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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开 我再也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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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的傍晚,南凉莫名刮起了大风。
暴雨来时的前兆,阴云蔽日的天黑压压的压在头顶,看不到半点光亮。
暴雨来得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雪柠就是此时来得将军府,她径直去了灵醉住的厢房。
云琅被她打发在屋外,雪柠孤身一人往里走,浑身湿透,目光呆滞。
一身红衣轻飘飘地裹在身上,在漆黑的雨夜显得格外骇人惊悚。
屋里没有人,碳火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床上的人双眼紧闭,眼眶深深凹了下去,看起来没有半分生机。
雪柠在床畔站了很久,她慢慢坐下,头埋得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外狂风呼呼地吹,雪柠给她掖了掖被角。
床头微弱烛光轻轻摇,姑娘眼上泪痕斑驳。
“我该是恨你的……”
“我恨你们把我当成傻子般愚弄,恨在最落魄软弱的每一面都叫你瞧了去,恨你轻而易举便抢走了我的夫君,恨有那么多人爱你……可我什么都没有……”
“可我怎么就是恨不起来呢……”
她嗓音很哑,说得又慢又轻:“我还记得你的样子呢,你当时怯生生地站在隐哥哥身后,真好看啊。”
“后来你来了含露宫,你说你叫琳黛,你说不会让我再被旁人欺负。”
“你总是叽叽喳喳地围在我身边,处处为我着想,这么多年,除了幼时的隐哥哥和云琅,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你叫我如何恨你啊。”
“琳黛,你不是总说要带我去漠北么,你好起来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银碳被烧得火红噼里啪啦地爆开,床上沉睡的人没有一丝反应。
雪柠苦笑着摇头,将她的手捂在心口。
“你说说你,总是傻乎乎的。往后的日子多顾惜着点自己,别再掏心掏肺地对别人好了。”
弦隐书房被扣响,他抬眸瞥去,不禁皱眉,“怎么穿得这样少?可是身边的人用得不称心?明日我给你从将军府挑几个得力的送过去。”
“出宫时还未下雨,不成想赶了个正点。”
“你这都湿透了,身子本就不好,再落下病可怎么好?”
弦隐脸色微沉,“今晚住将军府,你之前养病住的房间日日打扫还算干净,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我有话要同你讲。”
“换件衣裳能用多少时间?”弦隐无声睨她,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雪柠从小便听他的话,到了最后,她也听了他的话。
换了一身衣裳,雪柠拍了拍云琅的手,轻声吩咐:“你先回去收拾下屋子,我同将军说会儿话,你等会儿来找我。”
“什么事非要半夜过来?”
“想和你做个交易。”雪柠摸索着坐下,“我知道你急需妙朱草救你的心上人,你应该也知道,妙朱草是我母妃的陪嫁,只有我知道它的下落。”
雪柠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落在她脸上深深凝视的目光。审视,打量,夹杂着明晃晃的猜忌。
令人心悸的静悄无声息弥漫,两人无声对质。
“你想要什么?”
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懈,雪柠轻声唤他:“隐哥哥,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临走之前,我就想要一个真相。”
她语气缥缈:“想想这些年,竟都活在了谎言中。临了了,隐哥哥不会连句真话都不愿给我吧?”
弦隐一向疏冷的眸中难得多了几分怜悯,他长叹一声,低喃:“罢了!”
“雪柠,我本想着你嫁人生子我也算完成了那人的嘱托,这件事我便瞒你一辈子。可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我也不想你死后难安,你知道了也好。”
弦隐缓声道:“我不是你的隐哥哥,更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他看向黑漆漆的窗外,伴随暴雨的拍打声,给她讲了一个远在漠北荒原的故事。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缉毒警察,一次追击毒贩的过程中身受重伤,在逃跑中被毒贩反杀。
□□被肢解后他的灵魂却莫名来到了这个朝代,开始了漫无目的地飘荡。
没人能看得到他,没人同他说话,他便日日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
偶然的机会他碰到了能看到他的人,那人一副算命人的装扮,神神叨叨地告诉他,若有人能看到他并自愿将身体给他,他便能借那人的身子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
从此他便开启了漫长的寻找。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来到了一片荒原。
那里尸体遍布,刚刚厮杀过的荒原被血水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正打算飘走,却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他顺着声音飘下来,一个身穿盔甲的年轻面容映入眼帘。
那人不过十七八岁,清清秀秀的一个少年,哪怕脸上被血污沾染,可那双含笑的眸子却始终亮晶晶的。
他的身上被扎了五六个窟窿眼,身体因为疼痛微微痉挛,手心里却牢牢攥着一个荷包。
他笑得很好看,在这个到处弥漫着死气的地方,轻轻问他:“我死后也会变成你这样么?”
“你……能看见我?”
