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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那首啦啦啦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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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你那首啦啦啦的歌。
那时候你才13岁,就已经是学校的坏学生,喜欢拉帮结派的打架。
你还记得我们的初次相遇吗?
那是一个蝉鸣声很吵闹的夏天,那时我们初中的那棵大树还没被砍掉,那时县城里都还是平房。
已经放学了很久了,但是我习惯把作业在学校里做完再走。
所以等我走的时候教室已经没有人了,看门的大爷都来催我了。那天才六点多天就开始变黑了。书上都说夏天的的天长,可是那年的夏天不知怎么搞的就是天很短。
我背着巨大的书包经过学校后门,看见你和一群男生躲在厕所后面吸烟。我知道你们是坏学生,所以绕着你们走,但是你却直直的朝我堵截过来。
那时候的你还很白净,但是一头短发油的不行,很久不洗的样子。你那时刚学吸烟,一直被手里的烟呛得咳嗽流眼泪,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你的眼角是有一丝未被抹净的泪光的。当然,之后过了很多年,你还是一直学不会吸烟,你每次吸烟都先咳嗽两声,我知道你是被呛得,但是你总是不承认,还佯装很享受其中的样子,轻轻吐个烟圈,然后眼神飘渺的看着远方。你就是这么固执,一直固执。为了装酷耍帅一直在佯装。你知道吗?每当你想象自己很沧桑很优雅的时候,其实你的模样都有些幼稚可笑的,我总是在心里暗笑你,笑你眼角被呛出的泪,笑你其实在头脑空空的发呆,笑你那青涩倔强的模样。
从当时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就开始在暗笑了。但是我表面还是一副害怕的样子。
你朝我扬扬下巴,痞痞的笑:“嘿~小妞~我注意你很久了。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脸上假装很惶恐,说:“好啊。可是我不是小妞,我是男的。”
你脸上一惊,脸有些微红,张嘴吐了一个词“操!”就转身朝厕所后面的男生们那里走,中途还转身朝我吼一句:“操,你他妈站这别动啊!”我盯着你看,也站定了没动。你回去又和他们嘀咕了几句,样子甚是激动,几个人比手画脚的也很滑稽。我观望了你们一会。你转身又一次朝我走过来。
这次你脸红了很多,冲我说:“靠,你叫什么!你要是男的把裤子给我们脱了看看!”
我看着他们几个人围了过来,心里真的害怕了,我倒不是害怕挨打,但我害怕你们抢我的书包撕我的书。
然后那天我就装了一次弱小,真的让你们把裤子给扒了,满足了他们欺负我的欲望,也保住了我的书包。最重要的,我也由此认识了你。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次以后你就开始老找我,老缠着我,老干什么都叫上我,对着别人,你总是摸一把鼻涕然后搂住我肩膀,嘿嘿一笑说:“这我小弟”。
渐渐地,我开始从坐在第一排的好学生,变成了最后一排的坏学生。开始融入你的世界,开始成为你的同桌,开始接触你更多。
我记得你那时候很喜欢爬学校的那棵大树,你喜欢坐在树上乘凉,你说树上风很大,特爽!可是我怎么也爬不上去,你一边骂我笨一边去后勤偷个木梯子来,把我推上树杈去,我在树上恐高,吓得一身冷汗都不敢睁眼,你还笑咪咪的说“怎么样,是不是风很大,很爽啊?”。你总是什么都会,很骄傲的跑来教我,并不停的骂我笨,我知道你很享受骂我笨的那个过程。
不过有一件事你是怎么也学不会的。那就是吹口哨。
我记得那时候男生们开始流行吹口哨哼歌,我一吹就会吹了,可是你却怎么也不会吹,我也报复的骂你笨,跟你讲你这舌头要怎么卷怎么卷。但是你不喜欢说教,要我示范,我吹了两句,你说看不到,要我张着嘴示范。我觉得好笑张着嘴那怎么吹得出声啊。你最不喜欢被说笨,被笑话了,于是当时气急了手指直接掏到我嘴里,说“你吹吧,我摸摸”。我被你咸咸的手指直接捅到了喉咙,开始一阵恶习。我头越后仰你就越较劲胡乱拨弄。最后我直接后仰过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撞在了墙上。你才开始七手八脚拉我起来。你的手指上沾的都是我的口水,这下子又全蹭在了我袖子上。我坐起来干呕两声没呕出东西来,便开始怒视你。不过当时你的表情尴尬极了,一阵青一阵红的,朝我眨巴两下眼,开始用左手搓右手手指上的口水。我知道你不喜欢道歉,就不再追究。
没想到第二天,你却来跟我说:“昨,不好意思啊,你别生气啊。”我说:“没事。”你又说了一句话很让我吐血:“哎,不过我第一次摸别人的舌头哎,跟自己的好不一样啊!嘿嘿”我说:“靠!他妈舌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么恶心!”你说:“嘿嘿,不一样,你的软乎。”
后来,我就没在你面前吹过口哨,你也一直不能学会吹口哨。
我知道即使我再炫耀,你也肯定会说:“靠,老子会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个娘们连树都不会上,还说我!”
