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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凉 少安经过创 ...

  •   深秋,金色的阳光普照着陕北高原。庙坪山、神仙山脚下,东拉河、哭咽河两岸,弯腰的谷穗、火红的高粱、饱满的玉米,满坡金黄,随风摇摆,还有那村头庄户人的笑脸和孩童们的嬉笑打闹,都在昭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季节来临。

      这两天,双水村的人们正忙碌着磨镰、碾场、清仓,准备秋收。

      三年前,村里按照孙少安的提议,在东拉河两岸炸平了两个土山包,拦河筑坝,开辟了双水村有史以来开坡造田的先河,平整出200余亩水浇地,平均每户分3亩多地,全村每年增收粮食近20余万斤,造福一方百姓。受益的群众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敢想敢干的青年,孙少安声望大涨,他的故事在石圪节乡一带成了流传的佳话。

      这些年,孙少安没有因为贺秀莲的去世而影响他带领百姓创业致富的雄心壮志。他抓住国家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的机遇,努力开办好自己的砖厂,又承包了石圪节乡砖瓦厂,产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红火。前年,双水村班子换届,孙少安被选为村长,村里多数人家在少安的带动下,有的在砖瓦厂干活,有的养殖种植,有的开办小作坊,还有的跑运输,大都有了些积蓄。可是,每当孙少安看到村子里一片片破落的窑洞、哭咽河上几乎垮塌的老石桥,还有那坑洼不平的山路和街巷时,他心里就酝酿着一个想法:组建双水村建筑队,箍窑、修路、造桥,改变村子破落的面貌。孙少安的想法在村委会得到一致通过,村里把他的意见报给乡里,乡里报给县里。县里也表示同意,却没有资金支持,可以帮着做些规划。县规划分局的同志来双水村考察一番,结合山水林田等地貌,按照“宜居、宜养、宜业”的设想,做了新村规划:原址翻建窑洞,傍山依水建设农家小院;新建供销社、卫生院、文化广场和公厕;建水塔,自来水入户;改造山路,修建桥梁、排水渠;整治街巷,安装路灯等。新村规划落地建成后,将使双水村旧貌换新颜,初现新型农村远景。

      孙少安拿着新村规划,心里荡漾着喜悦和冲动,村委一班人也沉浸在幸福村的美梦里。可是,资金、技工、管理和后续维护等等,一堆难题又压在孙少安和村干部心头。

      三天了,大家也没想出好办法。

      午后,日头正毒,孙少安来到哭咽河边,寻见正在地里撸苞米叶的金俊武。

      他站在地头老榆树下,远远地喊:“呃,俊武!呃,俊武!过来坐会吧。”

      金俊武听到喊声抬眼看了一下,就知道少安找他商量新村规划的事,于是便丢下手里的活,来到少安身边蹲下。这对一个班子里的老搭档,以前他们虽然是两个生产队的队长,俊武长六岁,但是他们脾性和想法相投,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他们相互帮衬着、提醒着抓生产,保民生,配合默契,交情颇深。

      “俊武,你是支书,咋办哩?你得拿个主意啊。”少安直奔话题。

      金俊武摘下草帽,故作生气地说:“咦!事是你惹的,把大家胃口吊起来了,咋?甩给我?”

      少安看了俊武一眼,笑着说:“开会研究研究,先拿个办法,再召开村民大会嘛。”

      “哦,这倒是个办法。”俊武表示赞同,而后,他又看着少安说:“箍窑、修桥的技工还好说,有俊文、玉升、万山,还有你爸玉厚叔,再加上村里的几个年轻劳力,估摸着能行。”

      俊武卷了一支旱烟,把烟袋包递给少安,又寻思着说:“可是,修路、打井、安装路灯,是咱不会的技术活,要雇人哩,还要进料,钱呢?”

      “还有,这么大工程,光靠人工不行吧,还要上机械哩,没有几台拖拉机、抽水机哪行?”

