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城南》波德康力

5、第 5 章 样品泄露了

　　“外面怎么了？”
　　“不知道啊……”

　　直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全都聚到门口窃窃私语，赵奕才从埋首其中的电子数据库回过神来。尽管只是用红外成像匆匆一扫，他已看出面前这副躯体绝不简单。深挖下去，大有可用。

　　“咚！”一声沉重的撞击闷闷传来，围拢在圆形玻璃窗口的人们一下子散开来。

　　赵奕回头看，原来是一名头发花白的男性研究员撞在了门上，额角血淋淋的，糊花了玻璃。

　　“怎么回事？”他向门口走去，正要开门，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那人便不见了踪影。

　　“啊！样品泄露了！”一名助手尖叫着向角落里退去，不小心撞翻一组手术用具，金属质地的器皿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赵奕微微皱眉，不悦的神色从眼中闪过，开门走了出去。

　　喧嚣声排山倒海而来。

　　走廊两侧的实验室全都门洞大开，间或有一两间关着门的，窗口也挤满了好奇的人头。在走廊尽头，刚刚袭击男性研究员的活死人正被几名身材高大的研究员按倒在地注射药物，已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赵奕远远观望了几秒钟，循着喧闹的人声，转身向大厅走去。

　　“深呼吸，慢慢说，麻醉枪呢？别的楼层都没有吗？跟你一起去的人呢？”在充耳的叫喊与低泣中，一个沉稳有力的中年女声在混乱中浮出仿佛定海神针，身边围了一大群人。

　　“没有枪，我们下到十二楼都没有找到一把枪，所有的应急箱都被砸烂了，但是里面都没有枪。”年轻的女孩惊魂未定的样子，牙关连带着发出的声音一齐颤抖，“娇娇……娇娇被样品……”她说着说着停下来，鼻子皱在一起，像是要哭了。

　　“是几号的样品泄露了？”赵奕拨开人群走进来，年轻的一张脸却自有一种威严。

　　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子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正色道：“根据仓库日志显示，今天在楼里的样品一共应有十五件。45室的试验品在进行常规注射时发生抗药性反应，在采取强制冷冻措施时又突然失控，袭击三名工作人员后从实验室逃逸，现下落不明。78室、79室临时储存的六件冷冻样品也在刚刚发现不见了，现在找到两件并暂时注射了抑制剂，但效果似乎不太明朗，有必要做报废的准备。只是现在，”她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整栋楼里找不到一支应急麻醉枪。还有，方局长也联系不上。”

　　赵奕环顾四周，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开口：“刘老师，请您先组织疏散楼里的无关人员并报废两件样品，我带人去搜索余下的五件，请务必注意安全。”

　　“还有，派人去追方灿！”离开大厅时，赵奕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这个特管局的副局长，每天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但此时此刻，他甚至没有时间发火。没有特管局的人在这里，搜索并报废样品就只能靠自己。一旦样品跑出这座大楼，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带领几个曾一同在管理局受训的研究员来到自己的工作间换上防护服，并取上应急麻醉枪，一间间屋子，一层楼一层楼地搜索。直走到十二楼，才终于发现几件样品的踪迹。

　　三个活死人在总机房附近的楼道里游荡，行动范围却始终保持在机房北侧的三个窗户附近。赵奕仔细看去，发现在窗户后面，有一个工程师的身影忽隐忽现。那几个活死人游来荡去的，一直没有猛烈地进攻，倒像是，在逗弄猎物一般。这个想法倏然升入赵奕脑海，惊起他一身冷汗。这可不是活死人常有的表现。

　　“剩下两个是不是跑机房里了？”旁边一人小声嘀咕着，伸手指着机房。赵奕再次冲窗户望去，那工程师战战兢兢地移动着，确实像在躲避着机房里的什么东西。

　　“你们三个，处理外面这三个。”赵奕支使其中的三人，又转头面向剩余的三个，“你们，跟我走。”

　　————

　　随着微不可察的一声轻啸，一个活死人重重地跌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余下的两个被声音惊动，咆哮着向射击者冲去，三名研究员手忙脚乱地持续发射却再也无法命中，转身向远处跑去。

　　躲在暗处的赵奕等到活死人跑远，现身靠近总机房。位于十二层占据整层楼的总机房控制着整座大楼的内部网络系统，如果遭到破坏，造成严重危机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四人端着武器悄声踱到机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一道殷红的血色触目惊心地从门口一直向机器尽头延伸出去。

