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小青梅》栖荷

5、交易 我不愿看她

　　天降异象，冷彻刺骨的大雪数月不停。

　　漠至腰身，整个南凉随处可见冻死在街头的人，百年难遇的雪灾，仿佛要吃人。

　　重銮殿众说纷纭，七嘴八舌似要吵塌天来。

　　雪雍身居高位，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众卿莫要再吵……”

　　一句有气无力的话瞬间消散在乌泱泱的人群，底下一众锦衣乌纱更是没将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各位大人请先稍安勿躁，当下迫在眉睫的是雪灾的困境，绝不是吵嘴的时候。还请各位大人不辞辛劳为陛下排忧解难。”

　　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不及雪雍雄厚有力却是顷刻之间满室寂静。

　　雪雍长叹一声后瘫坐在龙椅上，神情挫败。

　　弦璟雯眸子眯了眯，无声勾唇。

　　“娘娘此话可是折煞老臣们了，我等无不是为陛下鞠躬尽瘁啊。只是南凉从未出现此等灾象，臣们也是一时急上头了，还望陛下恕罪。”

　　雪雍无声看向高台之下言之凿凿对他忠心耿耿的人，心底只觉发凉可笑。

　　他是南凉的皇帝，可他们忠心的对象又是谁呢？

　　“陛下？”
　　弦璟雯轻声提醒，眸光之间尽是揣测。

　　“朕一时出神了。”雪雍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各位爱卿的忠心天地可鉴，朕自当铭记在心，时时提醒自己，各位对我雪雍是多么地掏心掏肺，日后定当百倍奉还！”

　　此话一出，方才情之切切的人面额紧紧贴地，后背冒出一层密密的冷汗，心里更是止不住涌出凉意。

　　他甚至不敢直视高位上那双浑浊的眼，一向懦弱的帝王此刻擒着似有若无的笑，尖锐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

　　掌中触感软柔，雪雍侧目凝视那张美艳绝伦的脸，担忧之情不加掩饰，可那背后却是明晃晃的试探与警告。

　　他勾了勾唇，语气一如既往温柔，“多谢皇后挂心，朕没事。”
　　“钦天监掌事何在？”

　　“微臣参见陛下。”
　　“多日已过，不知王掌事可想出应对之法？”

　　王允言嘴唇动了动，拳头紧握之后松开，“启禀陛下，微臣已想到法子应对此灾祸。”
　　雪雍眼睛一亮，忙道：“爱卿快快道来！”
　　“煞气冲月，此为雪灾根源，唯有将这不详之物杀之祭天以表虔诚，方可破这死局，庇佑我南凉万世太平。”

　　雪雍眸光渐暗，沉声问：“爱卿所说不详之人……是否找到？”

　　王允言重重磕下一头，“黄妃之女，雪柠公主！”

　　——

　　“简直一派胡言！”
　　此刻的含露宫内，灵醉拳头往桌上重重一拍，大喘着气咒骂：“什么曼月星被冲？！这雪灾分明就是自然现象，钦天监一群道貌岸然的人信口开河，陛下莫非真就信了？”

　　“陛下倒没说信与不信，只是那弦氏一族紧咬着牙不松，像是要逼陛下做决定。”

　　“这摆明了就是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杀了公主泄愤，陛下若真这么做了那和昏君有何不同？”她摆摆手吩咐：“你先下去，仔细留意皇后那边的动作，有什么风吹草动务必先同我讲。”

　　屋内暖炉烧得热乎，灵醉望向床榻。

　　雪柠依旧是那一身红衣，眸子睁得大大的，眼底却是死寂一片。

　　“公主不要怕，陛下断不会被妖言蛊惑，做出这等糊涂事来的。”
　　“我不怕，我就是在想，这样是不是就能早点见到母妃了，我真的好想她。”

　　雪柠安抚似地轻拍她手背，声音轻轻的，无波无澜。

　　“你别这样……”
　　灵醉几乎瞬间落泪，她趴在雪柠胸口，啜泣不止：“我们说好了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漠北，你不能食言的。”

　　“怎么还哭上了？我胡说的。”
　　雪柠忍着胸口压迫性闷痛，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来，“我还有未了的心愿，不会食言的。”

　　“你别怕，有将军在呢，他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灵醉抚摸着眼前近乎脱相的面颊，动作轻柔，“公主，这世上还有很多人爱你，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

　　天彻底暗下来时灵醉才将一副药煎好，她正要端进去时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进了内室，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雪柠并未熟睡，病痛折磨得她几乎夜夜难眠，所以当那股熟悉的气味萦绕鼻息时，她瞬间便猜到了来人。

　　“柠儿……”

　　脸上传来轻柔的触感，仍旧是幼时记忆中宽厚的手掌，却再也不会庇护她。

　　“问父皇安。”

