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城南》波德康力

2、第 2 章 没事

　　当天上午。

　　污染区，A7。

　　“小加，真的要进去吗？”
　　“不是你要跟我来的吗？……给。”

　　一座废弃的百货大楼前，两个十三四岁梳着齐耳短发的小姑娘正在石阶上坐着，其中一个从兜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递给另一个。

　　“哎呀，我就是说说嘛。”个子较高的那个接过饼干，打开包装咬了一口，边吃边端详着面前的八层破旧大楼说道：“京世大厦，名字倒挺大气，看着也不怎么起眼呀。”

　　席小加擦擦嘴，“以前的建筑嘛，都是这样的。里面就不一样了，”她站起来，“走吧。”

　　“噢。”苏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了上去。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来的吗？”苏莉跟随席小加钻过彩钢围墙，迎面撞见一排玻璃旋转门，里面黑洞洞的，有点可怕。“你胆子可真大。”她壮着胆子手搭凉棚冲里面望望，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没听人们说过吗？里面有活死人。”

　　“听过呀，”席小加云淡风轻说了一句，推开一块纸片的围挡就钻了进去。

　　“啊？”苏莉赶紧跟上去，“那你还敢一个人去？”

　　“嗯。”商场里马上就暗下来了，席小加打开手电筒。

　　“那他们说的是假的吧？”苏莉也打开手电筒。

　　“什么？”席小加四处照射着找路，像没听明白苏莉的话，“噢，那个呀，是真的。”

　　“蛤？”苏莉像枚发射火箭似的一下蹿到席小加身上，“你别吓我……我害怕。”

　　“哎呀，没事没事。”席小加像扯粘在毛衣上的口香糖一样把苏莉从自己身上拔下来，用心安慰道：“别怕，他们早就已经死了，真的！”

　　“噢。”苏莉紧紧抓住席小加一条胳膊，“可我还是害怕。太黑了。”商场一楼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开着手电筒也什么都看不见，还会被猛然出现的模特人偶吓一大跳。

　　席小加伸手搂住苏莉，继续挥舞着手电筒照来照去，“别怕，找到楼梯上到二楼就会亮起来啦。”

　　“好吧。”两人跌跌撞撞地走着，偶尔踢到什么东西都会吓得苏莉吱呀乱叫。

　　“小加？”

　　“嗯？”

　　“你说句话好吗？”

　　“说什么呀？”

　　“什么都行。”

　　“嗯……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到一个活死人的……”

　　“啊啊啊——不听不听，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不是你让我随便说点儿什么吗？”

　　“那也没让你说这个啊。”

　　“噢，那……嗯……其实活死人也没那么可怕……”

　　“哎呀哎呀，算啦算啦，说说你姑姑吧，你姑姑以前不是军人吗？专门打这些，嗯……这些怪物的。你说说她的英勇事迹，给我壮壮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出生的时候，姑姑已经离开军队了。而且，她也不喜欢讲这些事。”

　　“好吧……不过我们可以想象啊！你看你姑姑那么高，那么健美！而且那么帅！天呐！你说城里那么多人都是光头或者寸头，为什么你姑姑就那么帅呢！哎呀，我要是能有你姑姑那么帅那么高就好了！不过，你姑姑那么高，你怎么这么矮啊席小加？你该不是你姑姑捡回来的吧，哈哈哈……”

　　“……你话好多啊，你不害怕了吗？活……”

　　“啊啊啊，不听不听，会有你姑姑来救我的命，不听不听，啊啊啊……”

　　“……”

　　“当啷”

　　“别吓我，我现在已经拥有了席非姑姑的意念武力，任何牛鬼蛇神都将伤我不得……”

　　“嘘！”

　　“别搞这出，我不怕！”

　　“当啷”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声音啊……小加？”

　　“我不知道……”席小加夺过苏莉手中的手电筒同时向声音来处照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她慢慢向后退两步，牵起苏莉的手，转身疯狂向前跑去。“快跑！”

　　“当啷………当啷……当啷…”就在她们跑起来的时候，那声音也跟着追了上来，并且越来越近。

　　“嘭！”“哐！”“咚！”两人疯狂地奔跑着，沿途碰撞踩倒了无数东西，身后的声音仍然紧追不舍。

　　“楼梯就在前面，注意台阶！”席小加拽着苏莉向上跃起，两人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吃力地寻找着台阶，努力快速奔跑的同时不让自己绊倒。

