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丁子狐

4、第 4 章 “五十

　　“五十两银子一个人，你咋不去抢！”
　　“五十两一人，向来如此，你如果付不起就别挡道，有得是人要去。”话里话外都是轻蔑不屑之色，那声音又继续驱赶：“去，去，一边去，没钱就别挡着别人的成仙道。”
　　范随溪被人一通语言羞辱，正火气正盛，但范大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即便有气也是无处可撒，只能忍气吞声。范随溪也是没想到，拜入仙门第一关就被银子给难住了，若放在以前，范大公子怎么会为这几两银子计较，以前豪掷千金对于范随溪而言，那也是抬手的事。可如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昨日刚被偷了钱的范大公子现在全身上下是找不出一个子儿，更别说十两银子之多。这五十两银子放在普通农户家庭，可抵几年的开销了。
　　霍衡光望着生气的范随溪，好奇问道：“银子——是什么？”
　　范随溪顿时扶额叹气，果然，就不能指望着别人。又是踌躇，又是纠结，挣扎了一番又一番，范随溪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那枚玉佩形如鲤鱼，色泽温润，水波纹在光线映照下真如流动的破浪，让那鱼立马活过来似的。这一瞧，便知那玉佩价值不菲。
　　范随溪咬了咬牙，拿起玉佩便朝那鼻孔看人的仙门使者走去，此刻火气虽大，范随溪捧着那玉佩甚是小心翼翼，即便是看不惯那使者的趾高气昂，却也轻拿轻放地把玉佩放在了使者面前。
　　“这个总够我们两人报名了吧！”
　　那使者拿起玉佩左瞧右瞧，上下打量，似乎是要瞧出些瑕疵来，好杀杀价，范随溪一伸手就要抢过来，但到手的宝贝哪有再归还之理，使者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范随溪气得牙痒痒，仍还是忍了下来：“这可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这一块可值百两银子，是否足够我们两人报名了。”
　　使者甚是高兴得了个宝贝，不过他一向高傲惯了，可不会露出什么恭维的好脸色，只是随意拿了两个木牌子丢在了范随溪和霍衡光面前，“写上你们的名字，我们好登记入册。”
　　这意思很明显，钱给够到位了。范随溪拿过牌子，却没下笔，也拦住了正要写的霍衡光。
　　范随溪将牌子拍在了使者面前，“这怎么是风清门的，我要康辰仙府的牌子，我要去康辰仙府。”
　　仙门使者一脸不耐烦的道：“没有。”
　　范随溪怎么可能相信这使者的话，继续追问，本就不耐烦的使者更加没有了耐心，只是胡乱的打发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康辰仙府是什么地方，岂是你想去就去的，人家要的是天才，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选拔弟子。你要是不想去这个，那也没别的，最近就这一个仙门来这选弟子，你要是不要，下次仙门来选人可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这些年凡人入仙途的本就越来越多，仙门弟子又不是贵在多而是贵在精，仙门早就不需要这么多弟子，错过了一次，等到下一次，等个八九年也不是没有的。可范随溪等不起了，他一定要去，一定要出这口气给那些人看。
　　范随溪眼一闭，心一横，拿过木牌子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霍衡光见他几番挣扎，又下定决心的模样，不免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范随溪笔尖一顿，“成仙——谁不想去啊，况且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本公子天才一般的人物，还会因为一个小小仙门就畏手畏脚不敢去？笑话！”说罢，笔锋一转，一气呵成的写完了名字。
　　霍衡光见状，也并未多言，毕竟他一定要去仙沧海尽头的仙山，去哪个仙门并无所谓。
　　使者继续把玩着玉佩，连眼色都没分给两人，只是随意指了一处房间，“写好了就拿着去那等着，不久会有来船来接。”
　　范随溪拿起木牌便朝房间走去，到了门边却又退了回去，声音很是沉闷：“那玉佩可是我母亲的遗物……你可得好好保管，日后本公子可是要赎回来的！”
　　使者将玉佩揣进兜里，转头便指唤后面的人去了，也不知听没听进范随溪的话。