　　赵奕安排三人各自占领一列过道，自己也闪身进入最边上的一列，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向前方走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除了机器几近不存在的嗡鸣，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四人就这样保持着相同的步调，亦步亦趋穿行在四四方方规规整整耸立着的大铁箱子中间。直到，最靠里的研究员突然停了下来。

　　三人紧张地看向他，他却冲他们点点头，继而招呼对面的人过来。

　　稍等片刻，一个瘦小的女子从铁箱间露出面容，蓝色的工作服上沾满血迹，一张脸惊魂未定。

　　她强自镇定，向后倚靠在墙上喘息片刻，伸手指向赵奕的正前方，眼中现出恐惧的神色。

　　几人瞬间明了，示意女子马上离开，紧接着大步流星走向她刚刚指明的方向。

　　快走几步后，赵奕这才听到前方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再走近些后终于看清，两个身体异变较轻的活死人正双双立在一个男性工程师身侧，一动不动地原地站着。十多个工程师的身体堆叠在他们身后，仍汩汩向外淌着鲜血。那工程师身体抖若筛糠，却强撑着在打开着的铁箱子里面操作着什么。

　　疑虑、困惑、惧怕，种种情绪涌上赵奕心头，他却顾不得仔细一一分辨。与下属对视一眼相互示意后，几人一齐开枪射向两个活死人。

　　四人两番开枪齐齐命中，两个活死人只略略挣扎了几下便倒头栽了下去，工程师也一下子软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一个暴脾气的下属拎起工程师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揪起来。

　　“没……没干嘛……”捣鼓铁箱子的工程师双手停止了动作，却仍僵在空中抖个不停，右手手掌上还挂着一条细长的黄色数据线一直连到铁箱子里。?

　　“还说没干嘛？这是连接哪儿的机器？”下属一把推开工程师，将铁箱子即将阂上的门拦住。黄色数据线连接的铁箱子内部，纵横交错的数据接口直从地面延伸到头顶之上，足有一人半高。在那一片闪烁着刺眼白光的接口海洋中，七零八落有零星红灯亮起，而无一例外，每一点红光的旁边，各色各样的数据线都已被粗暴地剪断或拔起。

　　“这叫没干嘛？快说这是什么线？”下属从工程师手中扯过黄线，抓住他的肩膀狠命摇起来。

　　“我……他们……我……”工程师支支吾吾，牙关打颤，看看地上倒下的活死人，又看看一旁血流成河的工程师，眼皮一翻，晕过去了。

　　赵奕上前接过那黄色的数据线细细端详，注目良久毫无头绪，心头暗恨自己当初没有对机房多了解一点。

　　就在这时，机房北侧，突然传来刺耳一声尖啸。

　　透过刚刚那三扇窗户，几人望出去，不久前离开的女工程师正拼了命地跑着。在她身后，是两个咆哮着的活死人。

　　“不好！”几人齐声低呼，奔向窗边试图砸开玻璃。没有趁手的工具，玻璃却好似花岗岩石，眼见又踹又砸毫无作用，赵奕急忙带人原路返回。

　　“呼呼呼，”虽只一窗之隔，绕过去却是一大截路，两人气喘吁吁跑到机房北侧，发现刚刚夺路逃命的女性工程师已安然无恙。原来，是不久前留在外面的三名研究员及时赶了回来。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喘息间，留在机房砸玻璃的两人也破窗而出。

　　“你什么意思？”一个摘下防护服面罩，双脸憋得通红的女研究员挺身站出来。

　　“什么什么意思？两件小型样品你们都抓不住，追了这么长时间还好意思说？”

　　“这不是刚刚我们负责的那两件！”

　　轰然，赵奕顷刻间觉得自己脑中有高楼坍塌。他奔向地面上躺着的两具活死人躯体，扯起他们的耳朵看去，X30957，X30959，明黄色的塑料耳标隐藏于两具异变严重的活死人杂草般丛生的毛发间，依旧十分醒目。而刚刚在机房里的那两个活死人，分明是没有耳标的。

　　“他们到机房做了什么？”赵奕转向女性工程师。

　　“我不知道，”工程师兀自摇头，“我在一开始就躲起来了，没听到他们说话，那两个活死人就是比划着给他们看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把他们拖到机器旁边了。他们都不肯动手，它们就把他们全都杀了……”她说着闭上眼睛，像要把记忆甩出脑海似的又摇了摇头，“不过，那边的机器都是连接仓库的。”

