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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Day 27 “你也很有 ...
第二天一早,镇长刚把门打开,就看见玄溯抱着一堆东西站在外面。
从上到下摞着半只蓝花瓷盘、一截生锈的风铃、几只泡得发乌的铜扣,最底下还压着一块边缘快烂透的木板。
昨天下午晒在码头的那批东西,一夜过去,居然真被他挑挑拣拣又搬回来了。
镇长扶着门框,没让进,“玄溯,我昨天是不是说过,不要什么垃圾都往镇务处搬?”
玄溯想了想。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块铜牌。青绿色的锈迹斑驳,正中那行字却已经被擦得很干净。
玄溯:“这个昨天也是垃圾。”
镇长眼皮一点点垂下来,过了一会儿,还是侧开身,说:“进去。”
玄溯抱着东西往里走。
青葵到的时候,玄溯已经把镇务处临窗那张长桌占了一半。
东西摆得倒很整齐。
瓷器归瓷器,金属归金属,几个完整的玻璃瓶放在最边上。
青葵把书放到桌角,目光落在那块木板上,“这个也要留?”
玄溯正拿湿布擦上面的沙,闻言抬头,“上面有字。”
青葵靠近一点。
木头被海水泡得发胀,颜色也褪了,只能看见边角留着几道很浅的漆。玄溯把附在上面的藤壶一点点剔开,底下果然露出半个模糊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拿刀刮,那层漆已经很脆了,刀尖碰一下,可能连字一起掉。
所以玄溯只用湿布一点点擦。
他的手很大,骨节也硬,虎口还留着前几日搬矿石蹭出来的伤。偏偏碰那块烂木板时,动作放得很轻。
青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水泡一下。”
玄溯转头,“不会更烂?”
青葵摇摇头,拿过一只浅盘,清水从指尖引出来,只在盘底铺了薄薄一层。他又取了一块布浸湿,覆到木板积泥最重的位置。
“等泥软了再擦。”
玄溯低头看,问:“要多久?”
青葵:“半刻钟。”
玄溯真的坐下等了。
镇长抱着一摞文件从后面出来,正好听见,看了看玄溯,又看那块木板,打趣道:“你对自己的衣服有这么耐心就好了。”
玄溯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昨天入水时蹭破了一道。
镇长小声嘀咕,“烂木头倒伺候得挺仔细。”
屋里几个刚来的老人都笑了起来。
玄溯也不在意,只是伸手按了一下湿布边缘,免得它翘起来。
青葵却没有笑,他看向玄溯,若有所思的样子。
昨天在海底也是这样,捡锈铁、破瓶子时都很随便,往袋子里一塞就算完了,可那片能磨成颜料的蓝玻璃不一样,他擦干净,单独放进了衣服里面的口袋。
回岸以后,一堆东西哗啦全倒了,只有那块玻璃是最后拿出来的。
“青葵,来看看这个。”格菲奶奶的声音把青葵的思绪唤回去。
镇上几位年纪大的居民今天也被镇长请来了。
格菲奶奶戴着一副旧眼镜,正低头捏着那只缺了一半的蓝花瓷盘,来回看了好几遍,“我奶奶家里以前好像也有这种。”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奶奶家不是东街?离海岸最远的地方,东西怎么跑那去了?”
格菲奶奶抬头,“后来住东街,以前住在潮汐街。”
屋里安静了一下,连镇长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青葵桌上的铜牌,潮汐街十五号,原本孤零零的几个字,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去处。
格菲奶奶没察觉其中的氛围,自顾自说:“小时候听她提过。那时候纯白镇比现在更靠海,房子都在下面。后来淹过一次,才慢慢往这边搬。”
老渔夫皱着眉想了半天:“我父亲以前是不是把西边那块叫过下镇口……”
格菲奶奶:“就是那里。”
格菲奶奶又翻了翻桌上的旧物。
“要真是那边,应该还有家面包房。”
玄溯原本在旁边擦一枚铜扣,闻言抬起头。
“什么面包房?”
“海雀面包房。”
“在哪?”
“我哪知道。”格菲奶奶笑起来,“我又没见过,都是听我奶奶念叨的。”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听说招牌是块蓝木板,上面画着一只海雀。白肚皮,翅膀张着。她小时候每天路过都想进去买糖面包,偏偏她母亲不让。”
玄溯问:“多大?”
格菲奶奶摇摇头。
玄溯又问:“蓝色深还是浅?”
