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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人,草民献上两件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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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前移,夜色归阑。
茶娘子搀扶着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出门来。“老爷,您慢回。”
“……”男人低低笑着,扯了扯腰间脂粉香的汗巾子,仍旧沉浸方才的软香红玉中。
五里村烈女的事情已经派人上报,择日就会有朝廷的回复下来。在边关吃紧,社会秩序紊乱的节骨眼,有这么一桩能通过利用女人来巩固社会道德观的好事,朝廷不可能悬中不决。
到时候,不得许他个弊绝风清、救时厉俗的表彰。届时,升迁有望。
人逢喜事,不免贪杯。
小厮低着头将他搀进轿子,看了眼高大的轿夫,道:“起轿。”
甫一进轿,小小的空间顿时被男人满身的酒气填满。男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忽觉鼻尖拂过一道夜风,他睁开眼,见本是掩着的轿帘被一只纤手掀开了一角。
“赵大人,可清醒些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红彤县县令赵大人一个激灵,酒这才彻底醒了。
借着女子带进来的光,赵大人这才发现,有一个清瘦的女子坐在角落。脑中一阵电闪雷鸣,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女子既然能悄无声息进轿子,定然是绝顶高手。两人挨得近,赵大人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你……劫持朝廷命官……”
“哎,大人,草民一没有用刀子逼您,二没用绳子捆您,何来劫持?”赵大人话还未说完,就被越倾抢了去。
“只是更深露重,小女子想借您的轿撵一用。”越倾将手放下,那一角微光也随之消失,轿中再次昏暗下来。她的头也靠在轿子上,一派轻松自如。
“料想赵大人乃红彤县父母官,自然是担心草民这样貌美可爱的小女子的安全的。”
半晌,赵大人认命地叹口气,问:“你有何事?”
虽说红彤县也算天高皇帝远,但身为朝廷命官狎妓,传出去多少不好,尤其是在他将文书上报的当头。既然来人并无恶意,那还是试着谈谈吧。
“无事。只是现在大人让草民坐了一会儿七品官的轿撵,心生感激,有两个礼物,想献给大人。”
“礼物?”
越倾不再卖关子,“第一件,保大人身家性命;第二件,扬大人郎朗名声。”
扮作小厮的凌隐旻抱臂走在轿旁,目光不时扫过前方的轿夫,惊起对方一身寒颤,耳朵却一直紧盯着轿中动静。
张启柯、张启牧执刀跟在队伍后面,盯着前面的鹌鹑一样的赵府家丁上,以防意外。
一个“身家性命”,一个“郎朗名声”,均非寻常小事。
赵大人心中一凛,顿时有些火气出来。不过一介江湖草莽,竟然也敢道他政德之事?
“哦?那你可说说,本官这是要遭什么殃了。”
越倾听他的阴阳怪气,知道他并不相信。
忽略他语气中的轻蔑,越倾道:“大人报上去的烈女文书,也不知走到哪一站了?若是太快,只怕大人的项上人头,也落得更快了。”
因五里村这事儿是个喜事,而且还是从军农人的娘子,大肆宣扬一番,效应会更好,所以,上报烈女文书的事情,几乎整个红彤县都是知道的。
可如此天大的喜事,又有何灾难可言?
方才赵大人只是觉得来人故弄玄虚,现在,倒真真是危言耸听了。
他本想冷笑一声,说一句“头发长见识短”“朽木妄言”,奈何自己立于危墙之下,只能低头。
“好的好的,本官知道了……”
赵大人敷衍着答应,却在夜风掀开轿帘的瞬间,噤了声。
虽然只是一刹那,却足够赵大人看清来人的面容——越倾。
越倾笑,“看样子,大人已经认出小女子是谁了。”
什么武林高手!不过一介贩夫之女!
发现自己被自己的臆想耍了的赵大人,羞恼伴随酒精,如霹雳闪电般窜入脑海。
“大胆!尔等草民,竟敢戏耍朝廷命官!”赵大人怒吼一声,朝外喊道:“来人,抓住这个刁民!”
就是这个女人,害得自己失去和李涵文联姻的机会,让一个乡野地主捡了漏。而今还巴巴上门来作弄他,当真是胆大至极、可恶至极!