　　仓库？一种不祥的预感升上赵奕心头。

　　“所长，刚刚麻醉两件样品之后我们又在楼梯口遇见了一群活死人，大概十个左右的样子，就是在连接仓库那边的楼梯口。”脸色稍有缓和的女研究员插话道。

　　“什么？”赵奕仿佛被五雷轰顶，立在当地说不出话来。不过稍等片刻，他便立即恢复镇定，“你们五人，去楼梯口封锁楼梯，务必关闭所有连接仓库的进出口通道。剩下的，跟我来。”说着，他拽起工程师便往刚刚砸开的窗户里钻。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刚刚做了什么？”

　　“这……”工程师抓着被剪断的各色数据线，愁容满面，“这是，这是把仓库所有的冷冻抑制系统全都强行切断了呀。”

　　“还有得救吗？”尽管早料到结果多半如此，听到有人亲口确认的时候还是让赵奕浮起一身冷汗。

　　“这……我得试试，”工程师说着，转身跑向墙角尽头推来一台巨大的超级计算机操作起来。

　　她双手飞快地敲击键盘和按钮，偶尔又站起身将那些被拔开的数据线插回接口。赵奕满脸困惑地注视着，心上竟渐渐涌起一点希望。

　　然而，就在工程师的双手舞动得越来越快的时候，整个机房里所有的灯光都猛地闪了一闪。工程师动作微停?，抬头看着重新亮起来的天花板长长出了一口气，可就在她再次低下头的时候，“铮”，整个十二层大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高亢的惊呼响起，“所长！快走！”赵奕摸黑钻出机房，不小心一个踉跄，身体撞在什么东西上挂了一下。来不及细看，他顺着声音来处，看到刚刚打发去封锁通道的暴躁下属掌着一盏射灯孤身跑来，嘴里不住喊着快跑。赵奕身不由己地向他迎去，黑暗中感觉脚下的地面仿佛抖了一抖。

　　“快走啊！”下属冲过来拽上赵奕就跑，“哪来的血？”跑出没几步，就发现赵奕的一整条右胳膊上，白色的衣袖已被染成浓重的血色，而鲜血，仍旧不停地往外喷溅着。

　　直到这时，一阵刺骨的疼痛才猛然钻入赵奕脊髓，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低头看去，右大臂上一道戳刺伤口触目惊心，边缘还沾着细碎的玻璃渣子。下属将他扛起送进电梯，并在他的臂上扎上一条绑带之后，他涣散的注意力才渐渐集中起来。这才看清在不大不小的电梯内部，除了明显减少的研究员工程师之外，还多了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特管局警员。

　　“怎么回事……方灿呢？”赵奕费力地张开嘴，嘴唇毫无血色。

　　“赵所长，我们是苏局长派来支援研究所的。我们进入地上停车场不多久，就遇到了仓库里溢出的大量活死人。冲到十二楼后又遇到了研究员，”他看看身旁的暴躁下属，“告诉我们你在这里。苏局长给我们的命令是一定要尽全力保证您的安全，护送您到十九楼露台安全撤离。”

　　“撤离？”赵奕低声嗫嚅着，眉头又锁成一个疙瘩，“我不能撤离……”

　　转眼就来到了十九楼。“警告！二层仓库发生泄露险情！请紧急避险！警告！五层仓库发生泄露险情！请紧急避险！警告……”刺眼的灯光忽明忽暗，伴随着不绝于耳的厉声警报，造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氛围。

　　“所长，你终于回来了！”刚出电梯，就有一大群人立刻围拢过来。“赵所长已到位，直升机准备！”荷枪实弹的警员拨开涌动的人群来到赵奕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推动他的身体，让他一阵眩晕。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开身边两人，转身还要往电梯走去。“我不能走，让我去二十五楼，我不能走！”

　　精疲力竭的赵奕猛然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逆着人群的方向要去二十五楼。护卫的众警员见他失血过多几无人色，都不敢阻拦，只能默默跟在身后守在两侧。

　　“所长！”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声如洪钟。

　　赵奕停下脚步，“方局长？”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冰凉的金属面罩扑面而来，眨眼间便让他失去知觉。

　　————

　　地上停车场，二层，仓库与停车场交界处。

　　货车车厢内。

　　“蠢货！蠢货！谁让你把车开到二楼的？”一干人窝在对于十多人稍显狭窄的货车后厢，等待方灿挨个抽巴掌。

　　“不是一直停在二楼吗？二楼才符合咱们的身份。”年轻人捂着脸小声嘀咕，伴随着车身偶尔传来的猛烈撞击，话越说到后面越小声。

　　“我说的那是我的车，是你这一堆废铁吗？”方灿抬手还要再扇。

　　“怪我，”旁边一个半张脸严重烫伤的中年男人笑着搭腔，“是我让他把车停在二楼的。也多亏他停在二楼了，是吧？”他的半边脸在笑的时候诡异地牵扯着，有点吓人。

　　方灿想起刚刚被活死人拍成铁片的他自己的车，嘴角抽了抽，冲着那年轻人的胸脯狠狠踹了一脚，“行行行，真是多亏你了，这么能干下车帮我们侦察侦察吧！”说着，拉着年轻人的衣领打开车门将他丢了出去。