老太太被问得一愣,“这我怎么知道?”
玄溯没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潮汐街铜牌,像是在记什么。
青葵站在他斜后方,恰好把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
~
玄溯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刚进游戏的时候不是。
内测的时候,他见过的垃圾比现在还多。
河边漂着的破木头,矿洞里的碎石,路边坏掉的陶罐,系统连名字都懒得好好起,点开以后往往只有一个灰扑扑的标签。
【杂物】【垃圾】【无用途】
这套标准简单得很好用。
直到内测时,他从河里钓上来一副眼镜。
那天运气不不好,鱼没钓上多少,浮漂沉了半天,玄溯还以为终于来了条大的,收线以后却只拖上来一团沉甸甸的水草。
扒开以后,里面缠着一副旧眼镜,镜片是碎的,一边镜腿也松松垮垮。
面板弹出来,品质灰得不能再灰,卖价几乎等于没有。
玄溯本来已经准备扔,但包里有空间,又顺手塞进了背包。
再后来,那副眼镜被青葵在他的木箱里翻出来,“这个是哪来的?”
玄溯:“河里钓的。”
青葵拿着那副眼镜看了很久,“这是格菲奶奶的。”
玄溯一顿,他当然见过格菲奶奶,前几日还在她家门口惊动一群蓝尾鸟。
那鸟胆子小,被他突然一吓,扑腾着翅膀撞过晾衣架,格菲奶奶的眼镜也跟着摔了。
玄溯当时没当回事,老人也只是捡起来擦了擦,笑着对他说没大碍。
直到后来玄溯才知道,镜片就是那时候裂的。
过几天格菲奶奶没看清路,过石桥时,一脚踩偏,眼镜也跟着掉进了河里。
绕了一圈。
又被玄溯钓了回来。
青葵后来把眼镜修好了。
玄溯至今还记得那天青葵拿着眼镜离开时的背影。
~
下午退潮以后,他们又下了一次水。
老渔夫照旧守船,临下去之前特意检查玄溯,“没带麻袋吧?”
玄溯:“没有。”
“筐呢?”
玄溯:“在青葵那。”
老渔夫满意了。
海底比昨天清出来不少。
门框旁的黑藻已经除掉大半,石阶完整露出了三级,再往下,铺得平整的旧石板一直延伸进海草深处。
青葵今天主要清那条路。
玄溯负责搬压在上面的碎石。
一开始还算安分,没多久,后面忽然有一阵沙扬起来。
青葵已经习惯了。
等水重新变清,玄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银灰色,像旧式魔导器拆下来的零件。
外壳虽然被腐蚀得厉害,中间一颗小型储能石却还亮着,紫色魔力在里面一闪一闪。
连青葵都多看了两眼。值不少钱。
玄溯把东西放进藤筐,继续往前,游出没多远,忽然停住。
青葵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截倒塌的墙根下全是海草,没什么特别的。
玄溯却已经折了回去。
他蹲下来,拨开最外面一层沙,下面露出一点蓝色。
青葵也游过去。
玄溯指了指那一点蓝,又抬起两只手臂,在水里往旁边展开。
青葵看了两秒,海雀,他忽然明白了。
玄溯已经开始挖。
木牌埋得比想象中深。
一半压在碎石下面,另一半被黑藻的根缠得很紧。玄溯试着拉了一次,木板边缘立刻掉下一点碎屑。
他马上松手。
青葵拔出短刀,游到另一侧,刀刃贴着薄薄的水流,顺着藻根一点点切进去。
玄溯搬压在上面的石头。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确认一下对方的位置,却很有默契。
那块木牌清了很久。
中途藤筐里的魔导零件被水流带得往外滑,玄溯伸手按回去,没多看,又继续挖木牌旁边的沙。
终于,最后一截藻根被青葵割断。
玄溯托住木牌,一点点把它从石缝里抽出来,海泥散开,灰蓝色的木板慢慢露出原貌。
右下角缺了一块,上面的字也只剩隐约轮廓,可正中央还留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鸟,白肚皮、蓝翅膀。
玄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青葵就在旁边,隔着晃动的海水,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
玄溯把木牌朝他举了举。
青葵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点了一下头。
玄溯这才把木牌仔细绑到藤筐外侧,那枚值钱的魔导零件被挤到了下面。
青葵看了他一眼。
玄溯是喜欢捡东西,可眼前这块木牌不一样,不是因为它有用、值钱,只是早上格菲奶奶说了一句,她奶奶小时候喜欢站在海雀面包房门口。
玄溯却记住了。
他们又往前清了一段。
木牌后面原本压着一小片塌掉的墙,碎石搬开以后,一只玻璃瓶从里面滚了出来。
玄溯伸手接住。
瓶口被一圈发黑的银蜡封得很严,表面还能看见很淡的阵纹。
里面有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
青葵接过来看了一眼。
抬手指向海面,回去再开。
玄溯点头。
小船刚回到码头,格菲奶奶已经在那里了,不止她,上午去过镇务处的几个老人几乎都来了。
玄溯才踩上岸,一群人已经围上去,“找着什么东西没有?”
