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Day 44 可我们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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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以后，镇上来了几个外地行商。
他们不在这里长住，只在广场东边支了几顶颜色鲜艳的帐篷，每隔几天换一次收购单。
今天收蜂蜜、奶酪，还有成熟的蜜梨。
玄溯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人把那张收购单送到了他面前。
“今天下午以前都收。”青葵把纸递给他。
玄溯接过去看了一遍，上等蜜梨的价格确实很高，可他农场里的果树才种下没多久，别说结果，最高的一棵现在还不到他肩膀。
他只得叹气，“我没有蜜梨。”
青葵看他泄气的模样，其实玄溯一连几天都是这种丧丧的状态，忽然觉得很不像他印象里精力旺盛的玄溯，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转了转眼睛，想到了什么，招手示意玄溯跟上，“我有。”
玄溯懵懵地跟上去。
院子靠墙的位置长着一棵很高的梨树，枝叶已经完全撑开，青绿色的果实藏在叶子之间，沉甸甸压弯了枝头。
树底下摆着两个藤筐，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都熟了。”青葵说，“摘下来应该能装两筐。”
玄溯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眼，“你要我帮你摘？”
青葵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这倒没什么，玄溯卷起袖口，找来梯子，没多久就上了树。
青葵在下面接。
蜜梨不能摔，磕破一点皮都会影响价钱，玄溯摘得很小心，够不到的地方干脆踩着树枝往里爬。
青葵在下面看得有点心惊，“你慢一点。”
“没事。”
头顶传来一阵叶子响，一颗蜜梨从枝叶里递下来，青葵接住。
等两只藤筐都装满，玄溯也从树上下来了，他拍掉袖子上沾的叶屑，蹲下检查了一遍。
“没有坏的。”
“嗯。”青葵把收购单重新折好，放进最上面的藤筐，“那你等会儿一起带走吧。”
玄溯正准备把梯子搬回墙边，茫然问：“带去哪？”
青葵：“行商那里。”
玄溯以为是青葵需要他的帮忙，问：“卖完以后钱给你送回来？”
青葵摇头，“不用。”
玄溯转过身，不解地看向他。
青葵已经弯腰把筐盖好，“这些给你。”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推开，瑾抱着三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出来，刚走两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难以置信地说：“给他？”
青葵回头。
青瑾看看地上的梨，又看看自己怀里刚刷得锃亮的罐子，“那你昨天让我洗这些干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青瑾还没察觉，“不是说今年多做两罐梨酱——”
青葵已经快步走到他的身边，稍微用力掐了掐青瑾的手臂，一字一句地说：“哥、哥。”
青瑾总算听出了这一声里的意思，后面的话忽然戛然而止。
他看看青葵，再看看玄溯，仿佛自己不应该站在这似的，破罐子破摔，他索性把三只玻璃罐往窗边一放，小声念叨：“行。”
“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转身就走。
后门重新合上，院子里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玄溯没有去提地上的藤筐，他蹲下来，从最上面拿出一颗蜜梨，果皮很干净，朝阳的一面已经泛起一点淡淡的黄色。
“你原本要留着？”
青葵指尖在身后轻轻蜷了一下，他躲过玄溯的目光，只低下头，装作随意地拨了拨藤筐边缘翘起的一根细篾，“也不是一定要做。”
话出口得有些快，停了一下，他又补了句：“放着也是放着。”
“那为什么给我？”
青葵这才抬眼，神色已经恢复的很自然：“你不是还在攒钱吗？”
玄溯没说话，他垂眼看着掌心里的蜜梨，拇指沿着光滑的果皮缓缓蹭过一圈，手腕一转，那颗梨便跟着在他掌中转了半圈，又停住。
片刻后，他把蜜梨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玄溯抬头，目光在青葵脸上停了片刻，他没说什么，只是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青葵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先开了口。
“怎么了？”
玄溯没有回答，他把收购单从筐里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价格，又重新压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问：“青葵，你最近为什么突然这样？”
青葵没听明白，“什么？”
“这些。”玄溯指了指脚边的梨，如数家珍般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一说出来，“还有前几天的采液管，委托，吃的……”
但说到一半，玄溯停了，其实还有很多事情，但他忽然意识到青葵这些天做了这么多事。
一开始玄溯只顾着高兴，直到今天，两筐原本要留在家里的蜜梨也被放到了他面前，那点高兴忽然就变了味。
青葵站在树荫下面，望向他：“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可你以前也会帮我。”他说完，把手搭在藤筐边缘，手指纠结地摩挲着，他努力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不是这样。”
玄溯记得以前的青葵。
会嫌他吃得太差，嘴上不说，第二天却多带一份食物；会看见他缺钱，把一颗钻石塞进垃圾桶里，绕那么大一圈，也不肯直接送到他手里；就连担心他受伤，也要先找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青葵像是在很认真地把什么东西一样一样补回来。