的确,你会很多东西,你会抽烟喝酒,会打群架,会勾引女生,会讲黄色笑话,会气的老师丢粉笔走人,会作弊打小抄不被发现,会和家里人犟嘴气的你老爸说不出话来,会拆墙掏洞翻栏杆……
但是你会的东西,一般都是社会大众觉得坏的行为。你却毫不在乎,你总是有理由,你会说:“靠!老子我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要是一样了还不是我了!”
呵呵。的确,这就是你。在我心中无可替代的你。
后来有一样东西,你喜欢上了,也会了,但是那样东西却是社会大众认同的。那就是音乐。
你还记得那个仲夏夜吗?那个摇滚的演唱会。我知道你是必定是忘不了的。
那天我爸爸出差去A市,我们几个毛头小子就也一起跟着去了。当时我们都小,没亲眼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一个个都看傻了眼。那天晚上正赶上一个场馆有个摇滚音乐节,我们几个就偷偷的猫进去了,还混到了很前面。
那台上的几个歌手都穿得花花绿绿,扯着嗓子的吼,台下一片疯狂的尖叫,我们身处于一种奇妙的另人亢奋的噪音海洋中。一束束光扫过我们头顶,空气中尽是碎屑和尘埃,嘶哑的喉咙属于每一个人,台下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一个个都像是打了药一样的窜跳着,吼着不清楚的歌词。音响离我们很近,用皮肤都能感受到空气有节奏的颤动。一阵阵鸡皮疙瘩泛过,我头脑忽然一片空白,那台上的歌手将一串羽毛装饰物撕碎,我的身边顿时开始飘落阵阵的雪一样的羽毛,那种感觉仿佛置身天堂,仿佛一切的世俗尘世都已经不重要,仿佛只有狂欢吼叫才能释放自我,仿佛周围再没有什么人在观望,仿佛就可以这样完完全全的展现自己,展现内心,展示欲望与力量。
我看到你当时就在我不远的地方,也被这音乐的魅力而震撼的说不出话,你瞪大双眼看着台上的歌手,乌黑的眼珠亮晶晶闪着光,脸上一片婴儿般的纯洁稚嫩,你开始跟着节奏跳跃,开始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跳跃,一脸欣喜痴狂的看着我。我感受到你手中的力度,也反握你的手。
那歌手喊:“你们爱不爱听我的歌!”我们应和着喊“爱!”
那歌手喊:“你们今晚快不快乐!”我们应和着喊“快乐!”
那歌手喊:“那就珍惜你们的快乐,珍惜你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珍惜这个夜晚吧!我们一起唱好不好!”我们应和着喊“好!”
我和你相视一笑,我不知道你的笑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当时的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珍惜身边的陌生人,因为我身边有最好最亲的哥们可以珍惜。
忘了那个夜晚是怎么结束的了,反正之后我们就跟着他一起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道歌词就跟着喊,仿佛一些都不重要了,仿佛再怎么疯狂也不过分,仿佛失去了痛觉痛感只剩下快乐,泡沫一般的快乐,“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的喊。
呵呵。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你后来写歌的时候,总是不爱填词,每次唱给我听都是“啦啦啦”。
你总是说,“歌词不重要,文邹邹的有啥用!重要的是歌!”
于是填词的任务总是落在我头上。
那个夏天开始流行郭敬明和韩寒,我也开始知道村上春树。我开始成了一个文艺小青年,整天吟一句苦思冥想的好句子,写个小诗什么的。我开始喜欢在本子上写大段大段的字,我的圆珠笔油用了一管又一管,当然你是不会看的,你有大段文字恐惧症,呵呵。我很珍惜我写的字,很珍惜我的本子,你每次喜欢给我捣乱惹我生气,喜欢用手去摩擦刚写完的页面,圆珠笔油就会弄得页面又脏又潦草,我每次骂你你都不听,我的本子被你毁了一个又一个。当你毁到第四个本子时,我真的生气了,一个礼拜没跟你说话,没看你。于是你后来给我买了一支钢笔,偷偷塞给我。你总是这样。你总是知道怎么惹我生气,又总是知道怎么哄我开心,我拿到钢笔当时就喜笑颜开了。
我写的东西都很伤感,喜欢用很多忧伤的意象,你开始总是骂我,伤感个屁啊!后来你就不骂我了,因为你需要我来帮你填词。
你写的歌都很激动,HIGH的想要人的命,调子又反复无常,我每次配词都要想很久怎么搭配这种FEEL,你却都是打断我的思路骂我,“想这么复杂至于吗?不就是个歌词嘛!唱什么不行?”我说:“你吵什么吵,再吵我就掐死你。”
结果后来有趣的是,每次你唱歌忘了词什么的,就开始唱“你吵什么吵!再吵我就掐死你!我杀了你!”之类的。现场也总是会被带动的很HIGH,我知道你在气我,写的词复杂,你记不来,所以也总是青着个脸给你看,其实你不知道,我其实都是装的,我心里都笑的不行了。
每次你写了新歌都会激动万分,打电话叫我赶紧出来。约我到馄饨铺的小胡同或者学校的那棵大树下。拿吉他弹给我听,你总是会唱:“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之类的歌词,并且歌也没有名字,害得我总是记不住哪首是哪首。
也许你不知道,虽然你的歌很多都很相似,我分不清也记不住,但是有一首我印象却很深刻,那首歌的名字嘛,你没起,我也就用“啦啦啦”来代替了。你拿手啦啦啦的歌,就这样浅浅的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没想到时光流逝,它却越来越清晰的浮现了。
那首歌也许你都不会记得,那是很普通的一天,你叫我们几个出去陪你去喝酒,喝完酒你有点微醉,就开始跟我们扯,说那天泡到的那个妞可爽了还是处的,又说小六你小子要戴绿帽子了我看见一男的在校门口等你老婆,又说靠那天淘到一张好碟听得他都亢奋了,又说你老爸又找了新女人回家了那女的装特浓,又说你忽然想起那天看见一日本砍刀太妈的太酷了那刀,又说哎对了你在那盯着酒瓶子又惆怅什么呢?