　　仙门与凡世虽只隔着沧海，但这海却甚为古怪，凡人的行船若是想要出海找寻仙山，总不过航行百里，便再不能前进，若是有人执意要去，也不过从原地再次返回到陆地，不管任人如何实验，总是这个结果。唯一能穿过沧海的船只便只有这仙门的仙舟才能做到，所以，这仙门为了选拔弟子，才会横渡沧海而来。
　　这寻仙问道的事自仙门横渡沧海起便成了凡人们热衷的事情，人活一世，至多不过百年，若是能入仙门入仙途，真的得道成仙，有了长生，那也不枉走这一遭。因而，这也让多少人砸锅卖跌也要去仙山，即便是贫困潦倒之徒也会想尽办法筹够钱财，只为去那前路不知的仙山。哪怕仙山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霍衡光站在渡口，望着渡口之上人群攒动，爆头痛哭者有之，依依不舍者有之，细细叮嘱者有之……人间的离别之景在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霍衡光望了眼一旁的范随溪，见他双眼紧紧盯着人群，神色晦涩难懂。
　　“你……家人在？”霍衡光指了指人群。
　　范随溪收回目光，冷着脸登上了船，“本公子又不是矫情之人，怎么会做这种扭捏之态。既然决定好了去仙山，便不会哭哭啼啼，只等我以后入了道成了仙再回来见他们便是。”
　　霍衡光看着范随溪手中的衣角都被扯得变形，即便霍衡光不去细究这话里话外的含义，也是听出了范随溪的口是心非。不过霍衡光最近话还没完全说利索，自然也是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得紧紧跟上范随溪的脚步，登上了船。
　　等到真正船开的那一刻，那场面更是蔚为可观，渡口的人和船上的人彼此哭着喊着，像是死了亲爹亲娘一般，彼此声音都哭得格外撕心裂肺，淹没在其中的霍衡光被这声音吵的一个头两个大，耳朵内都一阵嗡嗡响。
　　霍衡光四周打量了一番这仙舟，正想找个地方避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范随溪站在船的另一边，双眼望着渡口，似是期待又似是失落，等到船真的驶远看不见岸边的人了，范随溪眼神又是一黯，失了魂似的游到船角坐下。
　　见一干人等哭完了喊完了，仙门来接人的使者才从船舱中走了出来。来人一共五人，三男两女，都统一身着浅蓝色的道袍，腰间挂着银牌子。
　　五人同时结出一记道印，那原本收了的船帆“轰”得一声张开，行船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了起来。
　　霍衡光赞叹一声，果然是仙舟，刚才未杨帆便能启航。
　　五人开了帆便收了仙法，一男子开口道：“我叫周通，是风清门的内门弟子。各位既然决定入仙门，便要斩断凡尘俗缘，休要让那些俗念阻挡了自己的前程，若还有执迷不悟的人，那便是入了仙门也不过一事无成，活得像个废物。”
　　众人被训一通，刚才哭喊的人也不免羞愧的低下了头。霍衡光却不认同，修行又不是斩断七情六欲做无情无义之人，这些情感本就是人天生具有，理应正视，而不是一味摈弃。若修行只为斩断七情六欲，这种修行又有何益。无情无义之人入了道成了仙，也不过是个无情无义的仙人，与草木石头也就没有区别。
　　“既然大家都有觉悟，那就好好反省一下。去风清门还有一段时间，各位便在路上想清楚了，到时候入了门还刚才那般模样，可别怪我没提醒各位。”周通毫不留情的话传偏每个人的耳朵，让在场的人无不打了个哆嗦，似乎仙门并不是他们以为的仙门。
　　“各位，跟我来吧。”周通身旁的女修士撇了一眼众人，扬声指挥着众人跟她进船舱。
　　这船在外部看来很是普通，进了内才知别有洞天，外面看去最多不过容纳几十人，可船舱内竟格外宽敞，再顺着楼梯往下望，一层层相叠，每一层都有数间房，每一层都统一布局，只让人看的眼花缭乱，再往下瞧，竟也看不到底。
　　“各位都有木牌吧，拿着木牌找到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一番。不过我警告各位，入了仙门，凡世恩怨情仇便给我统统忘了，若有人借此寻衅滋事，便别怪我不客气了。这沧海之中，大海茫茫，到时候可别怪我等无情将挑事者丢下去喂鱼。”女修士警告了一通就翩翩离去，只留下了呆在原地的众人。
　　“仙……仙门应该不会罔顾性命吧？”这人说得哆哆嗦嗦的，明明是想要寻个否定的答案，话音里却分明是肯定的语气。
　　“她……她不是说了我们只要不惹事，她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不是嘛。”有一个声音尴尬的苦中作乐似的安慰了几句，但终究还是没能缓和气氛。毕竟，人们想象中的仙门和仙人，应该是名门正派，心系众生，而不是如今像是入了土匪窝一样，对待他们这些凡人如同对待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