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自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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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决定自杀。
今天早晨和过去的几百个早晨一样，我依旧是从逃亡的噩梦中惊醒。我坐起来之后依旧头一阵的晕眩，环顾一下我的房间，这个地方依旧是整洁宁静一丝不苟没有生气。
然后便下了床开始走向浴室。我光着脚踩在瓷砖上，瓷砖很平，很冷。我盯着巨大的镜子里浑身赤裸的自己看了一些时间，开始确定我还活着，并开始做了个决定，那就是我要自杀。
我冲了个冷水澡，今天的水比往日还要冷一些。刚洗了一半我就听到了电话铃声，我拿了浴巾边擦拭边走过去接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有个病人的情况很危急，需要我立刻过去。
我说了好，并开始飞快的穿戴衣物，衬衣，领带，内裤，裤子，腰带，针织衫，皮鞋，最后一样是手表，我朝那表瞄了一眼，发现已经停了，停在了10:00整。我笑了一下，心里决定要不就定在今晚十点吧。
我出门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开车的人看起来很眼熟，但是又印象不深。我很惊讶自己会有这种熟悉感，我对于任何工作之外的人与事物都是不加以记忆的。于是放弃了惯例的闭目养神，开始很细致的盯着他观察了一下。头发有些长，漂亮的眼睛都被头发帘遮住了，脸庞精致，不得不说是个长得很不错的年轻人，看那嘴边的绒毛应该比我小很多吧。
他发现我在朝他看，忽然就紧绷了，脸有点微红。
我问，我们认识吗？我觉得你很眼熟。
他答，不认识吧。但我知道你，你是个医生，我经常在医院里看见你。
我心道，我工作的地方是精神病院，你怎么会经常看见我？难道是某个护士的小男友或者是某个病人的家属了。
我问，你有认识的人住院了吗？
他答的有些，呃，我认识的人在医院工作。
看他脸有些红，眼神老是不愿看我的避开，我就没再问下去。安静的坐车，他也安静的开车。
医院很快到了，我给了他钱，就转身走向大门，走着就觉得背后有什么人在看我，于是稍微顿了一下，回了一下头，发现那出租车竟还停在那没走，车窗口里那司机正盯着我
的方向看，我一回头，他就又有些仓皇的掉转了头，将车开走了。
我疑惑的又转回头来，发现我前面正是护士小玲，我笑了一下朝她打个招呼，在她耳边说，小玲，有个很不错小伙子最近正在关注着你啊，你的桃花要来了。
小玲笑着说怎么可能，您就别开我玩笑了。
然后我和她一起赶去那个发病的病人房间，我给他开了些药，一番折腾，他终于混混睡去。护工们清理地上黄白相间的呕吐物，我又看了看那个病人，他的脸很苍白，黑眼圈很重，他每次都是那么的痛苦，狠命的捶打自己的头，嘶吼着撞向墙，他是如此的想杀掉自己，却每次都被我们阻止。我们这群医生护士啊，到底是在救他呢还是在害他呢？他是会感激我们还是会咒恨我们呢？我们没有一个人懂得他的痛苦，我们都把他当做是病了。他是如此的孤独，这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我今天想要自杀，就可以顺利的死去，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么想我是多么的幸运啊。
我叹了口气，出了病房，习惯性地看看手表，才发现我忘记它已经停在十点了。我向小玲问了时间，她说七点半。我心里算了一下，还有14个半小时，是时候该去和我的熟人们道别了。我开始盘算我有什么熟人，大约半个小时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生都是如此可悲。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上学时没有什么朋友，工作后依旧对所有人保持一样的微笑，我对所有人都很和善，但是却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没有任何关心的新闻，事件，与食物，现实的一切都无法激起我心中的波澜，我看过很多歇斯底里的病人与去惊世骇俗的故事，但是看得越多，心就越硬，我已经无法付出爱与关心。如果说我真正关心过的人，那恐怕就只有我的这些病人了。
于是我开始一个病房挨一个病房的看我的病人，跟他们告别，走到三楼的时候，却发现有浅浅的歌声响起。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是313的那个病人发出的。
我走到门口，问一个经过的护士：“今天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护士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今天他又开始对着那相片絮絮叨叨的讲话，又开始唱那首啦啦啦的歌了。"