我听到你叫我,我说没啊,我一直听你说话呢。
你当时喝得有点醉,开始跟我耍酒疯,说,谁说的,你明明就走神了刚刚!要不你说一下我刚才都说了什么?
我一看他不死心,就把他说的都又说了一遍,还加上他的表情和语气,开始模仿他。哥几个都起哄说,哎,你装的好像啊,跟电视重播似的。
你又说,操,不对,你说的不全,我刚还说了一个事,你还没说呢!
我一听就知道你醉了,这么下去一定没完没了,就认错说:“行,我是走神了,没听全。”
你又说,那你说说你到底想什么事呢?说来哥几个听听。
我一听这不是难为人吗?我脑袋一片空白啊。我不说话。
你却急了,拍了一下桌子,吼,快说啊你!大老爷们扭捏个屁啊!
我有苦说不出,狠了下心说:“我遇见一个喜欢的人。”
哥几个一听都起劲了,哎呦咱们老三居然也能开窍啊。都问我是谁啊?哪遇见的?那妞身材好不?漂亮不?皮肤好不?
我一听坏了,大家都认真了,就说:“没,八字还没一撇,没说过话呢。你们谁会泡妞给我传授下经验呗。”
你开始笑了,打个酒嗝跟我说:“我就看你小子不对劲,原来是那儿痒痒了啊。我跟你们说我最近发现一泡妞好招,就是唱歌!他妈的,比说情话还有用呢,你要说你给她写了个歌,她当时就感动的以身相许了!!”
我笑:“你这么会唱,还会写歌,我又不会呢。”
你说:”你别急啊,咱俩谁跟谁啊,你想泡妞我教你一首简单的,保准上钩!“
我说:“那你用过的歌,我可不要。”
你很自信的说:“你放心吧,保准没人听过,这我做梦时候写的!”
然后你就摇摇晃晃去拿了吉他,回来给我哼唱那首啦啦啦的歌。这次你谈的很抒情,上来就是三个单音,啦啦啦,你轻哼着,还装模作战的摇着头,啦啦啦啦,调子开始变正,有点清新的小调,很像是流行歌曲,我很纳闷你不是都鄙视流行歌曲只爱摇滚的吗?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愣愣的听你唱完了,顿时被曲子的清新感动了。这不是流行歌曲,那是带着你摇滚的欢快节拍的一个小调,用来当情歌有点可惜,最适合跟着曲子走几个舞步,踩几下脚了。
到后来我忘了那天的喝酒是怎么结束的,总之那天的记忆就都停留在那个歌上了。第二天我就急着问你要那首歌,你却说不记得了,我哼唱一个段落给你听,你还是没有印象,傻笑着说说没准是昨天喝太多了,没事,回来我再给你写一首。
后来你的确给我写了很多歌,但是都已无法替代那一首的位置了。
就像后来你又送了很多钢笔给我,却都无法代替第一次送我的那支。虽然那支很旧很廉价。
就像后来我们又一起爬过的很多大树,都无法代替初中那所学校里的大树了。虽然树上的风,依旧很大,很爽。
就像后来我们又一起听过的很多演唱会,都无法替代那个仲夏夜在台上撕扯羽毛的歌手的了。虽然他根本就不出名,根本就唱的不怎么样。
呵呵。没关系啦。你记不清也没关系。不用跟我道歉,我哪还那么容易伤心呢?我早就不再是忧郁少年了。呵呵。我还记得一段,我唱给你啊——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屋子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歌声。门外,医生问护士,“今天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护士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今天他又开始对着那相片絮絮叨叨的讲话,又开始唱那首啦啦啦的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