      俊武深深地抽了一口烟,一脸无奈地说:“唉!不说哩,想想都愁死人,还是算球吧。”

      少安凝思着,没有回话,本想从俊武那里讨点主意,随便摸摸他的想法,没料到他却先打起退堂鼓了,不过这也能理解,俊武毕竟是村里支书,考虑问题肯定全面些,顾虑肯定会多一些。“你咋不说话哩?”俊武反问少安。“哦...”过了一会,少安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俊武说:“这,这我都想到了,既然给村里办事,那就要大伙出钱出力,集体受益嘛。”

      接着,少安又说:“是这,俊武,你看咱们成立一个建筑合作社行不?村民集资入股,记工给钱,年底按股分红,我可以多出些钱。”

      “嘿!这倒是个新鲜事,那谁来牵头?谁说了算?”俊武迟疑地问少安。

      “俊武,说实话,我倒想说了算,我出的钱多嘛。”少安说。

      俊武吹了一下烟灰,看着少安说:“你当家我没啥意见,不过合作社既然是村里的,还应是村委会说了算吧。”

      “行哩,这事可以开会商量嘛。”少安说。

      接着,少安又说:“成立建筑合作社,活呢,咱们分批干,先箍窑,钱由自家出,统一进料、施工,盈利归合作社。”

      少安说着捡起一根干枝条,在地上划拉着说:“是这,俊武,我初算了一下哈,集中进料、施工,省工省料,箍一口新窑,合作社可净赚五六百块钱,就我们村就可箍四十口窑,能挣两三万哩。”

      俊武反问道:“开啥玩笑!建桥、修路,两三万块钱哪够?”

      少安听后,诡谲地笑了笑,说:“你知道借鸡生蛋的事吗?”

      “啥?”俊武有些懵。

      看着俊武呆懵的样子,少安忙笑着解释:“乡农机站不是有几台闲置的旧拖拉机、抽水机嘛,我们租赁来修一修,赵庄、胡海有刚散伙的箍窑队,我们把人招来说好工钱,都能用的上啊。”

      “建好我们村的窑洞,气派、宽敞、明亮、省钱,哪个村不眼馋,不找我们箍窑哩?还愁不挣钱哩?”

      “实话告诉你吧,这个建筑队我自个能办,之所以拉着大伙干,就是想有钱大伙一块挣,村里都富了,建设幸福村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咦!你小子最后一手牌在这里等着呢。”金俊武恍然大悟。

      双水村一、二把手在地头,饶有兴致地探讨着如何带领全村致富?如何改造乡村面貌?从修桥、筑路谈到整治街巷;从翻建窑洞谈到打机井、建水塔,建卫生室;从种地打粮谈到开发蔬菜大棚,甚至还谈到开办面粉厂、饲料厂、榨油坊等。两人聊得非常投机,脚下一地烟头。尽管田福堂瞧不起他们,总想看他们不成事、出洋相。可是,这帮年富力强有闯劲的庄稼汉没有辜负组织信任和百姓期望,与上一届班子的不担当、不作为、内斗相比,有着本质区别,他们心齐劲足,心里装着百姓,想干事,也想干成事,是乡里选拔的好干部,也是村里真正的领头人。

      不知不觉,太阳快要落山了。

      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树林、山坳笼罩在黄昏的雾霭里,庄稼和小草挂满露珠,小鸟从空中飞过,老人赶着牛羊回家,乡村晚景原本就是一幅美丽的自然画卷。

      两人说着话往村委会走去,他们不觉得肚饥,满心里都是村里发展愿景,他们要连夜开会研究。

      广播后,不一会,田福高、田海民、金光辉先后来到村委会,村班子到齐了。孙卫红作为代理会计也列席会议。

      田海民知道大家都没吃晚饭,从家里带来了几块红薯,点燃炕火,蹲上一壶水,把红薯放在火膛里烤着。

      会议由金俊武主持,孙卫红作记录。

      先是孙少安把开办建筑合作社的想法和俊武合议的意见说给大家。

      一阵惊愕和沉默后,每个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同时也提出这样那样的顾虑和问题,孙少安、金俊武一一作了解答。不出预料,争议最大的是合作社姓“公”?还是姓“私”?谁牵头?谁说了算?等问题,同时也最担心“走回头路”“吃大锅饭”。