　　“啊！”年轻人惨呼一声随即失去了声息。

　　“看来这活死人是没完没了了啊，”方灿挑衅地经过烫伤男身旁，走向车厢深处，“可真是多亏您们把车停在二楼啦！”

　　烫伤男人沉默不语，又扯起嘴角笑了一笑。没一会儿功夫，车厢侧面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接着是年轻人小声的吆喝：“都出来吧！活死人都走远啦！”

　　听到这消息，众人都激动地站起来面露喜色，却始终没有人动弹。方灿慢悠悠从车厢尽头站起来，大声骂道：“走啊！还得等我背你们？”

　　十多个人面面相觑，仍旧不敢第一个出门。直等到烫伤男打开门跳出去，这才一一鱼贯而出。等到众人都走出去，方灿长呼一口气也跳了出去。

　　空无一人，零星的车子稀烂。这是方灿跳下车后扫了一眼二楼停车场的全部印象。不过他实在没有时间多看，跳下车的一瞬间，他便按照早已盘算好的路线立即冲向了电梯间。电梯间里面没有人，更重要的是没有活死人，知道这一点，便足够了。

　　众人跟着他齐齐奔跑，急着逃命激发的潜能让他们几乎眨眼之间就进到了电梯间。

　　而电梯正好停在一楼，转眼便到了。人们跟随着方灿一一进入电梯，脸上都是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然而等到最后一个人步入电梯的时候，没有人想看到的场景发生了。

　　“叮！已超重！”“叮！已超重！”伴随着喇叭里传来的警示音，电梯不断开阖就是无法关闭并启动。方灿见状挤开人群，来到最后一个上电梯的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吧？”

　　那人胆怯地点点头。

　　“很好，”方灿笑道，“那你搭下一趟吧。”说着，将那人推出了电梯，电梯门应声阂上。

　　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踱回电梯另一侧，随着不断升高的电梯望向玻璃墙外侧。

　　众人默默擦擦额头的冷汗，也冲外面望出去。

　　先前整整齐齐的玻璃格子如今已乱作一团，电线管道四处散落着，激起一片一片的火花。而格子里面的蓝色液体有的还在，有的随着破裂的箱体漏得只剩了一点，但先前透明的颜色，已全然变得浑浊。电梯越往上升，视野也越加开阔，越来越多的活死人进入眼帘，全都嘶吼着，破坏着，像饥饿的野兽发疯似的渴求血肉，要在封闭的空间里砸出一条路来。

　　“局长？咱们到几楼呀？”一个靠近电梯按键的高个男人谄媚地笑着，声音很是微小。

　　“什么？”方灿被人从沉思中打扰，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说咱们到几楼？”高个男人一张脸笑得快要僵住了，脸颊一颗豆大的汗珠滑落。

　　“十九楼啊！你没听到对讲系统里说在十九楼紧急疏散吗？”方灿一脸的愠怒。

　　“哦，我的耳机刚刚跑丢了，”高个男人唯唯诺诺地解释道，转身去按楼层。“诶？诶！怎么按不动啊？怎么回事？”他按着按着拍打起来，旁边的人也上前帮忙，可按键始终毫无反应，只在右上角淡淡亮着一点微光。

　　“你按的几楼？”方灿终于凑过来。

　　“刚刚随便按了一个，我看看，呃，二十五……”

　　“蠢货！”话还没说完，就被方灿狠狠甩了一个巴掌。“二十五楼，去了二十五楼怎么下来？电梯也被你弄坏了！”方灿怒骂着，焦虑地在电梯里兜起圈子来。

　　“哐！”随着一声巨响，电梯突然停了下来，电梯门也霍然打开。

　　方灿驻足片刻听了听动静，从旁边抓起一个人挡在自己身前走了出来。

　　“哐啷！”“乒乓！”远处不时传来东西掉落在地面的声音，一行人屏息静气，沿着连接电梯前厅的唯一一条走廊向前小心挪动着，不知道在哪里才有出口。然而，顺着走廊走到尽头后向左一拐，众人竟步入一处迥乎不同的走廊。在右手边，做旧的皮质沙发、小木桌，满目的绿植、各色花卉，氤氲的水汽，清新的香味，仿佛进入了什么室内花园。