玄溯和青葵被围在中间。
他个子高,肩膀又宽,平时往人群里一站,总显得有些不好接近,今天却被几个老人堵得连路都走不了。
见藤筐被玄溯拿着,格菲奶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让我们看看有什么”
玄溯把藤筐放下来,解开绑在外面的绳结,木牌露出来,周围忽然安静了。
格菲奶奶先弯下腰,手指轻轻擦过那只已经褪色的海雀,看了半晌。
“还真有啊。”她笑起来。
旁边的人也跟着凑近。
“这就是海雀面包房?”
“字都看不清了。”
“鸟还在。”
“你奶奶不是骗你的。”
“她骗我这个干什么?”
格菲奶奶嘴上还在回,手却一直没从木牌上挪开。
有人打趣玄溯,“你还真是什么都往回捡。昨天捡夜壶,今天捡招牌,明天是不是准备把人家的门也拆回来?”
人群里一阵笑。
玄溯有点手足无措。
青葵看向玄溯,忽然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玄溯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太阳正好落在他肩背上,头发还是湿的,衣袖挽到手肘,手腕和小臂上沾着没冲干净的沙。
他长得那么凶,不笑的时候,镇上新来的孩子见了都要躲着走。
可现在格菲奶奶说一句,他便低头听一句。
老人怕木牌裂了,让他别竖着放,他立即托住下面。
青葵还看见了玄溯手背上一道新划开的口子,大概是搬石头时蹭的,已经不流血了,玄溯自己似乎压根没发现。
青葵走过去帮了他一把,两人把东西都搬到镇务处后,大家都准备各回各家了。
青葵却喊了玄溯一声。
玄溯回头,看着他的眼睛,心有灵犀地眨了眨眼。
等大家都走了,只有青葵一个人待在镇务处,门又被重新推开。
一个头探了进来,是玄溯。
青葵坐在桌边,玄溯坐在他旁边,问:“怎么了?”
青葵没说话,一直看着玄溯。
他以前觉得玄溯很好懂。高兴的时候笑,不高兴的时候板着脸,喜欢的东西往怀里一塞,不喜欢的看都懒得看。
可这几天,他好像总能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一点和外表不太相称的东西。
会记住他随口提过的颜料,会因为老人一句很多年前的故事,在海底扒半天一块烂木牌。
别人笑他什么都捡,他也从来不解释。
青葵抿了抿嘴,目光又落到他手背上,对他说:“手。”
玄溯低头,这才发现虎口旁边裂了一道口子。
“不碍事。”
青葵已经从旁边的小柜子里拿出药,“手拿过来。”
玄溯怔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青葵把他的手拉过来,药粉落在伤口上,有一点凉。
玄溯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指根和虎口都是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青葵低着头替他缠好布条。
最后打结的时候,忽然问:“玄溯,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什么都捡?”
玄溯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还有镇民说话的声音,隔着半开的窗传进来,模模糊糊的。桌上的旧风铃被风碰了一下,缺了铃铛,只轻轻撞在木面上。
他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青葵也是这样,拿着一件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低着头看了很久。
玄溯那时也不明白。
现在,说过那句话的人就坐在他面前,低着头,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只是已经不记得了。
玄溯缓缓道:“以前有人跟我说过。”
青葵抬头,两个人离得很近,玄溯的视线在那双熟悉的绿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他顿了一下,“对我没用的东西,对别人不一定没用。”
青葵手里的动作停了,笑着说:“这个人很有意思。”
玄溯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已经没有人记得的春天。
青葵站在木箱旁,把系统判定为垃圾的东西拿起来,重新擦干净,他本来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把它带回来。
现在的青葵只是看着玄溯,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把最后一点绷带压好。
“你也很有意思。”
玄溯愣了愣。
青葵松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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