      建筑合作社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个新鲜事物,大家经历过“吃大锅饭”的农业合作社,也知道凭票采购的供销合作社,可那都是由政府主导分级管理的公有性质合作社,也是集体生产运动的初级社和高级社,可从未听说村民自愿入伙的建筑合作社,至于股权归属,收益分配,更是新课题,没有文件政策,没有前车之鉴,怎么搞?会不会犯错误?会不会搞砸了?真是瞎子摸着石头过河,难为这一帮人了。

      孙少安对大家提出的问题逐一进行了解答,并作出盈利归公,按股分红,不让村民、集体吃亏,自己兜底的保证。

      大家又议论一番,最终达成基本意见:同意成立建筑合作社,由孙少安牵头干,权属归村里,凡事均由村委会开会商定。

      窑洞里暖烘烘的,弥漫着烤红薯的香味,勾起大家的饥饿。

      田海民用火钩子搂出烤熟的红薯,分给大伙吃。气氛也活跃起来,大家边吃边说笑。

      金俊武看班子里没啥意见,就说:“下面,我宣布一下合作社领导小组成员名单。”

      “少安任合作社主任,牵头负责合作社开办和运营工作,决定权归村委会;海民任副主任,协助少安开展工作;会计呢,先由卫红兼着,看大家有什么意见没?”

      等了一会儿,他看大伙没有异议,就说:“没啥意见,那咱们就举手表决。”

      班子五人举手,一致通过。

      金俊武接着又说:“咱们分分工,明儿上午分头去找技工师傅,赵庄、胡海的窑工由少安去招揽,俊文、玉升由我去说,万山叔由海民去说,玉厚叔交给少安,先把技工师傅定下再说。”

      “是这,明儿正好是星期天,学校没课。福高,你中午广播一下,下午三点在学校操场开会,各家来个管事的。”俊武交代福高。

      关于村里其他事,他们又合计一番。

      直到凌晨,大家才散了。

      次日上午,在钱的引力下,除孙玉厚有些顾虑外,村里其他三位技工师傅很爽快答应了。

      下午,双水村小学操场非常热闹,村民们云集一起,说说笑笑。

      村民大会是那个时代的特殊产物,批判会、宣传会、社教会、颁奖会等等,隔三差五就把村民召集在一起开会说说,村民们也习惯了开会,过阵子不开会,还总感觉不得劲。

      “少安是不是又给大伙分红呢?”金富大声嚷嚷着。

      前些年,金富犯盗窃罪入狱,服刑期间正赶上国家第一次严打后的减刑政策,因他检举越狱分子立功,加上借机表现,被提前释放。回乡后,金富的确金盆洗手了,却不习惯做农活,一直闲着没得做,就伙同邻村几个闲汉干起豢养灵缇犬的勾当,成天提着猎枪,牵着猎犬,钻沟溜坡打野鸡,撵野兔,逢集摆摊卖野味,秋后还带犬去保定、唐山等地赛犬赌博,据说也搞了点钱。去年秋里,金俊文和老伴张桂兰去原北县城关镇种大棚菠菜,挣点闲钱,出去了五六天,金富跑河北沧州买狗崽子,家里两条犬饿疯了,鬼哭狼嚎,竟然扒开鸡笼子,把自个养的四五只鸡吃光了,等金俊文两口子回来一看,院子里一地鸡毛,为这,爷俩还干了一仗。金富如今也三十三、四岁了,烫着卷毛,穿得花里胡哨,不务正业,加上蹲过牢名声不好,没有谁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仍是光棍一条。

      “你还缺钱?你缺媳妇吧!”王彩娥逗乐说。王彩娥改嫁石圪节乡剃头匠胡德禄后,一直没迁户,还算双水村的人,村里有窑有地,遇有村民参加的事,还依旧叫她。

      金富爱听这话,搂着卷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正帮姐姐孙卫红数人的孙卫月,说:“对对,婶子,俺,俺是缺媳妇。”

      “瞧你那个熊样!见人家卫月,眼珠子都跑出来啦!”

