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汪不昧》阿拉槑

16、记忆 于欣从厨房

　　于欣从厨房出来，提起那整条完整的果皮，露出惊讶的神情，并比出个大拇指表示惊叹。
　　这个苹果被分出了一芽施舍给于欣，剩下的全进了吴土的肚子里。
　　等到于欣收拾干净饭厅，路过客房门前准备上楼梯时，站在门前停住了。
　　他抬起手，食指指节犹豫在离门一拳的距离，夜色正浓，氛围恰好。
　　刚刚该拉住他的，于欣想，有的事情还没来得及问。
　　你是怎么看我的呢？
　　那句“我自愿，我同意”的话是出自真心吗？
　　你哥哥那样模棱两可的态度又是为什么？
　　大户人家的Ω，一定是桂冠上的明珠，被全世界温暖呵护在手心的吧。
　　19岁……
　　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来，然后，离开呢……
　　于欣僵在门外，姿势滑稽，一脚踩在第一级阶梯上，一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身为α的本能带着伪善的面具在告诉他：进去吧，帮助这个可怜的Ω从每个月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身为于欣的人性却竖起了理性的盾牌：你不能只考虑Ω，复杂的是他的背景，你也不能做一个乘人之危的禽兽。
　　这时，客房中忽然传出细碎的响动，在这寂静的空间中被α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他的身体终究做出了不太光彩的选择。他慢慢凑近门板，屏息窃听着。
　　深夜的房间中，热潮再度来袭的Ω嘴里发出克制的、强忍的呜咽，起初是微弱的哼鸣，时起时伏，若有若无，中途夹杂一声“碰”的，类似脑袋碰到床头的闷响，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只听一声声潮湿的、渐强的呼唤，是钢琴在海上绝望的奏鸣，奏者在水面浮浮沉沉，嗓子里被汹涌的海水入侵，他在呼救，一遍遍轻颤的哭腔喊着：
　　“于欣，于欣，于、欣……”
　　于欣不是没见过Ω，是第一次知道，沉醉在周期漩涡中的Ω这样痛苦挣扎。而自己，只不过恰巧是这个Ω暂时能接触到的唯一的α。
　　他飞也似地逃回了二楼房间。
　　房间内的吴土对门外的动静毫无察觉，他深陷在情热的泥潭里，意识模糊，张着嘴竭力吸收氧气，如旱地里濒死的鱼渴求雨水与同伴的救助。他不知道嘴巴在喊什么，不知道在手上在做什么，脑子里在想什么，本能支配着身体粗暴地抚慰自己，把湿透的身体揉进凌乱的被子里。
　　沙漠里孤身跋涉的旅者，痛苦地趴在黄沙之上寻找水源，用尽全身力气，不断下挖，不断搜寻，双手都快磨破，止不住地颤抖，只能刨出清水一抔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他的骆驼就在不远的地方，却袖手旁观，不愿出手相救。
　　渐渐地，诡异的光斑干扰了他的视线，头痛剧烈，意识混乱。天地都在眼前旋转、扭曲，他分不清自己是站还是躺，是活着还是死亡，大概是灵魂在割断血脉，挣脱这具狼狈的□□。幻听在他耳边无序地响起：
　　“别、借口，你……价值，这么简单……”
　　“老三吵……父亲，心情……”
　　“小娼……多少钱？真货？”
　　“妈的！你……”
　　“喂！”
　　“喂！你听得到吗？”
　　他忽然感觉穿梭到了一具熟悉的躯体，听见嘴巴在说：
　　“父亲，我能不能休息一次。”
　　“大哥，他用蛇，还有蜘蛛，没人在乎我会死吗？”
　　“好，我明白了。”
　　“你不想，抱抱我吗？”
　　“我呀，是来，杀你的。”
　　“救……我。”
　　一根小小的引线，引爆了星辉闪烁的宇宙，无数记忆的碎片从天空落下汇成潮水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渺小的身影埋没，流沙般向下滑去。千万的记忆化成千万张碟片同时播放：
　　“你害死了你妈，我们吴家怎么会生出Ω？”
　　“小土，再坚持坚持。谁都不容易。”
　　“你拿你那些荡/#妇技俩杀了我手下的人，还有脸叫我二哥？”
　　“老幺，做人要走正道。”
　　“我站二哥，那么多人拿着钱权找我，我都不屑看，你呢，除了爬床还会什么？”
　　“也不是不能用，Ω有Ω的用法。”
　　……
　　“呕——”胃中猛地抽搐，吴土偏头一口吐了出来，刚刚下腹的蛋糕苹果变成泥渣尽数吐出，在粘液中还能见到它们原本的颜色。
　　“于欣……”他用床单擦了擦嘴，轻轻呢喃，盯着天花板，悲观地意识到，大概要走了。在这被自己污秽涂满的房间里，清晨的一束光，割裂了吴土和汪汪两个名字。
　　第二天临近中午。
　　曾阿姨走到客房前转圈：“还没醒吗？”
　　朱女士在客厅逗喵喵，说：“没醒就算了，也不是非得天天打扫。”
　　“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他睡着也舒服啊。”曾阿姨往客厅走来，看到在旁边带着口罩的于欣，说，“怕是于小哥在家，人家不好意思出来在屋里装睡呢。”
