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月光，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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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像水一样。
月亮，像哥哥的眼睛一样。
席非伸手在席颂的眼前晃了晃，终于确定曾经那双光彩熠熠的眼睛已彻底沦为一片浑浊的水汪。
“哥哥，我们走吧。”她在他的耳畔轻声细语，随即不由分说将他薄如纸壳的身体扛到自己背上。“哥哥，我们走。”
“非非，别管我了……”席颂气若游丝的声音还未发出便好像已经消逝在风中，席非鼻子一酸，脚步以微不可察的慌乱顿了一顿，“我不管，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走。”
燥热的夜里连风也是轻轻的，天地间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静得就好像是在梦里。
“咔哒…咔哒……咔哒………”席非留意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金属撞击声，心想那怪物大概是不会追上来了。只是，哥哥已经被他咬伤了。
月色下的林间小路像一条银色丝带绵延到天边，哥哥说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一定可以走到光港。他当初对她讲起时信心满满，说他们一定可以去那里开始新的生活。如今她却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树林？
哥哥的身体越来越轻了，他伏在自己背上，就连呼吸也越来越轻。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没有呼吸了？他是不是早已经死了？像这样胆战心惊走在大路上，席非甚至不敢回头看哥哥一眼，她没有办法接受他可能已经死去的事实，而只要她背着他一直往前走，他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一起走向那个想象中美好的结局。
“咳咳……咳咳咳……”席颂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席非的心短暂地放松了一下旋即又紧紧揪在一起。哥哥咳得太厉害了，甚至呕出了一口血。
她为他擦嘴，脸上的泪珠和他嘴角的血滴像不同颜色的珠子断了线。他的神智倒像是清明了许多，跟她说话时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非非，你别哭，听我说。”
席非强抑住抽噎从眼前抹开视线，见席颂颤抖着从腰间掏出一把枪。“爸爸的枪，你一直想要吧？”他想调皮地笑笑，却笑得很艰难。
“不……不想……”席非的小声嘟哝被哭声掩盖着，头摇得像拨浪鼓。
席颂却仍是笑眯眯的，摸索着将手｜枪塞到席非手里。“给我演示一遍吧。”
席非拿起枪，尽管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却还是按照父亲曾经教给他们的那样，上膛，将枪口瞄准敌人，装作开枪。
席颂听着这断续的声音，却好像看到了席非行云流水的动作。“很好……很……咳咳咳……”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到咳嗽停止时神色突然变得异常慌张，“席非，你快走吧，没有时间了。”他死命掐着自己脖颈，像喘不上来气一样大口呼吸。
席非想要上前帮忙，被他一把推翻在地，“快走，快走！”他腾地站起，以极敏捷的身手退到距离席非一大截的树林深处，几天之内迅速萎顿的身体像是突然间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走！”席非哭得痛彻心扉，仍旧固执地向席颂靠近。
席颂却像是充耳不闻，整个身体紧贴在树干上撞击磨蹭，转眼间将身上的衣服剐蹭得不成样子，露出苍白瘦弱宛如禽类的四肢。
席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慌了神，冷不防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足音，“咚咚咚”仿佛地动山摇。她懵懵然回头，看到两天前咬伤席颂的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正带领着一大群他的同类向着自己猛冲而来。
