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褚世

3、三

　　庞茜记着张姐时常嘱咐她：
　　“咱们从乡下过来的人没文化，所以要趁着跟城里人接触的机会多学点东西。”
　　于是没怎么念过书的她学着张姐，把新认识的字都记在本子上，这一阵子下来，也有许多了。
　　可庞茜对着那借着哈气写在窗户上面的字，还是皱了眉。
　　那字拆开来分别是一个日，一个厂，一个人，这些庞茜都认识。可这三个字依次上下组合在一起，重复地写在玻璃窗的整个下半部分，却让庞茜看得脑袋都大了。
　　庞茜对着那生字苦苦思考的工夫，从刚才就一直在盯着窗子发呆的子熙醒了过来。
　　她像是怕被庞茜瞧见了自己珍藏的宝贝似的，胡乱地用手抹去了窗子上的寒气。于是那些相同的字便成了一滴滴水珠，静静地流淌在窗台上。
　　那反射着微光的晶莹的模样，像极了眼泪。

　　自从这一晚沈言走了之后，子熙就多了个毛病。

　　她除了坐在窗台上发呆，就是在那布满寒气的玻璃窗上写写画画，不时还会轻笑出声，或悄然啜泣。
　　对于那让子熙病情加重的窗子上的涂鸦内容，除了那个陌生的字，庞茜一无所知。就算是沈言，子熙都会在每晚他到来之前细心地把窗子上的痕迹擦掉，更何况是对她。
　　她只是觉得，在窗子上那不明的字迹慢慢减淡消失在一片雾气之中时子熙那失落黯然的神情，太过伤感。
　　那是一种从骨髓神经最深处散发出来的伤感。
　　于是庞茜再一次鼓起勇气，走到窗前，再一次把自己日常用的纸笔递过去。
　　子熙正对着那渐渐被雾气掩盖了的字迹发呆，看见这整本合上递过来的笔记本和圆珠笔，疑惑地看向庞茜。
　　庞茜指了指窗子，又指了指本子，意思很明显。
　　别在窗上写了，用我的本子写吧。
　　子熙愣了一会儿之后也明白了这意思，但她似乎不敢相信似的，依旧疑惑甚至些微震惊些微警惕地直直盯着庞茜。
　　“沈言派你来的？”
　　庞茜不明白她的举动跟这问话有什么关联，这不明白的感觉反映到了脑子里，让她自然而然就摆出不明白的表情。
　　然而这傻乎乎的，不明白的表情，却反倒让子熙没了警惕。
　　她表情一放松下来，人就显得柔和起来，极白皙的面庞像快要融入她身后那窗上的雾气里一般。
　　“谢谢你。“
　　她语气真挚诚恳，动作却是轻轻推开了面前的纸笔。
　　这下庞茜更不明白了，而子熙已经重新恢复发呆的姿态，不再言语。
　　直到晚饭过后庞茜也还在琢磨着，她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善解人意的行为却会遭到善意的拒绝。
　　琢磨来琢磨去，也还是不知道答案，但是子熙不想让别人看到那窗上的字迹，这一点，她倒是深知的。
　　所以门口刚有了动静的时候，庞茜就急忙奔到窗台前，在沈言走进房间的一瞬间，她已经抹掉了窗子上的痕迹。
　　子熙也听到了门口的声响，她打开洗手间门的动作显得有些心虚慌乱，苍白的脸色也是在看见了一片空白的玻璃窗时才恢复了本色。
　　她从玻璃窗那里收回视线的过程里，庞茜悄悄对她做出有些小狡猾的表情，使她不禁把视线定格在了庞茜那里。直到沈言出声叫她，才收起疑惑不解的表情。
　　沈言似乎并没注意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小动作。他这一天来的时间比以往都早，只是子熙对他的态度依旧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话说。
　　而这样冷淡的态度也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第二天，沈言来的更早了。
　　他进屋径直走到坐在窗台上的子熙面前，子熙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玻璃窗上的一片水雾。
　　“冯叔今天回来了。”
　　子熙不语。
　　“他问我你的状况，我说你很好。”
　　子熙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轻地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这充满嘲讽意味的一笑也没能影响沈言，他继续道：
　　“我还说，你很快就会恢复。而且，”
　　男人在窗台前半跪下来，比坐在窗台上的子熙要矮上一些。
　　“你答应了我的求婚。”
　　子熙终于有了动作，她转过头面对沈言，眉头皱的紧紧的。
　　“你会答应的，是么？”
　　沈言说完，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个红色皮革精制而成的小盒子，他双手打开，递到子熙眼前。
　　子熙没有看那小盒子里闪闪发亮的东西，而是盯着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开了口，一字一句，如正常人一般清清楚楚：
　　“沈言，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男人听了，并没有遭到拒绝的意外的失落的神情，反而垂眼一笑。
　　“子熙，你够聪明，你应该明白的，你只有答应我，才会可能早些从这里出去。”
　　子熙也露出笑容，只是直视男人的眼神冰冷犀利：
　　“我并不聪明，聪明人怎么会被弄到这里来？但我虽不聪明，也知道你要我答应嫁你，不是为了能让我早点出去。”
　　“子熙，我对你是认真的。”
　　男人表情真挚，子熙却又一声哼笑：
　　“是了，你若不对我认真，又怎么会从一个小小的司机变成今天的董事长助理？”
　　男人渐渐变了脸色，而子熙继续道：
　　“沈助理，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接管冯氏集团，我祝你成功。但你若是想在我这里得逞，我劝你还是放弃，另辟他境吧。”
　　“……”
　　“你已经把我困在这里，如今我也着实没有什么地方再可以被你利用了。”
　　男人阴沉着脸色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竟轻笑出声：
　　“你怎么知道没有了？”
　　在子熙揣摩他这句话的工夫，沈言站起身，伸手在窗台上子熙对面的几块白色瓷砖上鼓捣了一阵。其中的一块竟是活动的，被他技巧地一掀一拉，露出一条缝隙。
　　那缝隙极为狭窄，但足以安装下一个针孔式的摄像头。
　　子熙显然被那微小的，反射着光亮的镜头惊得失了神。沈言又凑回到她身边，轻声问她：
　　“子熙，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知道，我每天看着你在窗子上写那个人的名字时的感觉吗？”
　　“子熙，你真的很厉害，才跟你相处了几天的一个小小的护工都被你拿下，知道帮你遮掩了。”
　　“你说我利用你，那你再猜猜，我把这些给冯叔看的话，他会怎么样？”
　　沈言贴近子熙，几乎要碰触到一起的位置，轻声问道：
　　“程昃会怎么样？”
　　这一句仿若电流，使一直沉默的子熙猛地回过神来。
　　她似乎出于条件反射似的，扬起右手，“啪”地一声打在沈言脸颊上。

　　声音很响，但是力道不足，起码比不上后来她自己挨的那几下——那是几天之后，当庞茜听到声响，从自己的房间开门进到子熙房里的时候，那位头发已有些花白的老人正扬起厚实的手掌。
　　庞茜还来不及阻止，子熙已经被狠狠地从窗台扇倒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