我对这个病人印象很深，对他的那首歌也印象很深。他是一个很温顺很柔和的人，我甚至根本不觉得他是个病人，他的一切都表现的儒雅风度有礼貌，还喜欢对着护士微笑讲故事。时间久了，我们才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人。他生活在记忆里，那段他与那个照片里人的记忆里，他走不出那个人的梦魇，他们之间的故事一定很复杂，很轰轰烈烈，导致他现在都不能开始正常的生活。他每天从早晨到晚上，除了和我们打招呼，就只剩下对着那张相片讲话了，他无法记住任何人的名字，任何新闻事件，无法听懂任何语言，无法记住任何人的脸。
他只是每天重复上一天的内容，幸福的重复他的生活。
他说的话我们听不懂，只能看懂他的笑容，知道他很幸福。
他唱的歌我们也听不懂，只知道歌词只有啦啦啦啦，只记得那个重复的旋律。
说真的我很羡慕他，他有这么精彩的人生，他是那么的幸福。你在他身边坐一会，都能感觉到他的幸福满满的充斥在空气中，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我进去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只是笑着看我并不回话，我看了他的笑脸最后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我和院长请了假，我说不舒服需要出去走走，院长笑着说别压力太大，便准了我的假。
我脱了袍子，出门，拦了出租车，说，去市区。
司机问，去市区哪？
我一听这声音好熟悉啊。转头一看原来是早上的那个男孩。我冲他笑了，真巧啊。
他有些失措，啊，是啊。
我笑，你的心意我今早都知道了，已经帮你转达了。
他很尴尬，说，是吗？那谢谢啊。
我说，随便哪，人多的地方就行。
他说好。
不久我们就到了市区繁华的商厦下。我给了他钱，下车，开始闲逛。走了两条街以后，我有点开始累了，走了四条街以后我开始觉得无聊，周围都是喧嚣的人们，不同的脸孔或喜或悲的行走着擦肩而过。我的每个夜晚都要重复在喧闹的人群中逃亡的梦境，而现在是白天，我却真的开始行走在这喧闹的人群中。我是在梦着，还是醒着呢？
我的头开始疼，喉咙发涩，我必须停止想这些，不然我一定会歇斯底里。
这时我开始想起313病房那个从容平和的病人，他每次唱那首歌时都会很幸福很幸福的微笑。于是我开始想象他的笑容，口中轻轻地唱起了那首啦啦啦的歌。
开头是四个轻快地短拍子，啦啦啦啦，然后有一个过渡，后面是轻快的小调啦啦啦啦啦啦啦……我唱着，头便不是很痛了，不知不觉又走了三条街，我已经出了闹市区。
啦啦啦啦啦……我正唱着，忽然身旁的巷子里忽然冲出一只手，那人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拉我拉了进去。我吓的禁了声，只感觉自己的头狠狠的撞在了狭窄巷子的墙壁上。一阵剧痛传来。
靠！你他妈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唱这首歌！！眼前的男人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按在墙上，他的脸逼近我，眼睛中全是怒火。
我没有反抗，我需要从头痛中恢复一下，我感觉我后脑勺已经有汩汩的鲜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
你说啊，你说啊！你到底他妈的什么人，那首歌哪学来的！说啊！眼前的男人一脸胡茬，有些丧心病狂的朝我吼着。
我终于定了神，开始盯着眼前的人看，只见他头发很油，估计很久没有洗了，脸上也都是灰尘和斑驳的胡子茬，样子相当狼狈。但是他的眼睛却很漂亮，乌黑发亮，他见我不答话，此时竟已经眼中泛出了泪水。一道白光闪过我脑海，我忽然记起了这是谁了！这不正是313病房病人手中相片里的人吗！原来他还活着，我还以为313只是在缅怀一个过世的人。
我跟他说，我是一个医生，这首歌我是跟我的一个病人学的，你不要着急，我带你去见他。
此时他已经泪流满面，松开了我，嘴里的话断断续续，病人？他怎么了？你是医生？他妈的他在哪家医院我怎么都没找着过……他在哪？快带我去。求你带我去。
我的身体离开墙，后脑勺的剧痛再一次传来。我心道一声不好，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自己医院的病房里。床边围着的都是我熟悉的脸孔，护士小玲，院长，还有两个3楼的护士，还有一个人。呃，我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他抓着我的手，激动地说，太好了，你醒了，你没死太好了。
我起来和大家说了些话，发现自己只是失血过多晕了，他正好开车路过，就把我送到了医院。我看看自己的手表，还是停在了十点，我叹了口气自己又忘记它已经坏了。问小玲时间，小玲说，现在晚上6点半。
我坐起来之后依旧头一阵晕眩，环顾了一下这个病房，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关切的看着我，他们的目光都在传送温暖。我心里忽然有些无法适应。
我问那个司机救我时有没有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人？
他答，看见了，正是那个人抱着满头是血的你摊在路边，他哭得很伤心。我还以为是他打伤了你，但是他嘴里一直不停的说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就也不好再说他什么。我说我认识你，认识你所在的医院，他就疯了一般的开始谢我，然后我们一起把你送到了这。
