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镜头》十钵

4、长期服务

　　文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剩下气声，她拿下手机捂住听筒。

　　一侧的文父即便面容已然经历岁月的磨砺，也依旧可见年轻时的意气风发，面上的皱纹宛如刀刻一般锋利，清晰地展示出一个人厚重的威严。

　　只是此刻望着文茉支支吾吾不说话的样子，他陡然发了火。

　　“回家？他是不是去了兰城？你告诉他！兰城根本不是他的家！”

　　拼搏到五十多岁仍未从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的男人，此刻心中怒火大盛，他说完捂着胸口猛烈地咳了两声，文茉立刻跑了过去：“爸爸，你别动火，哥哥就是去兰城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了。”

　　文父扶着她的手坐在了沙发上，趁机一把将手机抢了过来：“文盛寒，你有本事就一辈子都别回这个家！想我文传一生闯荡商界，叱诧风云，竟然养出你这么个逆子！”

　　“爸爸！”文茉一听这样决绝的话也恼了火，立刻夺过了手机。

　　扬声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被谁不小心打开了，文盛寒淡漠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我确实来了兰城，我在兰城还有很多事要忙，约了一个采访，文氏集团还要赞助这次兰城的文化艺术节，我先在此向爸您请示一下，不要生气，动肝火对身体不好。”

　　简单的请示，却格外的坚决，淡漠的声音却饱含着不容置疑。

　　“你！！”文传还想再说什么，却只听见对面一阵“嘟嘟嘟”

　　文盛寒率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文传气得手发抖，面上带着皱纹的老肉随着气血翻涌而不断的发颤。

　　下一秒，他大手拍在茶几上。

　　“嘭”得一声震响在文茉脚边炸开，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原在茶几上的一个价值不菲的花瓶被摔在了地上，成了无数的碎瓷。

　　“他，他都敢……都敢挂老子的电话了！反了天了！”

　　他几乎是怒吼出来的，吐沫星子飞溅出来，面色充血涨红。

　　文茉吓了一跳，带着哭声喊了一声：“爸~，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

　　夏天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折返回来的文盛寒，他面上一如刚才一样没有波澜，但是一只拿着手机的手，却几乎握出了青筋，脖子上也格外的猩红。

　　这样子，手机要是个活人，这会儿早该死了吧？

　　夏天和抿了抿嘴，看着走近的文盛寒站了起来；“文总……”

　　“我答应你了。”

　　嗯？好突然。

　　的这话直截了当、斩钉截铁、势如破竹、简直让夏天和爱不释耳！

　　“真……真的？”他两眼放光，目不转睛地看着文盛寒，下一秒出口的话，却让自己有些后悔：“为什么？”

　　天呐，夏天和你在干什么，人家答应了就好了，你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两人重新坐回位置上，文盛寒默默品着咖啡，他没有立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夏天和居然还抱了一丝他会回答的希望。

　　半晌，咖啡见了底，对面男人脖子上的红潮褪去，才淡淡开了口：“不为什么，但我想知道，你们这里的采访，有没有那种很长期的……”

　　问到一半，他自己也有些问不下去了。或许人在生气的时候什么都能问得出来，身为文总他接受过很多采访，还没有遇到过他自己说的这种。

　　“有！只要您需要！都可以有！”

　　有没有的，先答应了再说，毕竟这一尊大佛是长腿的，要是不捆起来，他可是会自己溜走。

　　但另夏天和没有想到的是，文盛寒却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松弛了下来，背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夏天和不知道的是，对面的男人虽然放松了，但是也清醒了，随清醒而来的就是，他后悔了。

　　文盛寒也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但他向来说一不二，也是真的有点不想回到那个的地方去。

　　文盛寒不自觉摁着虎口，视线透过玻璃望向下面的黑点们：“那就都交给你好了，能让我在这里待多久，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说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步子比方才似乎轻松了许多。

　　夏天和在他身后喊住他：“文总。”

　　文盛寒没有停步，高大的背影笔直，侧面透来的光，在盛夏的十点，阳光很热烈的时候，将他的影子压在地上。

　　他的声音放松清澈：“有什么事，找我的助理。”

　　夏天和立刻走过去拦住了想要跟文盛寒一起走的助理：“您好，请问我到时候该怎么联系您。”

　　文盛寒走了，助理此刻也很放松，眉目弯弯：“您前几天不是添加了我的微信吗？”

　　夏天和一懵，随即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微信并不是文盛寒本人的，而是他助理的。

　　助理说完，拎着公文包追了下去。

　　夏天和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光线里飞舞的尘粒，却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真实感。