她来不及躲闪，绝望中甚至有不想躲闪的念头闪过，却在那怪物冲向她的最后一瞬间，看到席颂以急风骤雨般的迅猛将几个怪物扫掠而过，“快走！”他大声喊着，声音沙哑洪亮好似兽吼，已完全听不出席颂声音的影子。
怪物从四方八方围拢而来，向着她不断逼近，也冲着席颂层层围攻。席颂在包围圈中左突右奔，虽然身上伤痕累累，却把每一个可能伤害席非的怪物击杀在安全距离之外。
席非看着形貌变得怪异但显然恢复了生机的席颂，心底有一股奇异的希望升起。只要哥哥还活着，一切就还有转机。她用双手紧紧握住被汗水打湿的枪身，警惕地环视四周保卫自己和哥哥。
过不多时，为数不多的怪物便被二人消灭殆尽。两人瘫坐在空地上，都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然而隔着一段距离，席非还是被席颂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震慑得哑口无言。
席颂背对着席非蹲坐在月光下，皮肤的颜色白得骇人，他头发蓬乱，肩背佝偻，高高突起的脊骨拉扯着皮肉松弛的双臂，让人看过去不由得汗毛倒竖。
席非小声叫他，他这才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向席非，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看向了极远处。
“哥哥……”她再次低声呼唤他，却猛然从远处灌木丛中蹿出一只怪物，径直扑到她面前，将她压制在地面上动弹不得。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上她的脖颈，她奋力抵抗也无法将它推离己身，“哥哥！救我！”她大声呼唤着，这一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耗尽全身力气用一只胳膊抵抗着怪物的利齿，终于用另一只手探到手｜枪结束了它的性命。
她惊魂未定又大汗淋漓，将那具怪物的尸体推到一旁想要看看哥哥去了哪里。
谁知席颂不仅蹲在原地一动未动，甚至那目光，仍旧在她这边逡巡。
她看着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终于明白那逐渐狰狞的面孔在向着什么样的终点靠近。
“哥哥……”她向他走近，他没有丝毫辨出她声音的反应。
“哥哥……”她继续走近，看见他嘴角口水淋漓和刚刚攻击她的怪物如出一辙。
“哥哥……”她最后一次向他走近，听见他唇间嘶响有如野兽低语，而转眼之间风声呼啸，那身影像离弦之箭般从原地弹起，没有丝毫迟疑便扑向她的面门。
“砰！”
“砰！砰砰……”
席非从睡梦中惊醒，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所笼罩。
将近三十年过去了，她还是没能从儿时的梦魇中挣脱。
窗外传来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声声都像梦里的枪响啃噬啮咬着她的心。
她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了却灰蒙蒙的。制造了一地碎纸屑的小孩被扫街的老奶奶追赶，尖叫着向着道路尽头跑去，而道路尽头，明珠塔高大雄伟的塔身在塔山上城氤氲蒸蔚的晨雾中巍峨矗立。
她眺望了一阵子，试图梳理自己的心绪，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返回屋中。
洗漱、穿衣、整理武器。她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身体和装束，一如整理自己思绪。
然后她打开门，走出半步又退了回来，门口的置物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拿起纸袋，揭下上面的便签：
【姑姑！！！
就知道你一定没有去餐桌边吃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早餐，所以我又多备了一份，路上要吃噢！最重要的是，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晚上一定要早点回来，我有惊喜给你噢～～
爱你的，小加
嘻嘻】
席非摇了摇头将标签撕下，嘴角却不由得升起一抹笑意，打开纸袋品尝了一口那毫无悬念的“美食”之后，驾车向城南驶去。
昨天在工厂里挥汗如雨，下班时却接到了门房递来的留言。
【阿兹克，西江月，明天下午，2点】
看到留言的一刹那，一阵电流从席非的身体倏然而过。
一个名字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令她牙关紧咬挥之不去。
林克。他又要做什么？
车行至百里区烟草公司，席非找了个冷清的地方将车子停了下来，然后走入烟草公司背后的小巷，走到头后推开垃圾堆旁边彩钢围墙上隐蔽的小门，穿了出去。
