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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忘忧 濯尘池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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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
桌案上摊开一张画布,程裕生看着画布上裴迟钰画给他的妖心出神,寥寥几笔墨色勾勒出雾妖之心的轮廓。
一个时辰前,裴迟钰说有事找他,向他汇报琼州岛雾妖一事。
“这次任务我与凝霜师妹发现海湾乡的雾瘴来源于海中岛屿上的一只雾妖,这只雾妖来自虚空裂隙而且和普通的虚空妖物不同,它是有灵智的。”
虚空裂隙刚出现时,仙门中人不以为意,因为来自虚空的妖物缺乏灵智,极好对付。
但是事情变得越来越失控,随着裂隙的扩大,妖物源源不断地从裂隙中涌现,修士除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妖物出现的速度,杀一只妖物的同时裂隙中会涌出数百只妖物。
后来季珩想办法加固了定坤阵,虚空裂隙重新弥合,局面才得以控制。
近年来,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虚空妖物正在慢慢进化,随着它们在人间待得时间越久,它们也在逐渐生出灵智,程裕生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雾妖曾试图夺舍我,我从它的识海中看到了很多记忆碎片,大部分应该是来自虚空的记忆,还有一部分和渡幽城有关,雾妖曾经身受重伤,无意间飘入渡幽城,是一个女人救了它。”裴迟钰刻意隐去了有关明晔的部分。
“渡幽城,难道是姬朔?渡幽城的立场一直都不明朗,凌雪师祖多年前试图拉拢过他们,但是他们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程裕生的表情变得凝重,“我记得你与季凝霜的名字都在请柬名单上,此举未必是巧合,暂时看不出来他们究竟是何目的。”
季云川为了稳固定坤阵已在后山闭关近乎两个月,这段时间一直由程裕生暂代掌门一职。修仙者闭关修行是常态,关上数年也是有的,但季云川的闭关是为固阵,这就不太妙了。
两百年前,祖师凌雪为解水祸在污染源头巫土与凌霄派后山分别设下缚乾阵与定坤阵,但巫土的核心早已被盗走,缚乾阵的力量只会日渐衰弱,现在只剩下凌霄派的定坤阵苦苦支撑,倘若定坤阵也支撑不下去,他们就会彻底无法抵挡虚空裂隙。
倘若虚空裂隙当真与渡幽城有关,那么姬朔和杜无忧就是他们的敌人,渡幽城是他们的地盘,凌霄派的人去了那就像案板上的鱼肉,不过其余四大门派的人也会去,大家一起联手还怕斗不过姬朔吗?
这么想的不止程裕生一个人,拂雪派掌门梅祈安与归元宗宗主莫澜溦在收到渡幽城的请柬后就给凌霄派寄去信件,互相交换了各自门派去渡幽城的名单,无需约定,他们都默认入渡幽城时互相照应。
至于阳一宗宗主朝敬岳,程裕生提笔在纸上悬了半晌,最终未寄出只言片语。
他与朝敬岳交情不深,自从季云川上位后,朝敬岳的不满扩大到了整个凌霄派,怪只怪季珩死得太早,朝敬岳满心以为自己熬走了季珩就能当下一任仙们盟主,不料却败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
程裕生去了一趟后山,定坤阵以钧天剑为阵心,阵外结界坚如磐石,里面的人没有丝毫出关的意思。
外面的结界还是季珩在世时设下的,这世上除了季云川之外就只有季珩的道侣柳素倚才能通过结界,不过柳素倚早已与季珩决裂,如今不知所踪。
他进不去,在外面看着也是干着急。季云川在闭关,他要带几位弟子去渡幽城,到时凌霄派只能麻烦宁芷千还有其余几位长老看顾了,他还真有些放心不下。
渡幽城入口开放的那天,期盼了好几日的越轻竹按捺不住兴奋,她满脸喜色衬得程裕生的脸色越发沉重。
“师尊,凌霄派没了您不会不转的,您就别耷拉着一张脸了,还有我和白秋盈陪着您呢。”越轻竹语气欢快。
程裕生脸色稍霁,佯嗔道:“正是因为有你我才忧愁,”他叮嘱白秋盈,“去渡幽城后你要看好你师姐,城内明令禁止武斗,莫让她与人发生冲突。”
越轻竹的脸拉下来了,白秋盈忍着笑:“是,师尊。”
盛夏酷暑,烈日炎炎,越轻竹用手挡脸,说道:“师尊,这种天气怎么会有雾,杜无忧莫不是在诓人?”
请柬上说,收到邀请的人在自家门派的西北方位等候,待正午时分日悬中天之时,他们会在缭绕雾气中看到向他们敞开的城门。
程裕生耐心道:“再等等。”
季凝霜从包裹里取出一枚红色的香囊,她喜好侍弄花草,又见山上凌霄花美得明艳,在自己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株,此时恰逢花开时节,满园清香。
季曦岚拜访时夸赞数语,想起自己曾拂了季凝霜的好意,将她亲手做的香囊扔到地上,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她心里仍过意不去。
于是她红着脸请求:“姐姐,上次的香囊我其实很喜欢,能再送一个给我吗?”
季凝霜笑着点头,说:“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香味?”
季曦岚说:“我都可以。”
少女站在缀满骄阳般凌霄花的枝头下,让人一时分不清谁更娇艳,季凝霜当即想好了送她什么样的香囊。
季凝霜亲手将加了凌霄花的香囊戴在季曦岚腰间,不远处的裴迟钰默默瞧着她们两个,季曦岚高兴地拉住季凝霜的手,余光中瞥见裴迟钰投来的目光,不禁疑惑道:“师兄,你有事吗?”