　　方灿从未来过二十五楼，却一直都听说赵奕把二十五楼看得极为重要，轻易不让任何人进来。如今一见，和别的楼层固然不同，倒也不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看这温馨朴素的装潢，想来是把这里当成临时住所了。

　　虽然心里不由得有点失落，但却不知为什么也给了方灿些许安慰，远处传来的丁零当啷也像是没那么可怕了。虽说活死人现在恐怕已渗入全楼，但耳朵里的声音听着轻柔、温和，应该是人发出的没错。

　　这么想着，方灿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留着一条缝隙的房间门口，他支使人打开门，却从门内突然伸出一杆枪来。

　　方灿被枪口直指着脑门，不由得向后退了退，差一点就站立不稳。

　　“原来是方副局长。”里面的人收回枪口，将门打开来。“是苏局长让您来的吗？”

　　“咳咳，咳嗯。”方灿含糊地咳嗽了两声，推门走进去。

　　是比刚刚的走廊更有人气的一间屋子，暗红色的缎面窗帘，图案繁复的精致地毯，种种复古的陈设，处处华丽却不浮夸，最重要的是，整间屋子透着一股凌乱的居住感，让人感觉有活生生的人生活在这里。

　　方灿边走边四处打量，不知不觉间竟神游天外，幻想起了自己住进这种房子里面的情景。不想，却突然被一声苍老痛苦的低呼声打破。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楼底下那些活死人，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像。

　　他循声望去，四名高大威武的警员正搬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圆柱体向这边走来。他满腹好奇又不好直问，凑过去掀起黑布一角，猛地看到一个流着口水的活死人蹲在圆柱底部，骨瘦如柴，眼球浑浊，牙齿斑驳脱落，冲着他笑了一笑又张牙咧嘴。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活死人，吓得不禁扔掉黑布倒在了地上。

　　“没事吧？”一名女性警员将他扶起来问道。他悻悻地甩了甩胳膊，转身跟着那四位警员抬着的圆柱体走了出去。

　　“还真是我小看了你啊，赵奕。这二十五楼果然有秘密。二十五楼，原来这就是二十五楼。”

　　————

　　“二十五楼！放开我我要去二十五楼！”

　　赵奕从昏睡中惊醒，疼痛感霎时传遍全身。而右胳膊，像是动都不能动。

　　“我这是在哪里？”他强睁双眼，刺眼的灯光照射着他，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祖宗啊！你可别动了。”那位脾气素以暴躁闻名的下属马宜从旁边的椅子上坐起，抓起被赵奕扯得几乎跌落的点滴瓶看了看，又坐回原地。“你在医院，刚刚差点儿没命了。”

　　赵奕却充耳不闻似的，将手上的针管粗暴地拔掉，也不管手背上不断冒出的血，跳下床鞋也不穿就要往外走。

　　“欸欸欸，你不要命啦？”马宜急忙拉住他，强而有力的手掌锁住他虚弱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马宜本以为会惹来一番痛骂，正兀自做着心理建设却见赵奕转过头来，一张苍白清俊的脸已是泪流满面。

　　“欸欸欸，你可别跟我哭。”马宜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赵奕却仍是哭个不停。

　　“行行行，真是服了，什么祖宗。去了非得被苏局长骂死。不行，我得把那一群医生都带上。”

　　马宜碎碎念着，组织医生，联络直升机，不久就将赵奕安排到了飞往特殊事物研究所的直升机上。

　　“研究员，赵所长，苏局长传来讯息说让我们飞往研究所对面的心意大楼。”飞到一半时，飞行员突然说道。

　　“不行，去研究所。”马宜还没顾得上开口，就听到赵奕斩钉截铁。

　　“苏局长说你在二十五楼的事情已办妥。余下就只等研究所内的人员疏散得差不多之后全楼报废即可，如果没有其他的事……”

　　“已办妥？”“全楼报废？”

　　几乎是同时，赵奕马宜不约而同打断了飞行员，虽然说的是不同的话。

　　“去心意大楼。”再次开口，两人异口同声。

　　直升机停上心意大楼顶层天台时，夜幕已悄然降临。上城的明珠塔刚刚亮起，在东南方向睥睨一切，像是丝毫不知道此时此地正发生着什么。

　　“二十五楼的事真的办妥了吗？”赵奕见到苏建彬的第一件事，便是问这个。

　　“办妥了，放心。”苏建彬的声音沉稳、有力，赵奕听完终于放下心来。

　　“只不过，恐怕楼内要进行报废处理了。泄露险情已经无法挽救，当务之急是将泄露封锁在研究所内。”他顿了顿，“董事长的意思也是不要……”