      “哈哈哈... ...”大家笑声一片。

      孙卫月是孙玉亭的二女儿,大女儿孙卫红嫁给金富的弟弟金强,刚生了一个胖小子。前年,孙卫月初中毕业也回家务农了,这女子年方十六岁,跟姐姐卫红一样,也继承了孙玉亭和贺凤英的优点,如今身发也长开了,个头比姐姐还高挑一些,生得肤白圆润,眉目清秀,双肩各搭着一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子,且性情温顺,是村里未婚小伙子追求的对象。也难怪村里人说,“别看玉亭两口子那个怂倭瓜样,却养了三个好女子!一个比一个水灵!”说得孙玉亭心里美滋滋的,他倍加爱惜自己生养的三个“金凤凰”。岂料,大女儿卫红第一个“造反”,硬是违背着玉亭两口子意愿,嫁到落魄的金俊文家,跟穷得叮当响的金强过日子,把玉亭气得卧床半月。

      孙卫月听到后,满脸羞红,低着头跑了。

      “王彩娥!你个花破鞋!瞎说甚?看俺不撕破你的嘴!”贺凤英见状顿时火气窜上来了,怎么说她也干过几年妇女主任,大小也是村干部,怎能咽下这样的夹挟气,便破口大骂,将怀里抱着的小外孙塞给旁人,去撕拨王彩娥。

      贺凤英之所以如此说骂王彩娥,也不单单是因前些年王彩娥跟她男人孙玉亭劈腿闹架的事,还另有风流韵事。王彩娥改嫁后,跟孙玉亭是断了,但凭她那股骚呼劲,跟胡德禄还没过上一年,又跟乡里“一号人物”----乡党委书记徐治功好上了。大腹便便的胡德禄五十出头,才娶了年轻貌美的寡妇王彩娥,自认为占了大便宜,生怕哪天王彩娥嫌弃他跑了,所以他对王彩娥百依百顺,从不敢给她脸色看。徐治功是石圪节乡里的“太上皇”,收拾个剃头匠就跟踩个蚂蚁一样,也是他胡德禄不敢惹的主。胡德禄一听说徐治功要来,就赶紧关门歇业,给人家腾地躲了,自己窝心得够呛,却又不敢发作。起先,徐治功还是打着理发的幌子,偶尔到店里跟王彩娥幽会。后来,王彩娥觉得不过劲,就经常让徐治功夜里开着乡里吉普车溜沟、钻林野战。一天晚上,在玉米地里,竟然被下套逮兔子的金富给撞见了,两团白花花的大屁股,在金富手电筒的光照下仓皇逃窜。事后,王彩娥免不得厚着脸皮给金富一些好处,这事也就算给压下了。话又说回来,金富也不傻,犯不着为一个改嫁的泼皮婶子得罪乡里的大官,得点好处,落点人情,那多划得来。再后来,王彩娥胆子更大了,竟发展到大白天到徐治功办公室里鬼混,弄的满乡风雨,人人皆知。老搭档白明川得知后,专门打电话警训徐治功,他才幡然醒悟,顾忌到自己的政治前途,不能栽在这个骚女人的肚皮上,就赶紧把挑子推给刘根民,想法找关系调县里去了。王彩娥破罐子破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丝毫不在乎村里闲话,风风火火,敢说敢做,她已改嫁,金家不管她,村里谁也不愿意沾惹她。

      “奶奶的!怕你俺就不姓王了!”王彩娥也不示弱,拍手跳骂,跟贺凤英扭打在一起。

      好好的会场,让这两个女人给搅乱了。有拉的,有笑的,还有小伙吹口哨、嗷嗷叫的,闹哄开了。

      孙玉亭远远地看着没有动,他心里很矛盾,一个是老情人,一个是婆姨,拉谁都是错,索性蹲下,闷头卷起旱烟来。

      去年,孙玉亭与婆姨贺凤英在村委会改选中双双下岗,不再担任村里干部,玉亭认为作为革命家庭,没有政治生活,是很沮丧的事,心里本来就有气,特别是听不得喇叭里喊开会。尽管如此,他每日看报的习惯却没有丢,常常跟孙少安讲解当前的国家形势和政策,提醒少安不敢再犯错误。后来,他和凤英在少安砖瓦窑上做活,偶尔也到县城揽点小工,有了些收入,三个女娃也大了,生活还说得过去。

      正当两个女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金俊武站起来,大声喝道:“别闹了!不嫌丢人哩!”