污染区，A3。
硕大的黄色警示牌出现在眼前，更显其背后灰暗破败的街景毫无生气。
席非踏在废墟上，试图在眼前的景象中找出一点从前的影子。然而当年那场荒唐的动乱加上接下来十余年的岁月沧桑，已让这片无人问津之地彻底改变了样子。
阿兹克，阿兹克酒吧，席非回想着记忆里那个挂满彩色霓虹灯因而略显夸张的巨幅招牌，在一地瓦砾间徘徊不前。
应该就在这附近啊，怎么回事？
正自思索间，一块不起眼的店招忽然闯入视线。
西江月。
比印象中还要小的钢架扯着一幅褪色的塑料布，奇迹般地架设在半面墙上。
正是她曾经光顾过的那家烧烤店。
只是如今，房子像被从正中劈开似的只剩了半间，曾经与它毗邻的阿兹克也消失不见。
一股隐隐绰绰的陈年怒气涌上心头，席非径直向那半间房走去。
后屋东北角，一张断了一条腿勉强支撑的方桌之下，黑漆漆洞口大开。
席非向前钻入桌底，纵身跳了下去。
“咚！”伴随着一声闷响，空气里扬起一阵沙尘。席非用手扇一扇，再次纵身跃下，从层层叠叠的沙袋来到地面上。
空气中一股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扑鼻而来，席非站起身举目望去，昏暗的走廊尽头有灯影摇曳，但最惹人注意的，还是从远处飘来的嘈杂人声，当中有人哭，有人笑，还有尖厉的、让人听来不禁打寒颤的痛苦哀嚎。
席非微微掩鼻，继续向前走去。
不料走到走廊中段，人声突然之间变得喧闹起来，金属碰撞声、呵斥声、催促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便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走廊里。
那人又瘦又小，一张扁平的脸上一双鼠眼闪着狡黠的光。看到席非先是一愣，接着马上浮出一张虚假的笑脸，向席非走来。
“老大！老大！”“她来啦！来啦！”席非身后“咚咚”两声响，一前一后传出两个人的声音向这边跑来。
那人微微摆手，示意他们出去，笑得咬牙切齿。
“席上尉，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席非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看到那人身后五个手持械棒的打手正往出走。她指指手表，“两点钟啦！林克。”
“哈哈，哈！”林克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就要来揽席非的胳膊，“看来我的时钟有点不太准了，来，我们到外面说……”
席非微一抬手将他挡开，向着那五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打手走过去，当中两人挺身向前举起了手中的棍棒，另外三人则远远望向了林克。
“怎么？老友旧地重游，你不请我进去？”
林克的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临了又扯出一副笑脸，“怎么可能？”
几个喽啰不情不愿让开道，席非转了个弯便来到了内室，一个五米见方的狭小空间。
尿骚味、腐烂的食物气味、老鼠味……种种恶心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熏得席非差点喘不过气来，三个年轻女子衣不蔽体，蜷缩在角落里。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攥棒球棍，一脸凶相站在一旁。
“林克啊林克，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席非说着，一把夺过棒球棍，狠狠给了那胖子一棍，将他踹倒在地。接着慢悠悠一只脚踩到那胖子背上，轻轻掂量起手中的球棍扫视四周，“连个椅子都没有。”
林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皮笑肉不笑地说：“别处给你备的好酒好菜你不肯去。”
“哦。怪我喽。”席非一脚踹开脚底的胖子，抡起棒球棍向墙面砸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天花板上流下几缕沙子。她甩甩手，打量了打量手里的棒球棍，“质量还不错嘛，你这球棍。”
林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了，身边一个年轻的瘦高个却挺身而出，高举一根铁棒向席非走来，“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么嚣……”
“砰！”又是一声闷响，那瘦高个飞到墙上又落下去，抱着肚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席非再度甩甩手，将手里的球棍扔给林克，转身向外走去，“说吧，找我干什么。”