裴迟钰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道:“无事。”
忽而一阵风起,雾霭将所有人笼罩,绸缎般的雾色深处有一面高大的城墙,入口近在眼前。
有人在向他们靠近,季凝霜转头,看见朝敬岳带着阳一宗弟子们过来,其他门派的人紧接而至。
观星门没有来,乌至平日里被束缚在天机镜中,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来,兴许渡幽城的请柬根本送不到他手上。
雾很快散了,周围的景象焕然一新,这片凭空而生的雾就像一个传送阵,将五大门派一齐传送到渡幽城门口。
想要进入渡幽城,需要先穿过城墙外的河流。
此河名唤忘忧河,水流潺潺不息,河面上萦绕着点点星火,看起来极其梦幻。
靠近忘忧河后大家才发现河上漂浮着一盏又一盏荷花灯,烛心荧荧映在水面上如同翻转的璀璨星河。
传说渡河者涉水穿过忘忧河便可将俗世烦恼尽数洗去,从此可供奉长明灯于神女像前,获得渡幽城的庇佑,这一盏盏河灯就是涉水者入渡幽城后结成的长明灯。
仙门此行只为观礼,因此无需亲自涉水,河岸边停靠了四艘画舫,他们可乘画舫渡过忘忧河。
画舫的花纹各不相同,分别雕刻着梅、兰、竹、菊,除了花纹之外这四艘船没有任何区别,凌霄派的人离梅花船最近,程裕生正打算带弟子们上船,阳一宗的人莫名拦住他们不让他们接近兰花船。
拦人的弟子名唤陵白,是朝敬岳的徒弟,他的态度看似恭敬实则傲慢,长眉一挑,道:“程长老,是我家师尊看上了这艘船,你们还是去那边吧。”
陵白指的是距离他们最远的松柏船,程裕生脸色微愠,朝敬岳虽不满季云川,一旦找到机会就会落井下石,但仍会在公共场合给他三分薄面,但程裕生则不同,这一次季云川不在,他可以顺便发泄一下长期积压的不满。
程裕生看了看陵白,又看了看不远处朝敬岳,师徒二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傲慢,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在心里直摇头,觉得朝敬岳年纪虽大心性却与顽童别无二致。
朝敬岳同凌霄派祖师凌雪一般年纪,彼时凌雪独创剑法自立门派之时,朝敬岳不过是个在阳一宗打杂的外门弟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的强者死的死、飞升的飞升,只剩下朝敬岳屹立不倒,靠勤能补拙一步步从外门弟子到坐稳掌门之位,在修仙一途上有时运气与天赋同样重要。
不过纵然旧日的天才早已陨落,也会不断有新的天才诞生,运气有时是守恒的,朝敬岳在仙门盟主之位上缺了点运气,季云川的天赋比之他父亲季珩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朝敬岳不得不承认,所以他只能将怒火暗戳戳发泄给程裕生。
想通这些,程裕生压下怒意,心想忍一时风平浪静,何必与他置气。
归元宗宗主莫澜溦看不下去,替凌霄派说话:“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到了渡幽城我们都是自己人,何必在城门口伤了和气?”
“莫宗主说笑了,我们是在与程长老商量,程长老也并未拒绝,何来伤和气一说?”陵白的目光突然落到季凝霜身上,“说起来在季大小姐的生辰宴上我师尊还亲手备了一份大礼,这难道还不算阳一宗与凌霄派交好的铁证吗?毕竟……季大小姐的剑骨测试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凌霄派众人脸色俱变,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梅祈安讽道:“这就是朝宗主教出来的好徒儿么。”
“陵白,”朝敬岳象征性开口,“不得无礼。”
季凝霜微笑:“陵公子说的确是实话,不过虽然我剑骨残废,但与霜玉剑也可做到心灵相通,既如此有缘便不觉惭愧。”
陵白皱了皱眉,不喜季凝霜取的剑名,这把剑全身皆是炎火石,至阳至纯,取个毫不相干的剑名等同于侮辱朝敬岳的心血。
程裕生不欲与朝敬岳多争辩,道:“莫宗主说得对,一艘船而已,还能多出什么花样来,既然朝宗主认准这艘船,那便让给阳一宗。”
画舫在河中缓缓行驶,未行几米,前面忽而传来剧烈的碰撞声,阳一宗乘坐的梅花船与归元宗乘坐的兰花船挨得很近,不知是不是驶船的人没控制好方向,两艘画舫猝然相撞,令人防不胜防。
陵白因画舫剧烈的摇晃坠入忘忧河,他下意识在水中扑腾,不小心碰到了一盏河灯,那河灯如石雕般纹丝不动,于是他顺势借力攀上画舫。
他对着归元宗掌舵的人破口大骂:“沈泱,你没长眼睛是不是,故意往我们船上撞?”
沈泱觉得很委屈,她没有故意,前面有块挡路的巨石,躲避的时候没想到阳一宗的船与他们的靠得这么近,情急之下突然转弯才发生事故。
她的辩解之词说出口后却遭到陵白的白眼。
“忘忧河里哪来的石头,你就算要找借口能不能动动脑子?”陵白语气依旧很冲。
沈泱无言以对,莫澜溦道:“徒儿,既是你的错那便给他赔个不是。”
沈泱道了歉,陵白仍不解气:“我衣服都湿透了,道个歉就算完了?”
莫澜溦沉下脸,道:“沈泱的确有错在先,但她绝不会为了推卸责任故意扯谎,她说河里有石头那就一定有。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得寸进尺。”
朝敬岳出言制止:“够了,陵白,莫再争辩。”
陵白熄了火,低声道:“知道了,师尊。”
画舫驶离河岸,水中河灯静静伫立,那朵被陵白碰过的灯悄悄碎了一角花瓣,他浑然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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