      还是支书的话好使,两个女人松了手,披头散发,脸色煞白,噘着嘴坐回自己马扎上。

      金俊武接着说:“放着大好日子不过!成天闹腾!闹能致富吗!”

      俊武为人正直,又是村支书,上任后给村里办了不少实事,在群众中的威信其实比田福堂高。说实在的,这一点就连田福堂本人也注意到了,他心里虽有些酸意,但想想自己在位多年,除了乱哄哄地开会、搞运动,弄得村里一穷二白外,基本上没做过有什么能让百姓念好的事,眼看着单干后形势一片大好,自己大势已去,也只好望而兴叹。不过,有一点,田福堂很纳闷:如今,村委会干部少了,会少了,管的事也少了,可是,地里的粮食却打的多了,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每每想到这些,田福堂就会不由自主地摇头叹息:“唉!这世道,咋说呢?”

      会场安静下来,金俊武、孙少安、金光辉、田海民、田福高走上主席台坐下。

      支书金俊武大声说:“下面开会!”

      “是这,今天啊,把大伙叫来就一个事,就是商量办村建筑合作社入伙的事。”

      “什么?合作社入伙?”

      “这不是又要走吃‘大锅饭'的回头路吗?”

      “合作什么?拿啥入伙?”

      “怎么分红?”

      “赔了咋办?”

      果不其然,金俊武刚一开说,下面就嚷嚷开了。这都在孙少安的意料之中。

      “好了!好了!大家别急嘛,听少安给大伙说说。”金俊武让大家安静。

      孙少安站起来,看着台下的村民说:“大伙听我说,建筑合作社不同过去的生产队、互助组,不是我们新创的,在安徽、河南很多地方都有了。”

      “我们成立这个合作社,就是大伙出钱出力,合伙办建筑队,先从箍窑干起,咱们自家的窑洞自个箍,肥水不流外人田,逐步把我们双水村建成幸福村。”

      “我保证!成立建筑合作社的资金,我孙少安出三成以上,挣了钱大伙按股分红,赔了钱算我的!”孙少安给大伙吃定心丸。

      少安说后,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大伙心里琢磨着,建筑合作社是个啥东西?我们出钱出力给你孙少安,挣了赔了都是你说了算,凭什么呀!再说了,哪天一来运动,全都上缴充公,白忙活不说,还跟着挨批挨斗。不过,也有少部分村民打着另外的小九九,比如金俊山、金光亮等人,他们看着孙少安这些年办砖瓦厂挣钱眼馋,萌生了搭车挣钱的想法,甚至想让孙少安把砖瓦厂、建筑队合起来办合作社,但又不知道怎么提这事,心里正犯嘀咕。

      这时,田万山老汉第一个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傻娃!这怎么能行哩?这些年大伙没少跟你赚钱,咋能让你一个人吃亏哩!”

      “是呀!这样不是亏了人家少安啦。”

      “还是自愿好,怕赔钱别入伙呀!”

      “就是,就是。”

      “拿砖瓦厂作抵押!”

      “对对对,这主意不错!”

      台下又一阵议论。

      “少安!你敢这样保证,我马上入股1000元!”金富先叫起板来。

      “俺也是!”

      “那就立字据啊!”

      “拿砖瓦厂作抵押!”

      “对对对,我看这主意不错。”

      几个小伙子也跟着闹哄。

      金俊武没发声,会场又是一片安静。

      孙少安看着村民,镇定地说:“好吧,我给大伙立字据,拿我的两个厂子做抵押!”