　　“我明白。”赵奕淡淡说了一句，坐着轮椅向天台边沿驶去。三十层的心意大楼，明明比研究所高不了多少却让他觉得有些眩晕。研究所内黑洞洞的，只有十九层往上透露出一片片零散的灯光。而再往下，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些活死人全都苏醒了吗？此时此刻又在干什么呢？咆哮？撕咬？冲撞？或者是像他今天所见识到的那样，逗弄抓到的猎物而不是吞咬，逼迫他们做一些违背他们意志的事情而不是简单的杀戮？赵奕思索着，高出的风声大得骇人，让他想起那些活死人非人的嘶鸣，或者那本身就是嘶鸣。

　　“苏局长，不能全都报废呀？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那是我们所有研究员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啊！都多少年啦！”马宜缠着苏建彬，在他身边聒噪不停，吵得赵奕都心烦了。

　　“不行马研究员，这都是为了全体城民的安全。”苏建彬推托敷衍着，来到赵奕身边。“研究所内的人员撤离得差不多了，我看就是现在了。”他递给赵奕一个正方体盒子，打开来的盖子露出里面的控制按钮。平白无奇的黑红搭配，像游戏手柄似的。

　　“就是现在了吗？”赵奕轻轻说了一句，也不是询问，顺嘴说着，顺手拨下按钮。什么感觉都没有。

　　“啊？就报废了吗？赵奕？”马宜眼睁睁看着赵奕拨下按钮，却没有实感似的，叭叭着一张嘴问来问去。

　　苏建彬端着那盒子都走了，他仍旧说个不停。“他怎么知道研究所的人是不是都撤离走了？什么叫撤离得差不多了？这意思就是还有人没撤走是不是？有人没撤走怎么能报废呢？你也知道那报废是什么意思，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痛苦呀？你怎么能这样？……报废，就这么报废了。不说别人，我辛辛苦苦十年光景，全都没了。好好的研究所，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会突然泄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说着说着，五大三粗的马宜，话里竟然带上了哭腔。“我努力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出活死人的病因，找出解药，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就不能这样呢？”赵奕听着马宜的痛苦剖白，发现自己的内心死水般波澜不惊。“研究所里面没有撤出来的人？他想过，不过也只是想过而已。他不在乎。十年辛苦付东流，难过吗？难过，可也没那么难过。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二十五楼的人还活着，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哪怕再用十年，二十年，他都不在乎。”

　　远处的苏建彬指挥着一架更大的直升机落到了天台上，几人抬着一个盖着黑布的东西小心翼翼往飞机上运。风吹过，黑布飞起一角，点亮了赵奕嘴边的笑。

　　对面的研究所大楼像要证明自己确实被实施了报废处理一样终于表现出些微反应，团团白雾在黢黑的楼体内升起、扩散，终于填满了所有的玻璃窗并散逸出来，让整座研究所看起来就像一个在黑暗里冒着白气的烟囱。

　　马宜坐在天台边，看着那些不断冒出的白气突然停止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咱们离研究所这么近，那白气飘过来不会把咱们毒死吧？”

　　“不会。”赵奕指指研究所四周停着的几辆消防水车，“都提前做过处理了。”

　　马宜听到这话看看地面上的水车，又看看那高高冒着又突然消失的白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已经不怎么担心刚才那些让他难过的事情了。

　　就这么盯着虚空半晌，马宜猛地转过身来，差点儿一个不小心跌下楼去。“哎呦，我突然想起来，咱们早晨扫描的那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撤出来了吗？”

　　赵奕被他这虚晃一枪也是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没撤出来。”

　　“啊？她有抗体哎，可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活的抗体人。有她帮助，一定可以取得一些进展的。没撤出来，唉。”他摇头叹气起来，“可怜了。好像是苏局长女儿的同学呢，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捡到她的学生卡了。诶？学生卡？哪去了？”

　　“对了！席小加！”马宜摸着自己的口袋，“就是席小加！”

　　“席小加？”

　　————

　　“席小加！你个傻子！快醒醒啊！”