玄溯看着他，思来想去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道：“是不是因为我跟你说了以前的事？”
青葵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却稍稍往下偏移。
玄溯觉得好像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但却嘴笨，只会说：“你不用补偿我。”
青葵眉心微微蹙起，显然不太认同：“我没有补偿你。”
玄溯指着藤筐，问：“那这两筐梨呢？”
“我想给你。”青葵说的很坦诚。
玄溯：“可你本来要留着。”
青葵不解地说：“今年不做梨酱也没关系。”
“青葵。”玄溯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却很认真地说：“你忘记以前的事，不是你欠我的。”
风从院墙外越过去，晒在架子上的几块布被吹起来，很快又落回去。
青葵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接话。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欠玄溯，至少，不全是。
只是每次翻开那本素描本，看见那些一条一条写下来的东西，他总会忍不住去想。
玄溯记得那么多，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以前玄溯来找过他多少次，他不知道。他们一起做过什么，他不知道。
甚至连那枚戒指，他都差点永远不会发现。
所以现在力所能及的事，青葵都想多做一点，可玄溯一句“补偿”，忽然把这些事情全换了个意思。
青葵垂下眼，两筐蜜梨还摆在他们中间，刚才摘的时候，他还特意把磕碰过的挑了出去，只留下最好的一批。
现在再看，倒真像是他急着往玄溯手里塞什么。
青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方才还想继续解释的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眉眼明显低下来一点。
“我只是……”声音停了停，再开口时，比刚才轻了很多。
“想对你好一点。”
玄溯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拇指蹭了一下藤筐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当然也想，以前我天天都想，你主动来找我，主动给我东西，主动让我去你家。”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都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我做梦都想。”
“但你要是因为觉得以前忘了我，所以现在想弥补给我，”他把藤筐往青葵那边推了回去，“那我不要。”
青葵看着重新回到自己脚边的梨，“为什么？”
玄溯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抬手抓了两下头发，最后只说：“不一样。”
青葵跟着问：“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青葵抿住唇，玄溯看见他的表情，又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想让你对我好。”
越说越乱，他干脆蹲下来，把那张收购单拿出来塞进青葵手里，“反正梨我不拿。”
青葵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还有下午的训练。”他抬起头，玄溯已经背好了自己的包，“以后不用每天给我留两个小时。”
青葵：“你不想来了？”
“想。”这一次甚至没有停顿。
青葵怔了一下。
“你真的要练就来找我，我肯定来。”玄溯说，“但钱不用给了。”
玄溯走之前弯腰，把地上的梯子扛起来，重新靠回墙边，“钱我自己赚，我先走了。”
篱笆门轻轻弹回去。
青葵站在树下，那张行商的收购单还捏在手里。
很久以后，后门才又开了一条缝。
青瑾从里面探出半张脸，“走了？”
青葵：“嗯。”
青瑾看看院门，又看看完完整整留下来的两筐梨。“不要？”
青葵点了点头。
青瑾这次很识趣，没问为什么，只走过来，从最上面摸走一颗，“那梨酱还做吗？”
青葵看了他一眼。
青瑾咬下一口，心想还挺好吃的，便宜我了，“当我没问。”
～
玄溯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三点，训练场里一个人都没有。
青葵到的时候，阳光正从树叶缝里落下来。
林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两把木剑靠在箱子旁，一把是他的，另一把是玄溯放在这里的，剑柄的位置被玄溯握得微微发亮。
但今天没人碰。
青葵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玄溯说的话。
他今天没有去找，玄溯也真的没有来。
青葵看了眼空荡荡的训练场，自己拿起法杖，一个人默默练到太阳偏西。
结束时，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只木靶。
以前玄溯会顺手把它们扶起来。
青葵走过去，刚扶好第一只，林外便传来车轮碾过泥地的吱呀声。
他抬头，一辆装满木料的推车正从远处过去，玄溯走在车旁，一只手扶着最上面摇摇欲坠的木板，肩上还搭着根粗麻绳，镇务处的人回头和他说了句什么。
玄溯点了下头，帮着把车推上缓坡，从头到尾，没有往林子里看。
青葵仍旧扶着那只木靶。
车轮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他才把剩下几只一一扶起来。
～
第二天早上，青葵去了农场。
玄溯正在鸡舍旁边换水，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青葵站在篱笆外，对他说：“下午三点。”
玄溯手里还提着水桶，“训练？”
青葵嗯了一声。
下午三点，玄溯准时到了。
两个人也和平时一样练。
木剑撞上法杖，藤蔓几次缠住玄溯脚踝，又被他用剑挑断。中途青葵一道水刃偏了些，擦过他的肩膀，玄溯也只是低头拍掉衣料上的水迹。
谁都没再提昨天的事。