　　好像一场梦一样，太突如其来了，他就这样拿下了一个大牛？一个采访都很少接受的人，问他有没有长期的合作。

　　夏天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电话的威力就这么大？

　　就在这个时候，夏天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因为怕打扰今天的会面，他特地静了音。

　　一摁开接通键，王景辰的声音就懒洋洋地传了过来：“怎么样？结束了吗？成了没？”

　　“成了。”夏天和一边下楼一边说道。

　　“呵，还真行。”这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像一句慵懒的调侃，王景辰又说道：“我就说心理医生这个身份指定好用。”

　　“我没用心理医生的身份。”

　　“啊？那你怎么……”

　　王景辰还没问完，就被夏天和斥了一声：“老王大哥，请你，下次再出主意的时候，好好考虑清楚，这个主意是否违背职业道德准则。”

　　“不是，你，这，唉……”

　　“要不是我昨晚心血来潮搜了一下冒充心理医生违不违法，我今天可能真就……”

　　对面的王景辰爽朗地笑了几声：“行吧行吧，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守规矩，不说了，主编让你快回来呢。我跟你说，你那个对头哦……”

　　他啧了两声：“上次抢了你那个稿子，写完发出去反响还不错，今天主编夸了他一句，他现在恨不得走路都要翘尾巴，你快回来吧。”

　　认识王景辰的时间也有半年了，他说这话，夏天和也明显知道是啥意思，拱火嘛这不是。

　　不过除了拱火，这些话确实也是事实，杨槐那个人，确实……

　　背地说人坏话是不太好，但好在夏天和是腹诽。

　　那个人……确实是太不要脸了。入职场之前夏天和就听说过职场上的勾心斗角，但没想到有人从实习期就开始跟他斗了，还一起留了下来，还要抢他的工作，他的稿子……

　　抢稿子，不就等于抢钱吗，夏天和想到这里欲哭无泪，只能含泪骂一句：卑鄙小人！

　　“喂喂喂，你听见了没。”王景辰在那头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听见了。”夏天和走进地铁站，想到等会要挤地铁，语气也很烦躁。

　　“我说真的，你回来，我让你扬眉吐气一次。”王景辰这话很得意。

　　出气，毕竟是他的强项，认识王景辰这么久，夏天和早已经很了解他了，只要他想出气，那整个Amber都不是他的对手。

　　王景辰这个人啊，缺点就是不管不顾。当然优点也是。

　　他干起事来不管不顾，闷头就是干，而且他干事的时候，恨不得日月为之失光彩，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夏天和又羡慕了，也很感谢这个时候的王景辰，但这种时候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因为对面会趁机占他便宜，让他喊爹。

　　“是不是感动了？你先别感动，喊声爸爸来听听。”

　　“去你大爷的王景辰。”

　　夏天和搭上返回如原区的地铁，一下子挂断了电话。

　　微信立刻就弹出消息。

　　王景辰——一个拿手指人的熊猫人表情包。

　　夏天和视而不见。

　　出站转站，很快，地铁播报：“本次列车开往清垣，下一站渡山。”

　　**

　　Amber位于在如原区，渡山站。

　　在这里工作了快一年半了，夏天和一次渡山都没爬过，下了地铁站远远的看见渡山的山头，还有些感慨。

　　兰城多平原，山很少见。在整个兰城也就渡山这么一座山，他一次也没有涉足过。

　　果然……上班使人身体劳累，职场使人精神疲惫。

　　正想着，掏出了手机，找到王景辰的聊天框。

　　王景辰的微信在会议室里响亮地响了两声。

　　好儿子——你说能让我扬眉吐气的办法，是什么？

　　王景辰笑了一声，也不顾主编和众同事不耐的目光，劈里啪啦的开始打字，手机键盘嘀嗒声让众人再度无语。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说，主编李澈也只是轻轻咳了咳。

　　王景辰抬起了头：“怎么了？你们继续说呗，我听着呢。”

　　李澈也没办法了，只能咬着牙继续跟大家讨论关于兰城文化节的事。

　　然而就在这时候，杨槐却陡然笑了一声。那声听着很不对劲，像是从嘴皮子缝里挤出来的。

　　当然，一阵笑声的意味是什么样的，有时候不全看笑的人想表达什么。

　　更多的，要看听的人，听见了什么。

　　杨槐笑完，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原本充斥着打字声和讨论声的会议室陡然静的让人心慌。

　　所有人的目光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看着杨槐，一部分盯着王景辰。但所有人都自觉的在心里划清了界限，并不站队。

　　李澈手上的大号黑色签字笔，在白板上写断了墨，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看着二人。

　　王景辰的声音低沉有力：“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