　　早些时候。

　　十九楼大厅。消防楼道。

　　“快醒醒啊！”穿着一身非常显宽大的白色工作服，带着一张大口罩的苏莉趴在一张担架床上，一边向外张望，一边猛拍躺在床上的席小加的脸。

　　然而床上躺着的席小加已陷入深度昏迷，任她怎么揉捏也无动于衷。

　　“什么破卡！”苏莉摘下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啪”地扔到了地上，“只能开楼梯，不能开电梯的破卡。”“我的工作证都是有数的，可不能给你瞎用。”她怪声怪气学着苏建彬，手足无措地坐在地上翻起了白眼。然后，心一横，腾地站了起来，“不就是十九层楼吗？有什么好怕的。姐是如此魁梧的女子，还背不动你一个席小加？不就是十九层楼嘛！呵呵。”

　　“嗷呜……哎呦我的老天鹅……哎呦……”好不容易背起席小加，才走了两步，不知怎么就突然扭了一下。“哎呦呦，不行不行。我这体育健将以后还得为塔山市争光呢，不能折在这上面。”她缓缓退回来将席小加缓缓放到床上，“咱们再想办法哈再想办法。”

　　“办法？办法？”苏莉小声念叨着朝窗外望去，外面仍旧乱着。

　　一切都是如此的混乱。

　　她昨天晚上一晚上没联系上席小加，一大早跑去席家却目睹了席小加被押上车的一幕。她跟着车驾驶她的小电驴一路狂奔，却看到那大货车径直开进了研究所。她四处找席非找不着，无奈之下返回席家却发现席非趴在地上口吐白沫怎么叫都叫不醒。她知道研究所不是什么好地方，又不好跟苏建彬明说，这才充分准备了一番孤身犯险。靠着苏建彬的破卡本来一切顺利，进来之后发现天下大乱更是好上加好。却没想到，苏建彬这张破卡它开不了电梯的门啊！！！

　　本来是天赐良机，所有的人都在大厅另一边的走廊里跑来跑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运走一个小活人。可是啊，苏建彬的这张破卡它开不了电梯的门啊！！！

　　苏莉坐在台阶上，办法想不出，反倒越想越气。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没办法啦，要不硬背吧？”“背不动啊！她不知道为什么变沉了好多呀！”“背吧背吧你最能干啦！”“嗯……”

　　“叮咚！”隔壁突然一声响亮的电子音，然后眼前出现一个人。

　　“什么东西啊？”“啊？”苏莉猛地从地上弹起，撞到门上后又弯腰去捡那张“破卡”，刷开门后连滚带爬跳了出去。

　　“别关啊啊啊啊啊……”她拿出跑八百米的力气冲到隔壁，在电梯门即将阂上的最后一秒，凭两指之力拦下了差一点就要关上的门。

　　“啊，呼呼呼，”她吹着右手两根红了的指头，用左手撩开宽大的工作服，从腰间取出一根深藏不露的棒球棍。然后四处望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支在了电梯门中间。

　　“撑住！千万别关别关……”她小跑着回到隔壁楼道，将席小加运出来，然后强装镇定优雅地走入电梯，最后收棍入手。全然不知这种行为在一群慌乱的人中显得是多么的滑稽搞笑。

　　“咦？呀！”在电梯内站定后，她一拍脑门，进来了这“破卡”也不一定能用呀！她战战兢兢将卡放到感应器上，只听“嘀”的一声，电梯门应声关上。头顶正中的显示屏上几个大字，正在下行中。“切，这破卡。”

　　然而，她光顾着高兴，却没想到真正的危险此刻还没有来临。

　　大厅南侧的电梯也是玻璃墙的。只是，这一点要走到十二楼才能看分明。

　　苏莉瞅着昏睡中的席小加，越瞅越高兴。“嘿嘿，看你小子醒来了怎么谢我。”瞅着瞅着又不由得陷入幻想，竟不禁自顾自笑了起来。

　　直到，电梯走到十二楼，突然穿出砖墙的玻璃墙面上撞过来一只活死人。

　　“啊！”苏莉叫出声，向旁边一歪撞到了担架床上。席小加随着这撞击颠簸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

　　苏莉喘着粗气，再一次拍起了席小加的脸。“你快醒醒啊，傻子，我好像闯了活死人窝了。”像想起什么似的，她跑到电梯按钮旁，刷卡，按楼层。只是不管怎么操作电梯都是无动于衷。“快醒醒啊席小加！”她抓住席小加的肩膀使劲摇起来，“这一次真没办法啦！你快醒醒啊！”席小加也是无动于衷。

　　电梯离开十二楼之后，便一路黑下去好像堕入无边地狱。处处可见的蓝色匣子无法给她带来丝毫安慰，却和不断闪烁的火星一起让她更加恐惧。一片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却仿佛听到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一声一声震动着她的心。