我问，那后来呢？到了医院后他去了哪？
他答，我没注意啊，我只顾着抱着你冲进医院喊人救你，也没注意他去了哪……
“啊！不好了！院长！”门外小玲一阵急匆匆的跑进来。
院长问，“怎么了？”
小玲说：“院长不好了，313的病人不见了，到现在还没找到。”
院长也着急了：“具体什么情况？”
小玲说：“313的病人一向都很乖很听话不会乱走的，今天上午他说想去看樱花，护士就推着他到了花园，后来他说想一个人呆一会，护士就离开了，再回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轮椅在那！我们就一起帮忙找，可是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没有他的踪影啊……”
我心中一紧，已经猜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下了床对院长说：“院长，我可能知道他会在哪，让我去找他吧。
院长眉心一紧，那你头上的伤……
我笑着说没事，转头向司机男孩，我又要打你的车了。
我们再一次到了那个巷口，这时天已经有些黑了。接下来是一个漫长的寻找过程，犹如大海捞针。我们开始挨家挨户的打听那个人的下落，我把他的长相表述给居民听，他们都表示没有印象，我很不甘心顺着巷子又一直问了很多家，依然没有什么结果。每个人的摇头和没米更奇妙的表情，都像刀子一样在我的心上加了一道痕迹，我的希望渐渐破碎，夜色越来越浓，一种晕眩感再次传来，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某种绝望似的东西压的透不过气来。
这时司机男孩忽然指向巷子的一个角落，看，那有张照片。我过去捡了起来，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哪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很美貌的男孩，正在装酷的点着烟。
我笑了笑，这张照片是313赖以生存的寄托啊，既然这张照片遗失了，他必定是找到了新的寄托吧。这么想着心里开始一阵愉悦的风吹起来，我脑海又浮现了313病人那张平和而幸福的笑脸，你现在还在笑着吗？你现在还在幸福着吗？
忽然有种一身轻松的感觉，我转头对司机男孩微笑说，我们不找了，你送我回家吧。
他愣了一下，脸又有些微红，说，好的。
回去的路我很愉快，嘴里不自觉的就哼起歌来。我不能再哼那首啦啦啦的歌了，因为那首歌有专属的人。我哼了另一首欢快的小调，是一首流行歌曲，每天在路边的音像店里反复播送的。
司机男孩冲我笑笑，你居然会唱流行歌曲啊，你唱歌真好听。
我说是吗谢谢。
他又继续说，感觉您今天心情真好啊，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心情这么好。
我立刻停止了唱歌，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大脑中开始闪回一些片段，我低下头，冷冷的问他，你经常见到我吗？
他话语里有些尴尬，那个，就见过几次。
我默不作声了，车上只剩下呼吸声，沉默压抑了整个回家的路程，气氛变得很沉闷。窗外一片漆黑，车行驶的声音混入风声中。我开始强迫自己挖掘我自己的记忆，我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的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对任何的事情人物都不上心，我的记忆里只是重复着细节深刻的噩梦，我到底出了噩梦还记得些什么？我自己一直标榜自己对任何人都很友善，不会伤害任何人，今天我才发现，仅仅是这种众生平等的友善，就已经在伤害别人了，更不要提我的漠不关心。我真是一个该千刀万剐的人，我感觉自己心里难过的正在流血。分不清过了多久，车停了我家到了，我继续默不作声。
他试探性的打破寂静，你到家了。
我开始问他，这一个月来是不是你都在等我，接送我上下班？
他不说话了，我抬起头来看他，他脸涨得通红不敢看我。
我继续问，今天你是不送我到市区以后便一直跟踪我？
他微微打了个战栗。
我继续问，为什么你这么熟悉我的生活，我的喜好，你一直在观察我是不是？
他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继续问，为什么今天你抱着我冲进医院的时候自己也哭成了泪人，你为什么哭？
他低下头。
我最后问，今天早上你一直盯着看的是我，不是小玲护士。是不是？
他的头发帘挡住了他的眼。我凑过去将他的头发帘拨开，里面是一双美丽的眼睛，真是个可爱又美丽的人。我忍不住凑上去在他的嘴角印下一个浅吻。
他的耳朵都红了，脸上很烫，我咬咬他的耳垂说，你的心意我现在都知道了，已经帮你转达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停在了十点，这时时间的确已经停止了。
而且果然，我现在感觉自己幸福的像要死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自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