      孙玉厚老汉听不下去了,背着手,气呼呼,第一个离场而去。

      “大伙听着!凭少安的本事,他可以自己单干,之所以拉着大伙干,就是想有钱大家一块挣嘛。”金俊武给大伙解释。

      稍停顿一下,他又说:“入伙自愿,想入伙的留下,在卫红那登记一下,不愿入伙的就走人。”

      而后,金俊武第一个表态:“我入股1000元!”

      接着其他村干部也分别表态入股。在场的群众不停地嚷嚷,你推我退,几乎没有表态的。

      “走吧!走吧!你不看,他们是一伙的,咱大哥都生气走了。”这时,孙玉亭站起来,一手推着贺凤英,一手抱着小外孙,嘟嘟囔囔地离开了会场。

      不一会儿,润叶娘也离开了,田福堂不在场她不敢做主。接着,又有七八拨人离开会场,还有一拨人持观望态度,像鱼儿一样在会场边转悠,不知是走还是留,最后还是悄悄地走了。

      金俊山一直蹲在会场旮旯里不吱声,他看这阵势,孙少安的建筑合作社肯定泡汤了,可是又看见其他干部入股支持少安,忖思着自己作为老村长,如不响应,显得自己也忒没格局了,感觉脸上也有些挂拉不住,就象征性地报名入股200元。

      院子里剩下稀稀拉拉几波人,吵吵嚷嚷,就是没有报名入股的。也是,村里没谁愿拿着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去赌注一个没听说过的建筑合作社,怕打水漂。再说了,那年头能拿出千儿八百块闲钱的人家的也不多。

      最终,入股6户,集资不足3000元。

      “算了吧。”孙少安有些失望,对金俊武说。

      金俊武看了看现场仅剩的几个人,几乎全是村里的干部,就说:“都散了吧。”

      嘈杂的院子安静下来,轰轰烈烈的建筑合作社入伙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孙少安背靠着台阶,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庙坪山,很久没有离去。美好的愿望和远大的决心,被村民们狭隘的小农意识,还有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撞击得粉碎,这出乎少安的预料,他颓丧,他感到失望。他心想,带大伙挣钱,建好自个的家园有什么问题吗?难道自己错了?又错在哪里呢?少安困惑不解。

      “少安!弄甚呢?还不回家!”大门口传来孙玉厚的声音。

      孙少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慢腾腾地向父亲走去。

      孙玉厚语气沉重地问少安:“你有两个砖瓦厂还不够忙吗?为啥子还要弄建筑合作社哩?”

      他不是责备儿子,而是在宽慰儿子。

      这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想的只是过好自家的日子,哪能理解儿子远大的抱负。

      “爸,我想自个干。”少安边走边对父亲说。

      “你的事,我原是不管的。箍窑你不懂,道道深着呢。早些年,也坍塌伤过人哩,你想想好再说吧。”孙玉厚说。

      爷俩边走边聊进了自家院子。

      自从贺秀莲去世后,孙少安和孩子们一直跟着爸妈过活,平日里吃在一块,直到晚上才带着虎子、燕子回新窑洞。如今虎子也长成半拉小子了,在村里上小学五年级,燕子乖巧懂事,上小学三年级。

      虎子看到爸爸和爷爷不愉快的进来,抓了个馍馍就要溜。

      “虎子!吃饭呢!做甚去?”孙玉厚喊住了孙子。

      燕子对爷爷说:“俺哥要找东升去罐子村看电影哩。”

      “爷爷,她净胡说,我吃好了,找东生写晚上的作业。”东生是田海民的儿子,跟虎子一个班,也是好朋友。

      “去吧,早点回。”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小圈子,大人们也没多问。

      少安娘忙着摆晚饭。饭后,孙少安要去砖厂看看,刚装一窑砖烧得怎样?还要找师傅聊聊。

      下午,孙玉亭离开会场后径直来到田福堂家,他要向老支书汇报今天会场情况和自己的态度。

      “玉亭老弟来了。”田福堂背靠碌碡斜躺在碾盘上,喘着气远远地打招呼。秋一凉,田福堂老慢支就加重,也不怎么出门了。

      田福堂原本是瞧不起孙玉亭的,这么称呼也是在他下台后才改口的,他们现在的关系比在一个班子时亲热多了,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吧。