　　“叮！”电梯在黑暗中运行了良久之后终于停了下来，门“哗”地打开了。

　　是二楼。

　　四面微微透进些许光亮，也没那么黑了。

　　苏莉壮起胆子，推着担架床上的席小加走了出来。“二楼了，马上就能出去了。”她鼓励自己。

　　找到下陡坡，沿着坡面一直走就会走到一楼的停车场入口，也就是出口。她仔细回忆着先前看过的地图，在半明半暗中小心翼翼探路。

　　走啊走，走啊走，路没找到，却先看到阴影中一双亮晶晶的白灰色眼珠。

　　“不是吧……”苏莉默默叹了口气，摸摸大白袍子里面贴得满满当当的圆形小片，还是默默祈祷起来，祈祷那双眼睛没有看到他们，更不会突然蹿到她们身旁。

　　只可惜，她话还没在心里念叨完，那活死人便腾地向她们冲过来了。

　　“不是吧……”苏莉在心中暗叫不好，心想席小加这小圆片一定是骗人的，她们今天一定完蛋了，而她还没来得及光辉灿烂的小命也要交代在这儿了……

　　然而，她都没数到她对席小加的大恩大德，那冲到近前的活死人便像被什么防护罩腾地弹回去了。看它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样子，这一下可是不轻呢。

　　“不是吧……”苏莉哈哈大声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因为怕招来更多的活死人而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凑到席小加耳边，“你还不醒？”她撩起自己的衣角露出里面的圆形小片，“没想到啊，这东西居然有用。我只当它是骗小孩的。哈哈……”突然，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让苏莉栽倒在席小加身上。担架床受到重力压迫，滑动着向前走了出去。

　　“什么？啊？”苏莉晕乎乎的，以为地面在转圈，使劲甩了甩脑袋，才发现原来是担架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斜坡上，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绕着车道往一楼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苏莉控制不住地大叫起来。半个身子搭在床上，在颠簸的弯道上起起伏伏，她感觉自己随时都能飞出去。而席小加头冲下，感觉随时都能掉出去。她抓住席小加的两只脚，靠着搭在床沿的肚子掌控力度，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极力保持着平衡。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担架床猛地撞到停车场入口的塑料门帘，把她们两人甩了下来。

　　“好疼啊……好晕……”苏莉感觉自己意识涣散，不知道自己是撞晕了还是吓晕了。她努力爬起来，来到席小加身边，“嘿，醒醒！”却发现席小加睁着眼睛。“诶？你醒了？”她伸出手到席小加面前晃悠，却把自己晃得更晕了。

　　席小加从地上慢悠悠爬起，额头不知道撞到哪里受了伤渗出一排细密的血迹。“谁让你带这么多‘避鼠器’的？”席小加撩起苏莉身上的大袍子，层层叠叠不知道贴了多少圆形小片。

　　只是苏莉再也不能回答她了，嘴像浆糊似的，不断开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你才是傻子呢。这东西有副作用你知不知道啊？”席小加从她身上取下一大把圆形小片，然后取下她脖子上的工作证顺利打开卷帘，接着转过身拖住她的胳膊，想要把她拖出去。

　　却突然听到，一阵引擎剧烈的轰鸣声，震得整个停车场嗡嗡作响，眨眼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要帮忙吗？小姑娘。”一个戴着墨镜留着齐肩绿色狼尾的年轻小伙从副驾驶探出头来。

　　“不，不用。”席小加直摇头。

　　那小伙子邪气地笑笑，打开车门跳出来。三两下就把她们塞到了后排座位。

　　汽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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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是你在二十五楼办的事？”

　　方灿在研究所的大楼上数了一晚上星星，满肚子怨气地下了直升机，却迎面撞上赵奕一张笑脸。

　　“辛苦你了。”赵奕递上一个温热的三明治。

　　方灿难掩笑意地接过三明治，低头哈腰道：“都是在下应该做的。”

　　赵奕拍拍他的肩膀，“以后还要多靠你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奕离开后。方灿注视着对面已渐渐平息下来的研究所，咬了一口三明治。心情突然大好。

　　“嗡嗡嗡……”地面上喧闹了好久的汽车引擎仍旧没有停止，他的心情却不像刚刚那么烦躁了。

　　低头看去，这边大楼正好能清楚地看见那辆在街道上飞驰的跑车。

　　“黄底绿顶，什么配色。”

　　“诶，这辆车是不是在停车场见过？谁的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