　　雪雍看着那双黑眸睁开，里面黑洞洞的，蒙着一层雾蒙蒙的阴翳，失焦瞳孔盯着他，却又像透过他不知看向何处。

　　“柠儿……”
　　雪雍望着眼前形同枯槁的女儿，什么都说不出，只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夜深了，天黑路滑，父皇早些歇息吧。”

　　清透细软的嗓音，少了幼年的稚气，像极了多年前那人。

　　雪雍忍着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拉着女儿的手渐渐红了眼，“柠儿莫怕，父皇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保下你。”

　　“柠儿再忍些时候，父皇定不会让你这些年的委屈白受，到那时，所有欺辱过你和你母妃的人，父皇一个都不会放过！”

　　“父皇还记得我母妃么？”
　　眼前一片漆黑，可雪柠却还是固执地将眼睛睁大，“她到死都在唤着您的名字，盼着再见您一面，盼着您能还她一个清白，可临了了，您为了您的皇位，生生让她背了许多年骂名，死也不能安宁，这就是您当初说的此生不负？”

　　“可您明明什么都知道啊……”

　　她缓缓合上眼，任由眼角的泪滑落，“女儿不苦，也没有受过欺辱，父皇若真觉亏欠，便同以前一样，当我不存在就好。”

　　“柠儿……”

　　雪柠微微侧身，不愿多说。

　　雪雍深深看了她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皇宫的夜永远那么黑那么长，放佛一切都没有尽头没有盼头。

　　雪雍早已不记得独自度过了多少这样难眠的长夜，好似自那人离开后他早已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外头的雪依旧下个不停，宫人彻夜忙碌终也见不到那条青石板小路。

　　他倚着窗站，心底多年前埋下的火苗今夜疯狂燃烧，肆意叫嚣着毁灭一切。

　　四更天，宁静的夜被人打破。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未有半分遮挡，大摇大摆坐在案前，就那样静静盯着他。

　　半晌，他执起一盏茶，轻飘飘地问：“恨吗？”

　　雪雍一滞，帝王天生的猜忌让他的眼底布满了揣测之意。

　　男人笑了，笑得狂肆又讥讽，“堂堂一国之君，既不能与心爱的女人白头又护不住疼爱的女儿，你说可笑不可笑？”

　　一股气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雪雍极力克制情绪，眼尾却早已是猩红一片。

　　“我猜你应是恨毒了弦璟雯吧？”

　　雪雍面色和缓，“朕与皇后伉俪情深……”

　　“是么？”他呡着茶，依旧是含笑口吻，“当年弦璟雯寂寞难耐做下丑事，就因为她背后是无可撼动的弦氏，到头来无辜的黄妃却成了替罪羊，背负千古骂名不说连唯一的女儿也被人肆意糟践数十载，确定不恨？”

　　雪雍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紧咬的牙床将他此刻的情绪暴露无遗。

　　男人唇角微勾，缓缓道：“雪柠是你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若无弦璟雯，她应是整个南凉最可爱漂亮的公主，嫁得良婿一生无忧。可现在你的小公主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黄妃魂魄怕也难安吧。”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还知道很多呢。”
　　“世人皆以为他们的陛下是依仗女人的昏庸之辈，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可却无人知道，这么多年您暗中培养亲信，将锦衣卫牢牢攥在掌心，前年更是与附属国燕城往来密切，朝中大半势力被您尽数掌握，就连臣从漠北带回来的军队怕也是与我同形不同心吧？”

　　“陛下，弦氏早已是外强中干的空架子了吧？”

　　“那你想要什么呢？”老态龙钟的皇帝此刻哪还有半分病态，犀利目光中是满满的厉气，“拿你大将军的身份来给朕施压？威胁朕放过弦氏和你的姑母？”

　　“陛下别紧张，臣不过是想同陛下做个交易而已。”

　　“弦氏曾为您的登基立下汗马功劳，您想扳倒我那好姑母本就缺一个正当时机，此刻雪柠危在旦夕，您若是此时动手有几分胜算保她无恙呢？”

　　“臣愿意替陛下分忧。”
　　“由我漠北亲信动手，彻底瓦解弦氏在朝中的势力，陛下不费一兵一卒只需暗中配合就能救下公主性命。”

　　“你是弦氏的人，朕如何能信你？！”
　　“臣回朝已有些时候，若我真存二心陛下背后的势力还能安然无恙么？”

　　雪雍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没有逃过弦隐的眼睛，他沉声道：“臣自幼生活在宫里，虽有皇后侄儿的殊荣却是在她的鞭棍下长大，唯一的温暖就是在冷宫内同公主在一起的日子，与皇后与整个弦氏并无多少感情。”

　　“我与雪柠青梅竹马，虽说没有夫妻缘分可也不愿看她丢了性命。陛下既已陷入困境不如信臣一回，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你想要什么？”
　　弦隐俯身抱拳，“事成之后陛下保我无辜族人性命无忧，待公主出嫁后许臣带着灵醉离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