　　“你们不会是想把户主赶出去吧。”正在听黄秘做汇报的于欣摘下一边耳机，质疑两位女性的谈话内容。
　　“冰箱里少了两盒蛋糕。”
　　“我吃的！户主半夜饿了起来找吃的不行吗？”于欣拍胸脯保证。
　　朱女士嘲讽一笑：“你？你妈我还不了解你呀？你就是自己起来煮碗面，都不会吃那些甜的呀。”
　　“好了妈你别说了，我在工作。”
　　“工作可以去公司呀，不是非得在家里呀，也不是非得守在客厅呀。”
　　“妈，你再啰嗦我去房间了。”
　　“你去呀，去呀。”
　　然而于老板的屁股在沙发上不打算挪窝，他嘴硬：“快吃饭了，懒得上下跑。”
　　朱女士再次大获全胜。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间，客房门开了，一颗脑袋探出来：“曾阿姨，对不起。”
　　于欣看着两个女人走过去关心情况，自己却只能坐得远远的，摸了摸口罩确认戴严实了。
　　“乖乖怎么了啦？”
　　“我昨晚吐到床上和地毯上了。”吴土颓丧的脑袋，像做错事的孩子，无比真挚地道歉。
　　曾阿姨走进房间一看，连忙安慰吴土：“没事啊乖乖没事的，阿姨马上给你打扫干净啊。”
　　朱女士关切询问，一边托着他的脑袋上下检查：“你特殊时期症状这么严重？发烧吗？哪里痛吗？除了呕吐还有其他症状吗？”
　　“没有，谢谢朱阿姨，我精神好多了。等周期过去……”他说着竟是眼圈一红，咬了咬牙继续说，“我帮您做家务。”
　　于欣手势让黄秘暂停，直起腰来朝客房方向看去，正好与吴土对视上。
　　“你别说这些话了，你再这么帮阿姨做下去，阿姨就没工作咯~”曾阿姨若有所指地笑道。说着，开始收拾客房里的残局。
　　朱女士还在关心：“我去请个医生来吧。”
　　“我没事，不用医生。”吴土连连摇头。
　　“看上去状态是好多了，今天说话都有力气了。”朱女士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认真确认对方的情况，顺便帮他理了理身上歪歪斜斜的睡衣，“快去洗个澡吧，乖啊。”
　　吴土点头，走进了浴室。
　　曾阿姨把脏掉的地毯拆下来往外搬，放在门外，不一会儿就有清洁公司的人来取走。
　　等吴土洗完澡，换上干净睡衣，客房再次焕然一新。
　　“来，小汪过来。”朱女士在沙发上招手。
　　吴土走过去。
　　“该会议请钱经理出席，这两天我不在公司，之……”认真安排工作的于欣突然顿住，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浑身散发着信息素香气的Ω无比自然地坐到了他和朱女士之间。
　　于欣一把掐断话筒，按紧了口罩，疑惑不解：“你们干什么？别拿我当人体测量仪啊。”
　　“还有味道吗，我以为快结束了。”吴土一脸的无辜，他乏力的表情仿佛大病初愈，神看了都会怜悯。他可怜巴巴道，“那我坐这边吧。”
　　吴土从两人中间，换到了朱女士那一边。
　　“你态度不好呀，好好说话呀。在家里你可不是老板呀。”朱女士维护起弱势方，控诉儿子的不周到。
　　于欣被妈妈教育得忍气吞声，充满性吸引的味道一直萦绕在周围，仿佛天兵天将将他团团围住，时刻寻找破绽准备进攻。在这样的环境下，身旁两人聊天的声音都变成了噪音，叫人烦躁。
　　“行了，今天就这样，剩下的老钱再谈一下。”说着，直接退出了视频会议，“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身上楼去。
　　他总感觉吴土哪里怪怪地，却说不上来。
　　大概是不太了解吧，谁又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通透他人的秉性呢？
　　“他嘴上不说，心里关心你呀。”楼下传来朱女士的声音，“一大早就在客厅守着，哪里有工作的心思嘛。”
　　“朱阿姨，您真好。有你这么好的母亲，才会教育出于欣这样见义勇为的英雄。”
　　朱女士笑得合不拢嘴：“英雄，哈哈哈哈，安在我儿子头上奇奇怪怪的呀。小汪你这么讨人喜欢的性格一定是好妈妈教出来的。”
　　“……”吴土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看你好起来了我就先回家了。”说着朱女士站起身来，“曾姐，儿子，我走了啊。”
　　吴土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赶紧拉住朱女士的衣摆，强笑着问：“这么快就走了？快吃午饭了！”
　　厨房的曾阿姨也走出来：“是啊，朱妹，要吃午饭了你跑什么？”
　　“哎呀，小姐妹催打麻将啦，要不是担心那个臭小子不会照顾人，我都懒得来他家嘞。”说着，提上小包，转头揉了揉吴土的脑袋，蹬上高跟鞋“哒哒哒”就往电梯走。
　　“朱阿姨。”吴土赶上她，“谢谢您的照顾。”
　　朱女士笑着走进电梯，做着“拜拜”的手势，道：“下个月我还来。”
　　吴土点头：“嗯。”
　　于欣在房间，曾阿姨在厨房，空荡荡的电梯间，睡衣单薄的男生朝着已关上的冰凉的电梯门，双唇轻轻开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