五点钟声从镇子的方向传过来。
玄溯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木剑放回箱子，“今天结束了？”
青葵点头。
玄溯脱下护腕，也一起放进去，“那我先回去了。”
青葵正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动作停了一下，再抬头时，玄溯已经背上了包。
以前他很少这么快走，哪怕没什么事，也会在旁边磨蹭一会儿。
有一次捡到奇怪的蘑菇，蹲在路边研究了半天，非要问青葵能不能吃，还有一次明明已经说过再见，走出去几十步，又折回来给他塞了两个刚摘的杏子。
更多时候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只是和他一起走出森林，走到岔路口，才各自回家。
而现在，玄溯已经走到林子边了。
“玄溯。”
前面的人停下。
青葵从布包里拿出今天的报酬，快步追上去，“这个。”
玄溯看了一眼，没有接。
“不用给我报酬，以后也一样。你什么时候需要陪练，叫我就行。”
青葵有些怔愣，“你不是还差很多钱吗？”
“我可以接别的委托。”玄溯说完，伸手把青葵拿钱袋的手推了回去。
青葵低头看了一眼，过了片刻，忽然问：“那昨天为什么不来？”
玄溯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你没找我。”
“以前我也没有每天去找你。”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静。
玄溯率先移开目光，“所以以后你找我，我就来。”
青葵却没动，林间的阳光已经偏了，树影一块一块落在两个人脚边，青葵的嘴角悄悄往下撇，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忽然说：
“玄溯，你最近是不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
玄溯猛地转回来，“没有。”
这一句倒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快。
“那为什么……”青葵看着他，“我给你的东西你不要，钱也不要。以前每天都来训练，现在变成我要去找你，你才来。”
青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刚才结束以后，你也直接走了。”
玄溯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确实很像另一种意思。
“我不是在躲你。”
青葵看他，“那你在做什么？”
玄溯被问得一时没接上话。
青葵还站在原地，钱袋垂在身侧，脚尖刚才无意识画出来的半个圆还留在泥地上。
过了一会儿，玄溯才说：“我只是不想你什么都给我。”
青葵：“为什么？”
“因为你最近……”玄溯卡了一下，他不太会说这些，最后只能挑最简单的讲。
“你最近对我太好了。”
青葵眉头一下皱起来，“对你好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玄溯立刻否认，“我当然高兴。”
前几天青葵替他留下采液管的时候，他抱着那几根东西回农场，一路都觉得脚下比平时轻。
青葵主动叫他去家里吃饭，留他待到晚上，他回去以后甚至半夜醒过一次，睁开眼还在想那条通往青葵家的路。
怎么可能不高兴。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没有当时就反应过来，后来才慢慢觉得不对。
玄溯抓了下后颈。
“可你以前对我好，不是这样的。”
青葵抬眼：“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想给就给，不想给我怎么折腾都没用。”玄溯说到这里，自己都像是想起了什么，“我送你东西，你不喜欢还会直接不收，有时候我去找你，你还躲我。”
青葵：“我什么时候——”
玄溯看了他一眼。
青葵后面的话没了。
好吧，虽然他不记得，但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很像自己会做的。
玄溯继续道：“但是现在不一样。”
“你知道我们以前关系很好以后，就开始给我留委托，替我安排时间，连家里本来要留着的东西也全想给我。”
“不是像你想给。”他停了停，“更像是你觉得……应该给。”
青葵安静下来，垂下眼，“可这些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想？”
玄溯答不上来。
青葵却继续问：“你觉得我帮你留委托，不是因为我想帮你？”
“不是。”
“叫你去家里吃饭，也不是？”
“我没这么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连训练的钱都不收？”
玄溯被他一句一句问得头疼，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可你是知道那些事以后才开始这样的。”
青葵忽然不说话了。
玄溯以为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现在不记得，就按照现在的来，想来找我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想给我东西就给，不想给也不用觉得应该给。”
青葵听着，脸上的那点不高兴反而一点没散，他问：“那以前的事就不算了吗？”
玄溯一怔，“算。”
“我知道你以前来找过我，知道戒指是给我的，知道我们以前关系很好。”青葵看着他，“这些事情本来就会影响我。”
玄溯张口：“可我不想你因为这些，就觉得自己现在也应该——”
青葵直接问他，“应该什么？”
玄溯顿住，青葵静静等着答案。
最后还是玄溯先败下阵来，“对我好。”
青葵眉头皱得更紧。
玄溯看着他的表情，声音也慢慢低下去，“我只是觉得，你不用因为以前的关系，就逼着自己现在也——”
“可我们以前不是恋人吗？”青葵话音落下。
树林里一下没了声音，玄溯呆呆地站在那里，刚才还准备继续往下说的话彻底断了。
青葵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钱袋还攥在手里，他看着玄溯，第一次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这么奇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