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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焰火 陈钧偶遇隧 ...

  •   那群黑衣人回到他们口中“老板”所在的公司,为首那个叫陈钧,他敲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进去待了足足两个小时。其他人等得不耐烦了,早就各自散去找乐子了。

      陈钧倒着退出办公室的门,并轻轻把门带上,轻呼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往窗外一看,天已经黑透了。他内心凄凉,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混到今天这一步,说不上是好是坏,虽说自己也算是个小组长了,可惜手底下的人都不太老实,不肯服他的管教。

      陈钧刚刚把追踪的结果和老板汇报了一番,背后一阵一阵地出冷汗,毕竟结果是跟丢了,他得婉转地将这个事实告知给老板。

      说起来,陈钧觉得那个店里的女老板说得还挺有道理,不过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呢?他想不通,自己就衰得这么明显吗?

      她说摆脱嫌疑的前提,就是制造更多的嫌疑。她一定不知道这个活动小组的前任组长耿全和自己有什么过往,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眼下,兄弟们都觉得耿全的死是陈钧的过失,他自己也百口莫辩,只得任由他们揣测。

      制造嫌疑?怎么制造嫌疑?这事儿可不好办,需要把局面保持在可控范围内,玩过火了就会引火自焚,得想好不止一条后路才够。

      想着想着,陈钧走进了公司附近的一条隧道。天黑了,隧道里亮着暖黄的灯。

      陈钧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老港片摄制现场。

      开始下雪了,偶然回头时,陈钧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隧道口那里,正在落下一道雪的帷幕。陈钧抬手看表,发现才九点多,隧道却已经冷冷清清。自行车从身边驶过,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孩,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加速了,车轮冲进雪里。

      又进来了一个人,走在和陈钧同侧的人行道上。

      陈钧是退伍军人,虽然已经离开部队多年,但依旧保持着对危险环境的敏锐。

      身后的人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脚步声中,混杂着铁器摩擦地面的声音。

      寻仇的?陈钧暗想,不由得加快脚步。可身后那人的步伐依旧没有变化,这并没有降低陈钧的警惕性。

      说不定是个有强迫症的仇家。陈钧想。

      已经走到了隧道中部,前后都有四百米左右的距离。

      人行道旁有金属栏杆,深冬时节,没多少人愿意触碰这冰凉的扶手。

      陈钧将手搭上栏杆,预备着随时翻越栏杆逃跑,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他朝身后看去。

      那是个看上去很结实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他没有戴手套,一手拖着金属棒球棍,一手大力拍打着栏杆,剧烈的震颤传到了陈钧那里。

      “不……不凉吗?”陈钧磕磕巴巴地说。

      那男人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每走两步,都要重重拍打一次栏杆。等男人走到陈钧身边,二人对视一眼,陈钧识趣地让开,男人沿着既定路线边走边拍,像是心里有自己的节拍器。

      等男人走远后,陈钧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摸出一包已经被压瘪了的烟盒,倒出一根烟,点燃。

      徐徐吐出的第一口烟雾中,陈钧看到对面的栏杆后,站着一个人。

      这条隧道存在一个拐弯点,整体走向类似于“U”形。站在隧道中部,是无法同时看到两个隧道口的。陈钧此时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对于他来说的出口,但是看不到入口。

      对面一名青年男子,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物件。他感受到了陈钧的目光,回看了过来。青年男子的眼睛藏在眼镜之后,镜片上反着光。等他看清陈钧的面目,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定定地看着陈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人手上握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锁链,手指上沾满红棕色的痕迹。锁链的尾巴有节奏地敲在栏杆上,拖出极空灵的尾音。

      陈钧左手夹着烟,搭在栏杆上,朝那年轻人笑笑,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想到什么令人不安的细节。

      一辆白车从陈钧进来的隧道口驶入,抵达陈钧附近时,车速突然放缓,然后加速,冲出隧道口,在大雪的掩护下,潜入茫茫夜色。

      再回头,对面的青年男子已经不见踪影。陈钧低头狠狠吸了一口烟,想不通自己今晚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一根烟抽完,陈钧将烟蒂掐灭,收进小塑料袋里,放进口袋,朝出口走去。

      刚走两步,陈钧突然停下,两秒钟后,毫不犹豫地回头,跑!

      人行道燃起来了,从出口处一直烧到陈钧附近。

      陈钧的背上,映着熊熊火光,火舌窜过来了,前进速度极快,几乎是一路舔着陈钧的影子而行。

      陈钧撑着栏杆,一个翻身越出了人行道,翻越栏杆的时候,他的袖口仿佛蹭到了什么东西,来不及细想,他落地之后站起身来,拔腿就跑。

      就快靠近来时的隧道口了,陈钧跑在道路中央,踩着车道的分界线,他愈发觉得这场面像极了某部港片。

      在宽阔的车道上,陈钧跑得更加自如,很快就跑离了火焰的攻击范围。

      跑出隧道,陈钧停了下来,皱着脸,大口喘气。他回头看,隧道的另一侧人行道也烧了起来。他想不明白,这火太像刻意为之的了,就像今晚他所遭遇的一切一样,令人匪夷所思。

      火的热浪冲破雪的凉,直往人身上扑。

      火焰里出现了几个身影。陈钧仔细看,发现居然就是刚刚出现在人行道上的那两个男人。他们从身后拔出枪,这举动让陈钧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陈钧四处寻找掩体,最终,他在一丛灌木后落脚。