“你知道仇笙在哪吗？”
席非的脚步停住了。
良久转过头来，“你在逗我吧，林克？”
“只要一点点线索就好，比如在哪个城市，或者哪个研究所都行。再不行，你知道她当年的疫苗成分吗？你每天和她在一起，一定知道一点吧。”
“你疯了吧，林克。”席非瞪视着这个比她矮一头的男人，猛地掐住他的脖颈将他锁在墙面上，“首先，不要用你那张嘴在我面前提仇笙，可能你自己不知道，但因为你这么一个烂人，仇笙已经死了；其次，如果这就是你一番周折要问我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以后你还有你这些甲乙丙丁都给我滚得远远的，不要像这样留个纸条或者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看见。最后，你应该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所以，不要假装跟我很亲密，做坏事也不要让我看见，听明白了吗？”
林克憋得通红的一张脸奋力点了点，席非松开他，他便像条鱼一样直挺挺滑到了地面上。
席非向走廊外面走去，边走边大声喊道：“把里面的人送出来，别让我等。”
却没料到林克旁边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壮汉突然发了话：“站住！不能走。”
另一个长着一张鲶鱼脸的也趁势搭腔：“就是！仇笙死了把她抓了不就行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连刚刚被钉在墙上的那个瘦高个也爬了出来，叫道：“把她家里那个女孩绑过来，看她说不说！”
“已经去绑了！”“嘘！”
“——嗡——”像晴天一声霹雳，也像有人从胸腔里抓出她的心又狠狠地摔回去，席非的心战栗不已，触摸手表的一双手也抖得不能自已。
门口“咚咚”跳进来刚刚被轰出去的两个人，手里都端着最新制式的激光枪。
应用程序——定位系统——小加，席非用力戳点着手表屏幕，一个圆圈却在屏幕上不停地转着圈圈淡进淡出。
“怎么了？”两个端着激光枪的人不断走近。
“这个贱货把林克打伤了！”“她威胁老大！”“别让她出去！”“开枪打她啊，那么嚣张！”
转圈圈…转圈圈……转圈圈…………
“干死她！操！”
初始化成功———正在为您锁定位置——塔山市第一中学——
“砰”、“砰”、“砰”。
两个端枪的人应声倒下，席非转过身来。
“砰”、“砰”、“砰”、“砰”、“砰”。
更多的人倒下去。
“你刚刚说什么？嗯？大声点我听不到，嚣张？呵呵，你知道什么叫嚣张吗？”
“砰”、“啊”、“砰”、“啊呜”、“砰”、“啊嗷嗷求求你了呜我知道错了嘶”、“砰”……
“当啷……”弹壳掉了一地，“席非……”
“一、二、三、四、五、六，”装弹，“席非，我们曾经可并肩作战过……席非！”
“咔啦”，上膛。“你去绑我的小加？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有多想杀了你？蠢货。”
“砰。”
天已完全黑了。
明珠塔也亮了起来，那么亮，像神明普照众生，关照着这城市里所有的一切。
只是神明的关照也似乎有限，祂先点亮上城，再照耀下城，等到光明降临这被抛弃的地方时，已经很暗很暗了。
夜里的晚风一如既往的燠热，吹在席非身上，却激起一身冷汗。
————小加————塔山市第一中学————
怎么还在学校里？
席非边走边一刻不停地刷新着手表屏幕，心脏因为紧张和担忧怦怦跳个不停。
种种想象中的可怕图景催逼着她越走越快，最终跑了起来。跑过小门，跑出小巷，跑到汽车跟前。上车，点火，出发。
她在大街小巷内驱驰，只为快点赶到学校里看看她是否安全。
然而车行不多时，到达百里区与海遥区交界时，居然毫无预兆地遇上了交通大拥堵。
长长的车队久等不见疏通，席非从车上下来，这才在引擎嗡响与喇叭轰鸣中听到远方隐隐的人声。
循着这人声不断向前，一幅无比惨烈的混乱街景在眼前徐徐展开画面。昏黄的街灯之下，人们尖声叫喊着从车辆的缝隙间向四处逃窜，被遗落在路上的儿童大声哭喊却无人问津，而远处控制局面的警察，正拖着受伤的身体节节败退。席非侧耳细听，在层层喧闹声中，一种低沉有力的声音正以极富韵律感的节奏从远方一波波汹涌而来，转瞬又爆发成嘹亮的兽吼。
“吼、吼、吼”往事如潮水扑面而来，远处的明珠塔却忽然闪了一闪。
人们屏住呼吸向东北方的明珠塔望去，那夺目绚烂的光辉在闪烁过后又恢复如常，而不过三个呼吸，就在人们松了一口气之时，世界猛然陷入一片黑暗就像有人关了灯。
怒吼声、尖叫声、警笛声、枪响声，万物嘈杂如烂唱片。
席非抬头向高远处望去，一弯弦月破云而出，那月光，像水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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