜又把面孔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是那头发,齐肩、狼尾、末梢还是浅色的,如果在外面看见了,应该很轻易就能认出来吧。
正这么想着,外面咚咚咚跑来一个女警员,“局长,董事长来了,说要见你!”
苏建彬见席非看着屏幕眉头紧锁,没打招呼便转身出去了。
刚出门走出不远,一个西装革履穿戴不凡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四十多岁年纪,仪表堂堂,保养极好。“控制住了吗?”他不顾苏建彬的阻拦,向监控室走去,没走两步就咳起来。
“还是去外面说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苏建彬还要劝阻。
那男人步履不停,径直推开监控室的门,“他们说没问题了。”他走进监控室,“所以这楼里是控制住了吧?”
苏建彬示意他等一下再说,进到监控室里却发现席非已经不见了。他一脸纳闷,回答道:“楼里是控制住了,跑出去几只也都活性很弱,都抓起来处理掉了。”
“那就好。”赵辛把苏建彬身后的门推上,低声道:“那城南呢?城南的事收拾好没有?”
“城南……”苏建彬期期艾艾,“外面来的倒是没多大事儿,虽然来势凶猛,居然没感染一个人,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觉得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里面的呢?”赵辛打断苏建彬,眼神变得焦灼,“放出去那几只抓回来没有?”
“那天刚好碰上外面的闯进来,收回得不及时,有一只,跑脱了。”苏建彬脸涨得通红,痛心疾首地说:“但那只是多年的存活,虽然为了以防万一取下了耳标,GPS定位装置却仍在体内,只要一对上号,我立马去抓,无论是死是活都一定把它带回来。”
“好!”赵辛拍拍苏建彬的肩膀,“辛苦你了。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明天。”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明天!”苏建彬庄严敬礼。
赵辛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苏建彬稍等了等熄了灯也走了。席非倚在靠近窗户的外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人类的明天?里面的?外面的?”一切都混沌不清。
但当凌晨的街头仍车水马龙,一辆辆电车风驰电掣从远处呼啸而过,一个念头在席非脑中渐渐变得无比清晰。
那辆浅色的车,是一辆黄色的跑车。而那辆跑车,她分明是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