如今新仇旧恨,赵大人如何能平静。
“来人!来人!”赵大人越想越气,站起身吼道。
因他瞬间起身,本就害怕得两股战战的轿夫一个不稳,将轿子落在了地上。
“哎呦!”赵大人被摔了一个踉跄,痛哼出声。
可呼叫半天,也不见有人进来。见越倾平静地坐在轿中,赵大人心中有些不妙,急忙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入目,一片空旷荒凉。
不知何时,他已被带到这人烟稀少之处。
赵大人甫一踏出轿子,只见两个轿夫跪在地上发抖,多年为官的直觉,让他浑身一冷。
“姐姐,摔着了没?”一道少年声从身后响起。这声音虽然稍显青涩,却让他连一点转头回去看的勇气也没有。
凌隐旻掀开轿帘,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去。
少年的容颜,在星辰下昳丽非凡。本想自己出轿去的越倾,像是被蛊惑了般,探出手,搭在上面。
将越倾牵出来,凌隐旻打量了一会她,“疼吗?”
出轿子站定,越倾才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动到赵大人清癯的身形上。
有点丑,好想再看看凌隐旻洗眼睛。
“不疼。”压下波澜,越倾的口吻依旧平淡。
“大人,草民好心给大人送上礼物,怎么就惹了大人的不悦?”
许是这声音过于无辜,让赵大人又想起几个月前在洪家村那怯懦躲闪的农村少女,他转过了身。
而这,将会成为他今晚做得最差的一个决定。
“五里村的烈女一事,是假的。”因为赵大人茫然没应答越倾之前的话,她便接着自己的话说。
假的?听到这里,赵大人不由蹙眉。
“本官三番五次去五里村核查,也去见过那在祠堂守节殉夫的女子,如何是假的?”
“那您去的时候,孙桃红是否还活着?”
听到这里,赵大人如何不知出了什么事。
“孙桃红逃走了?!”
当时他想趁着二皇子征兵的当头,赶紧立功。没想急功近利,反而让好好一桩大功,变成了欺君罔上的罪责。
“天啊……怎么可能!”赵大人声音颤抖,双脚一软,跪了下来。
“如果您不信,您可到五里村去问一下。”越倾的手轻轻掀着轿帘,看星光落尽其间,脑中不停闪过的,是凌隐旻方才的脸。
凌隐旻靠在轿子上,心情颇好地看着越倾。
余光中那颤抖佝偻的官员,倒像是个不算单调的下酒菜了。
“只不过,再慢一天,也不知您派去的信使,您还能追上吗?”越倾其实挺奇怪的,这等关乎脑袋的大事,这人居然就这般草率。
“不知草民的第一件礼物,您可还满意?”
赵大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心脏却难以平复。
“你说……第二件是什么?”
“朝廷骤然征兵,不说红彤县,下面的乡村人口流失严重……”
“你!你居然敢妄议朝廷决断!”赵大人再次被这不怕死的越倾惊到了了,正想再说什么,却在凌隐旻一个眼刀下噤若寒蝉。
“哎……大人,请您先听我说完好么?”
越倾停下了玩耍轿帘的手,转过身来。她走上前,将地上的赵大人扶起来。
“您应该知道,历来征兵,官兵们常常趁此机会,收敛财物粮食。”
虽说朝廷曾发文军队不能随意侵占百姓财物,可是,庞大的军事支出,成为朝廷巨大的瘰疬。于是,吃不好吃不饱的官兵,便悄悄动了手。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情就这样成了官民、兵民之间心知肚明的规则。
这事儿虽然是不成文的,但不能放在明面上说啊。
赵大人只恨自己怎么就长了耳朵。
“健壮劳动力的流失,再加上财产被侵夺,您觉得,村里还有多少人能好好活下去?”
“那活不下去的,会怎么办呢?”
为匪,作·乱。
封建王朝历来如此。
见赵大人默不作声,越倾心下明了。“看样子,大人的衙门,已有无辜百姓,前来报案,请官府剿匪了。”
剿匪要费人费力费财,而且山林之间,常常收效甚微。毕竟草寇藏身山野,实在难寻。也因此,赵大人这几天收到报案,却屡屡按下不表。
底下,早就隐隐有了不服之声。
这也是他急于申报烈女之事的原因之一。
看样子,越倾的第二个礼物,即是告知他匪徒作乱一事了。这事他早就知道了,说来根本就不算礼物。他只要派人去剿匪,声望就能提高了。
至于效果嘛……
“本官身为此方父母官,有职守在身,定当竭尽全力。”多年的官腔,他也是打得的。只是说着,不免有些耳红。
越倾和凌隐旻对视一笑,很配合地鼓起掌来。
“当然,不愧是赵大人!”
“啪·啪·啪”的掌声落在赵大人耳里,饶是听惯了奉承,他也听出其间的敷衍之意。
“只是大人,良民落草,尚且可以出兵,那官匪勾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