　　身后的声音却突然慢下来了，“当啷”声也消失不见。

　　两人丝毫不敢松懈趁着这空档跑上了二楼平台，将消防大门推开，顿时天光大亮。

　　“张奇？”看到瘫在台阶上的胖子之后，因为过分紧张而变得迟钝的听觉也恢复了灵敏，这才听到胖子呼呼喘着粗气像牛一样，而腿上挂着的易拉罐正无力地垂在脚边。

　　“你有病吧？”苏莉眼看就要上去给这装神弄鬼的一脚，被席小加抬手拦住了。

　　“你要干嘛？”

　　“怎么了？这商场是你家开的？你能来我不能来？”胖子一脸嚣张地扬着他那一张红脸，仍没从刚才的奔跑中恢复过来。

　　“走吧。”席小加理也没理他一下，转身拽上苏莉便离开了。

　　“干嘛？这个垃圾东西，不踹他几脚真是便宜他了。”

　　“算啦。别跟他计较了，跟他缠在一起准没好事。”席小加拍拍仍在回头张望的苏莉，“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你看。”

　　苏莉一脸烦躁地转过头，转瞬间就睁大了双眼，“哇——”

　　在转角处，一个她此前从未见过的世界正静静地等在那里——「哈鹿梦幻王国」。

　　虽然彩色的装饰已经褪得很浅，但其中的种种设施、装备却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一切，都让她眼花缭乱。

　　“哇，”观摩着这些来自旧世界的产物，苏莉就像城外的流民进了明珠塔，惊讶的下巴怎么也收不回来。她摸摸娃娃机，踩踩蹦蹦床，就连平日里常见的篮球架也让她惊叹不已。“席小加，这么好玩儿的地方你居然现在才带我来？”她装作生气的样子一把将席小加薅上跳床，两人笑闹着蹦来蹦去，跳得直不起腰来。

　　席小加又带她去玩抓娃娃，尽管因为没有电所有的机器都运转不起来，好些机器也都被人打破从里面拿走了所有的玩偶，但是在角落里，一张黑色塑料布掩盖之下，席小加奇迹般地为苏莉变出一台可以操作的抓娃娃机。

　　虽然是手动操作的。

　　两人用机械手臂操作娃娃机抓娃娃，手累了就去跳蹦床，滑滑梯，骑小车，在这独属于她们二人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人打扰地度过了一个欢乐的下午。

　　临近傍晚时，两人躺在海洋球池里气喘吁吁，苏莉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道：“哎呀，忘了正事儿啦，小加，今天是来给你的播放器找连接线的呀！”说着就要跳起来。

　　席小加望着玻璃穹顶外渐渐黯淡的日光，长呼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没事，就在楼上，找到就可以回家了。”

　　苏莉点点头，两人向三楼走去。

　　从三楼的消防通道出来，沿着中间天井的栏杆绕半圈就可以看到一家数码电子产品店，在里面玻璃柜台下方的柜子里，就可以找到席小加想要的东西。

　　然而两人还没进店，就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席小加向前望去，正是刚刚惊吓她们的张奇背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袋子正往里面疯狂地塞东西。

　　“干嘛呢你？”苏莉也走上前来。

　　“要你管。”胖子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老是一股恶狠狠的腔调。

　　席小加示意苏莉不要作声，弯腰蹲到柜台旁。打开柜子，里面乱作一团。上手翻检，全是一些没有用的壳子袋子。

　　“张奇，里面的线是你拿了吗？”

　　默不作声，窸窸窣窣。

　　“张奇，这里面的线是你拿了吧。给我一根可以吗？”

　　仍旧是默不作声，窸窸窣窣变成了乒乒乓乓。

　　“喂，哑巴了？席小加跟你说话呢。”

　　“我拿了，怎么了？”

　　“给她一根呀！”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她！”

　　“……哇哦，你这做人可真是够分明。我以为不说咱们同学一场，光说席小加以前在学校里保护你也能换你一根线的。”

　　张奇像是自知理亏沉默半晌，嘟嘟囔囔半天后又小声说：“我的线。”

　　席小加推开苏莉，向张奇又走近了些，“我跟你买一根可以吗？”

　　——

　　“哇，你居然还跟他买，什么神奇物种啊？”

　　“嘘，别说了。拿到东西就好了，快走吧。天要黑了。”

　　“知道啦，知道啦！”