      “福堂哥!你就这样由着他们性子瞎折腾吗?”玉亭接过福堂递过的烟卷,气鼓鼓地蹲在木团子上,摸火点上。

      “哼!几个小猴子,还能闹出啥子大事来?不当回事嘛。”田福堂把烟卷放到鼻子下转悠着,冷笑着。

      “建筑合作社?亏他们敢想!这不是忽悠大伙走“回头路”,吃‘大锅饭'吗?我一生气就拉着凤英先走了。一帮不学习、不懂政策的糊涂虫!”孙玉亭越说越气。

      “算啦!玉亭,我们都退了,让他们胡球折腾吧!等着看笑话就行了。”田福堂宽慰着孙玉亭。

      田福堂虽已卸任村“一把手”,但他始终认为双水村不论谁干村支书都离不开他田福堂这棵大树,凡事只要他不出面,不参与,肯定都白扯。为此,他就有意蛰伏起来,农忙时就装装样子打理打理农活,农闲时就去城里女儿家住几日,到工地上揽点小杂活,平时显得很低调,从不过问村里事,也不参加村里活动,玩起韬光养晦的把戏来。

      这时,润叶娘进来了。

      “怎么样?合作社成事没?”田福堂赶紧问。

      “除了几个干部,没谁入伙,最后还不是都散了,这回你们可满意了!”润叶娘边说边往窑洞走去。

      “哈哈哈,我不出马,他们啥子球社也办不成!”田福堂高兴地说。

      “就是嘛!姜还是咱们老的辣!”孙玉亭也笑着附和。

      “老婆子!干啥去?去炒两个菜,晚上我跟玉亭喝点。”福堂看着润叶娘背影喊道。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

      孙少安沉闷地来到村头哭咽河老石桥边,背靠那棵老斜柳蹲下,眼前就是他家的自留地。这时,少安想起多年前,也是这么美好的夜晚,月牙亮晶晶,压着树梢,晚风轻轻地吹,河水淙淙地流,他和润叶坐在地埂上,润叶头靠着他的肩膀,他们憧憬着未来。那时他向润叶保证要干出个样来,让她爹瞧得起自己,发誓要娶她,多么美好的回忆啊。如今,润叶成为别人的婆姨,自己创业还在起步阶段,又遇到挫折。所以说,这些回忆对此时的少安来说,是苦涩的,也是无奈的。

      “天哪!干点事真难啊!”一股苍凉涌上孙少安的心头,他眼圈湿润,嗓子痒痒的。

      一阵凉风吹过,坡里庄稼沙沙地响,少安感觉很冷,特别是心里更冷。他起身,扒拉一下后背的土,沿着河边小道向砖厂走去,深秋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凉的。

      此时的孙少安就像一匹孤狼,在荒野里彷徨奔走。创业的路上,没有同伴,没有向导,他是多么的孤单无助。

      他不停地反思和检讨这次创办建筑合作社失败的缘由。

      孙少安毕竟是一位没读过几年书,没见过大世面的农民。就从他在村民大会上的表态来看,建筑合作社到底是什么?跟“吃大锅饭”的生产队到底有什么不同?怎么管理?怎么运营?怎么分红?未来怎么发展?就连他自己还都没有搞清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单凭一腔热血、一股干劲,是办不成合作社的。

      对村民们来说,建筑合作社是一个稀奇的怪物,用真金白银来赌,风险太大,没谁愿意参合。

      再说,孙少安还没有做好吸引大伙的蛋糕,也没有说服大家的硬道理,所以,他失败了。他的思维和胸襟还没有那么宽阔,一下子茫然失措,迷失了方向...

      这时,孙少安想到村里人常说的一些老话:“无利不起早”“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甜头不出力”。今天建筑合作社创办失败,恰恰验证这些俗套话真实和浅显的道理。

      经过一场创业的失败,又让孙少安明白了一个道理:艰难的事只能自己干,只有创业成功了,才会有滚雪球的效应。

      不过,至今孙少安也没悟出“运营是纲”“管理是魂”的创业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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