“可以的,可能是……我马上就要死了吧。”少年眨了眨眼,疼痛使他说得格外艰难。
“有个人说如果有人能看见我并自愿将身体给我,我还能活下去。所以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的问题。”
话音刚落,少年逐渐灰败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我愿意将我的身体给你,只求你,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他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少年轻轻吻了吻手心里的荷包,大口大口咳着血,“南凉皇宫的五公主,我要你亲自送她出嫁,护她一世周全……”
“在她出嫁那日,将这个荷包,还给她。就说,就说是我对不起她……”
少年气息越来越弱,那双好看的眼睛缓缓流下两行清泪,轻声呼唤:“柠儿……”
手中的荷包轻飘飘的,雪柠早已泣不成声。
这是他出征那日她送给他的,里面是她求来的平安符。
他当时捏着她的脸,温柔地跟她承诺,等他回来他们就成亲。
她的隐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挖心断骨般的疼充斥在五脏六腑,呼吸都是割肉般撕扯的疼。
雪柠将荷包死死捂在心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平复得很快,短短半刻钟便稳定了下来。
雪柠面容安然,周身被死寂笼罩,像是绝了水的枯木,静静等待着死亡。
“我觉得他是南凉最好看的人。”她嗓音嘶哑,不知在说给谁听,“鲜衣怒马的小将军,眼睛永远亮晶晶的,性格温润爱笑,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他被百姓们叫做常胜将军,可我知道,他是个极其厌战的人。他爱诗书不喜刀枪,他的抱负从不在战场。”
“那年他十六岁,不顾整个弦氏的的阻拦毅然请旨去了漠北。”
“原是南凉长久的重文轻武父皇早已没了能用的将才,边境接连失地让整个南凉王朝人心慌慌。他们动起了和亲的念头……”
“父皇当时只有我和雪蜜两位公主,弦璟雯想将女儿长留在京城,我便成了远嫁漠北的唯一人选。”
“我那年才十二岁,当真是怕极了。我去求父皇,求弦璟雯,我给他们磕头,整整跪了三天也没等到父皇回心转意。”
“就在我万念俱灰时,父皇却突然撤了和亲的旨意,封隐哥哥为威羽将军连夜出兵。”
“他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知道,父皇根本没有回心转意,是隐哥哥去请旨,承诺用三年时间击退蛮夷,若能平安归来届时求父皇能将我许配给他。”
“如今蛮夷再不能侵犯南凉,我也再不能嫁给他了……”
雪柠将怀里一直揣着的东西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就是妙朱草,拿去救你的爱人吧。”
“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么?我不想忘了你。”
“萧暄。”
“萧暄……”雪柠喃喃了两遍,柔声道:“真好听。”
“谢谢你。”她笑得释怀,嗓音是从没有过的轻快,“不管你是不是因为对隐哥哥的承诺,我都想谢谢你,你和灵醉姑娘,你们都是好人。”
萧暄眸色晦暗,心里隐隐涌出怪异的不安来。
“雪柠。”在她即将走出门时,他出声叫住了她。
“你若愿意,也可叫我一声哥哥,将军府还是你的家。”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哥哥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糖葫芦。”
雪柠羽睫微颤,脚步也只是停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门。
刚关上的门被风吹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往里冒,萧暄久久凝视雨中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
他想着,明日上朝前,定要早早嘱咐小厮将糖葫芦给雪柠买来。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竟是他和雪柠的最后一面……
次日天还未亮,萧暄便被小厮惊慌失措的敲门声吓了一激灵。
他胡乱套了一件外衣,急匆匆打开门,“怎么了?一大早大惊小怪的喊什么?”
小厮噗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回禀:“将军,五公主,五公主她,她没了……”
“没了……”萧暄努力扯了扯嘴角,最后却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那就是回宫了吧,这也值得你大呼小叫的?”
“不是……”小厮的头仿佛要钻进地板,“公主自杀了!”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将军,是,是真的。奴才买了公主喜爱的吃食送过去,云琅打开房门时,公主已经断了气……”
“奴才上前查看了,手腕的刀痕足足有一厘米深,公主根本没想着活……”
“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萧暄冷冷看他一眼,踹开门大步匆匆直奔雪柠的厢房,
雪柠房间如她这个人,简奢至极,萧暄一眼便看到了榻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
满地的鲜血让他后脑嗡嗡的疼,眼前场景与那片荒原骤然重叠。
他几乎是跌撞着跑过去,轻轻捧着她的脸,“雪柠?”
萧暄一把夺过小厮手中的糖葫芦,音都有些颤,“糖葫芦,糖葫芦买来了。柠儿,快起来吃……”
掌下的温度早已冰凉,萧暄浑身发软,苦涩滋味弥漫整个喉腔。
此时云琅哭哭啼啼地递上来一封信,她说:“将军,这是我家公主留给您的。”
那张纸很薄,短短三行字。
用我的身体救灵醉吧,祝你们白头偕老。
你没有辜负隐哥哥的托付,不要自责,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不要难过,我并没有离开,我和隐哥哥在漠北迎春花开的地方等你们!
七日后公主回宫,陈年顽疾竟全然痊愈。
皇帝大喜,重赏夏衡,封五公主为永思公主。
无人知道,盼着迎春花开的小公主,一身红衣,永远葬于冬季。
——
荣平二十六年春,五公主大婚。
带着千斤陪嫁下嫁当朝权倾朝野的威羽将军。
婚后驸马将其当作宝贝宠着,公主厌倦了京城的生活,驸马便辞了官带她到处游玩。
半年后夫妻二人定居漠北,公主未带走一件嫁妆,独独带走了云琅一个人。
后据含露宫伺候过五公主的宫人所说,公主自将军府回来,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只是性情却大变。
往日沉闷温吞的人变得古灵精怪,与驸马的感情更是好得蜜里调油。
很多年后,有人说在漠北的一处庄园里见着了一对夫妻。
女子秀丽男子温润,像极了多年前南凉的五公主和她的驸马。
庄园里种满了迎春花,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正围着二人撒欢。
风一吹,迎春摇得分外好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