　　“诶，什么声音？”席小加突然停住脚步。

　　“我知道快到没灯的一楼了，别想吓我。”苏莉继续大踏步往前走。

　　“不是，是真的。”席小加拉住苏莉。

　　一阵持久的、低沉的，“鼓声？”两人异口同声。

　　可转瞬席小加又摇起头来，“不像，如果是鼓声得是拉在车上不断向我们靠近的鼓，倒像是，脚步声？”

　　“可是哪有这么重的脚步声啊？”

　　“对啊…”

　　“啊嗷”四周的玻璃猛然震了一下。

　　接着是张奇的惨叫声。

　　“不好！”席小加赶忙取下背上的背包，边取边拉着惊呆的苏莉来到墙边角落里，“是活死人！”

　　“不是吧……”苏莉瘫坐到角落里，嘴唇也哆嗦了起来，“活死人不是在传说里才有的生物吗？怎么会跑到我生活里来了。你不是说他们早就死透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呢？刚刚是我们听错了吧……”

　　“嘘！”席小加麻利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厘米见方的圆形小装置，打开后盖往里面装电池，“草率了！没装电池！”但还是很快就组装好并且打开了开关，红色的两个小灯闪烁着。“别说话，我姑姑说这东西非常有用。活死人就算来到你旁边都不会发现你。”

　　“不是吧，就这么一个小东西。”苏莉的五官拧在一起，“我不信。”

　　“别说话。”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是张奇的。

　　他气喘吁吁的，直接向席小加和苏莉冲来。

　　席小加举起手中的红色小灯，示意他过来。

　　却没想到他猛冲而来，直接从席小加手中夺去了那装置。更要命的是，他的手并没有抓牢，小灯掉在地上，红光闪了闪，熄灭了。

　　“啊！张奇？你有病吧？”苏莉站起身给了胖子一脚，胖子丝毫未动，耳闻活死人的吼声越来越近，席小加埋头又在她的包里翻了起来。

　　翻出一张银色材质的塑料布。伸手就要往张奇和苏莉的身上盖。

　　“让他滚啊，我可不跟他一起盖。”苏莉使劲将塑料布拉过来。

　　却不敌胖子的力气大，张奇使力一揪，塑料布顺着这力道一分为二，大的搭到了胖子身上，剩下一个边角在苏莉手里。张奇用那布将自己三两下包裹起来，跑了。

　　“贱人！”苏莉拿着一角布料直跺脚，让席小加再翻她的包。

　　席小加抖了抖空空如也的背包看着苏莉，苏莉说：“怎么办啊？”

　　“跑啊！”两人牵起手，顺着消防通道狂奔而去。

　　跑到一楼连接二楼平台处，席小加锁住消防门，拿起刚刚顺来的铁锹猛砸高处的窗户。

　　苏莉见她使不上力，一把夺过铁锹，借着身高优势很快砸开了口子。

　　“你先上，”席小加蹲下来，让苏莉踩着自己的肩膀往上爬。窗户的口子有点小，苏莉爬上去后花了很长时间才钻出去。

　　轮到席小加往上爬的时候，活死人已经追到了消防门外，咚咚咚的锤门声配合着嗷呜乱叫的嘶吼，吓得两个人心脏打颤。

　　“快点啊！”席小加拼命向上跳着，苏莉也向下够到了自己身体的极限，但是慌乱之中怎么也无法抓住对方的手。好不容易抓到了席小加的手，消防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

　　“快点啊快点，”苏莉用尽全身力气往上面拉席小加，终于赶在活死人冲过来的前一秒钟将席小加拉离了窗口。

　　活死人吼叫着猛往出冲，每次都被墙壁卡在当中不得而出。

　　两人跌在积满灰尘杂物的屋顶平台，看见夕阳正以无比壮烈的颜色向西方沉去，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二人又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刚刚怀疑是鼓声的沉重足音此刻已来到了脚下，仿佛群象过境般踩得大地地动山摇。两人正自纳闷间，几声枪响又倏地闷闷传来。

　　从窗口望进去，面目狰狞的活死人暗红色的血淌了满脸，慢悠悠从窗户后面滑落了下去。再往远处，一个持枪的长发女子缓缓放下枪口，向她们露出一个迷人的笑脸后走到了披着塑料布瑟瑟发抖的张奇身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苏莉满脸问号看向席小加。

　　席小加突然觉得脚腕处隐隐作痛。

　　“你没事吧？”苏莉猛地扑过来给了席小加一个熊抱。

　　席小加看见自己的脚踝处有红色的血迹渗出。

　　她将苏莉轻轻推离自己后又后撤了一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