      但是他们并没有将枪口对准陈钧,而是朝向斜上方,貌似对准了什么目标,有计划地连开数枪。陈钧听出来,二人各留了一发子弹。陈钧一动不动,观察着隧道里的情况。

      随着枪声,隧道顶落下了几个人,随之落下的还有或长或短的锁链。他们被捆绑着,脖子上残留着半截锁链,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们坠入火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三秒钟后,陈钧知道那些人的生死情况了。因为他们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喊叫和呼救,声音凄厉、残破,也许是因为原本捂住嘴的布条或者胶带被烧没了吧,捆绑的绳子也烧没了,脖子上的锁链疯狂敲打着栏杆。有几只手伸出来,越过火舌,然后迅速陨落,被冬日里难能可贵的温暖生吞。

      陈钧吃惊地捂住嘴,对这种几近疯狂的大范围杀戮表现出极度不适。虽然他是军人出身,但这样残忍、偏执又追求极致美感的处决方式,还是让他头皮发麻,寒意自脚底而起,沿着脊柱攀升。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放过自己呢?不,也许只是暂时放过,他的下场未必比那些人好。毕竟自己看到了他二人的脸。

      陈钧想到了耿全,那个前不久死于火灾的、曾任组长的、自己的好兄弟。

      耿全是在一次行动中出的事。那次行动,原本耿全是告假不去的,因为他要去照顾即将接受手术的女儿。那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大型手术,如果成功,女儿将至少能健康生活几十年。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女儿的高额医药费,耿全也不会干这一行。他们这伙人,说起来是老板的安保人员,实际上只是这家公司高额买下的死士,个个都有军事或帮派背景,负责处理让老板头疼的人和事,必要时背锅。这家公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它是黑色产业链的一环,所做的所谓“生意”更是见不得光。

      那场行动的主要内容是处理拖欠已久的债务,陈钧和其他兄弟都觉得组长不在不踏实,于是陈钧提出让自己去帮耿全守着女儿的手术。其他兄弟也觉得陈钧是众望所归,因为陈钧胆大心细,他在医院里也有很多熟人,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他也能不分心地守在手术室门口等着,等女儿出来了就第一时间报平安。

      耿全接受了这个提议,他十分信任陈钧。

      后来,债务人的家中发生一起爆炸事故,引起火灾,耿全救出了其他人,自己与债务人同归于尽,双双殒命于火海。据当时在场的一名兄弟说,他看到一只焦黑的手朝他伸过来,他下意识躲开了,他恨当时的自己。他知道那很可能是耿大哥的手,但是他害怕了。

      公司的人事后勘察现场,发现耿全和债务人的脖子上,勒着同一条已经快要烧化了的锁链。奇怪的是,债务人的上半身是被绑起来的,但行动小组当时在场的人都表示,并没有实施捆绑。为了不惊动警察,这些细节,被公司按住不提,此后不了了之。

      因为这笔债务并不在法律保护范围内,所以,对于耿全的死,公司赔偿的可操作性很高。耿全平日里人缘不错,手下兄弟们都服他,老板也鲜见地流露出一丝丝悲悯,大手一挥,开出了一笔巨额赔偿金。

      看到手术成功的耿全的女儿,大家的心里不知是喜是忧。这孩子的母亲早逝,眼下父亲也没了,好在还有钱,那笔赔偿金足够让这个小女孩以后衣食无忧。只不过,这未来几十年的人生,代价太过惨重。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幸存者,陈钧陷入自责。他觉得自己偷走了耿全的余生,兄弟们嘴上不说,但心里过不去。兄弟们知道陈钧不是个坏人,可这样的悲剧应该归咎于谁呢?情绪总要有出口,不然日后有一天,一切琐碎的恨意憋不住爆发,又会是另一场悲剧。

      陈钧的眼里仿佛也有了火,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首饰店女老板跟他说过的话:摆脱嫌疑的前提,就是制造更多的嫌疑。

      陈钧闭上眼,疯狂思考对策。

      谈判?不不不,陈钧自认没有那样的口才,更何况对方是两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态。只能随机应变。

      可是太像了,和耿全的死法太像了。也许眼前的二人就是藏在背后的凶手!

      他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那中年人和青年人一定在朝自己走来。

      陈钧没有动,身上已经有了积雪。脚步声停在灌木丛外,不知哪个人动手拍了拍灌木,抖落一树碎雪,从陈钧身上滑过。

      他闭着眼,紧锁眉头,手已经摸到了枪,轻轻扳开保险,随时准备迎击。

      只听外面有人轻笑了一声,走了一两步,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陈钧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拨开叶片,他看到那辆白车,后座上有两个人头的影子。

      陈钧浑身卸了力,手上和脖子上的汗让他感觉凉飕飕的。他收起枪,回想起刚刚那声轻笑,听起来是像是那个中年人发出来的。

      果然是个有强迫症的变态。陈钧暗道。不过这种类型的杀人者一般都有自己的原则,那些原则往往很离谱,但他们总是忠于内心的准则。只要拿捏住这一点,就有生还的可能。不过有些变态毫无原则,那就没办法了。

      虽然我早就该死了。陈钧心想。没有破坏中年人精心布置的行走路线,也许就是他放我一马的原因。当然,也许那人就是那么自信,觉得没人能动得了他,所以就拿我当个屁给放了。

      陈钧站起来,忽然注意到袖口的痕迹,贴近一闻,发现是某种助燃剂。

      陈钧迈步走出灌木丛,站在隧道口,静静等待火焰熄灭的那一刻。

      雪夜焰火,别有一番美感。陈钧想。从现在起,欣赏这种令人作呕的艺术,把自己当做他们,才能背上滔天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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