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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闻道 一顿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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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道生未入门前,有个朴实又上口的名字,许多。
发饥荒的年节,粮多钱多是最迫切的愿望。在饥荒中出生的许多,就有了这么一个名字。
娘为了生他,难产死在老家的破庙。
爹为了养他,给人当死士,也死在一场刺杀里。事后尊贵的主子,遣人送来三斗米当恤金。
十六岁的许多,吃了十天的白米。吃完擦擦嘴,带上他老爹留下来的那条松纹剑踏上前往中原的路。
建康下着雪,家家户户闭紧门窗。
一条人影慢慢地从西南走来,风卷着雪花飞入他的领口,很快融化成水,混着身上的血流下来。
微淡的痕像大地被鞭打后的一条伤疤。
他的剑被布缠得很紧,而他的脸也正如背后的那条剑,坚毅,沉重,却绝不认输。
许多身体很疲倦,但他的头脑却很清醒。
他在想刚才的那一剑。
建康林氏的剑轻灵,儒雅,那招“朝闻道”是极富变化的一剑,斜飞如燕,横刺若鹰,一剑开合之间化万剑于一瞬。
若他用一招“断水”去接,固然能化其刚劲,但“断水”太硬,断了“朝闻道”却无法接住其后一招“夕死”。
而若用“浇愁”去接,柔媚有余而剑劲不足,刚直的松纹剑经不起缠字决,三息之内必因剑身过弯而断。
然而不算没有收获,许多想,能将林开逼得使出“朝闻道”,也是一种本事。
他向来看得很开。
风忽然消失了。
许多后背突然升上一阵刺痛。这是比北风还冷的寒意。
有什么要来了。
他还太年轻,这种年轻让他血管里流着对暴力的渴望。然而千年来人们浸在骨头缝里对危险的先感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本能超越了一时之兴,让他浑身变得滚烫,肌肉也变得更加紧绷。
他吐出一口气,热气在雪中划出一条横向的白流。
一刀劈落,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为之一滞。
刀背与松纹剑交击,厚达七分的宽沿倒振得许多几乎拿不稳剑。
刀柄下压,刀尖上挑,露锋藏尾。这正是一招“断水”!
接着对面攻势一转,变劈为缠,前招用老后的余劲传下来,刀气缠于剑身,如美人拍案作悲歌。
许多被震得倒退三步。
这时他才看清楚来客。
是一个女人,并且是个青蓑提刀的女人。雪光凉薄,江面不知何时起了雾。
女人弹了一下刀背,喃喃自语:“一招兼济竟被拆成两招,痴儿也。”
许多怒喝道:“何方宵小,竟敢偷师!”
女人连眼也没抬,问道:“汝父建康许慷,然否?”
许多慢慢地弓起背,“阁下是?”
漫天的雪花突然继续飞落,女人微微一笑,“你这两剑,不过从一招拆之。”
言罢她拍刀探花。
许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宽宏的刀招。常言刀霸剑君,刀招多追求大开大合的霸道,剑则更讲求玄妙。
而这一刀宽宏胜于他所见到的所有剑招。
女人抬手分雪翻腕如花,斯而毕刀回鞘。
许多已为这样的刀招所折服。他早在女人拍刀时就收回了剑。
“前辈可是家父旧交?父亲他死于金乌主之手,还请前辈……”
许多还没说完,女人就摆摆手,“吾与汝父不过一刀之缘。并不算故交。”她眉眼积雪,沉静如松,一头檀发顺滑胜过温江,月下摆出淡淡的寒意。
“此招名为兼济,本为刀招。汝须勤练,勿堕乃父之名。”
言罢她转身走上石桥,木屐踩在厚雪中,与石阶的撞击声变得朦胧淡渺。
那淡雪一般的影子很快曳过对岸边的低栏,消失在天地间。
江面的薄雾不知何时被吹去了。
许多收回眼。
他想起林开。
傍晚决斗后,儒雅的中年人有种奇怪的喜悦,不是战胜了对手之后的畅快,而是一种来自长辈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的轻松。
一切在于他久不着家的儿子,为了给心上人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回来了。
“许少侠,犬子三日后大婚,若不嫌弃可来我林家巷吃两口薄酒。”
中年人掏出一张请帖塞进许多手中。扬州压花暗纹的水笺,赤色纸面写着新人名字。
[建康林长平、青城方芸谨拜:喜良缘天定,贺嘉礼初成。兹定本月十五申时三刻,于建康林家巷林宅完礼。承蒙厚爱,望君拨冗莅临,不胜感激之至。]
一手端正的隶书,蚕头燕尾。
三日后的婚礼,他或许可以去吃一杯喜酒。
他的心灵头一次被淡淡的喜悦充盈。
建康林氏在当地不算豪门望族,跟着林家巷一路的幽梅香往里走,有腊梅伸过高墙的那一户人家便是林宅所在。
谁也想不到这是江湖积威甚重的林开的院子。
许多也想不到。
此刻宅前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迎亲的红绸从门内伸出来一直牵到巷子口。雪泥早早被人铲到一边,预备迎接这宅院将来新的主人。
许多紧紧衣领,将怀中的贺礼揣得更滚烫。
他身无长物,三日接了五桩生意,用酬金去城南铁铺连夜打了一柄水纹长剑。
林开请他来喝酒,他不能空手而来。
他走上前,将剑交给门口侍立的小厮。小厮长着张青涩稚嫩的脸,接过剑,问:“不知贵客姓名?”
许多微微一笑,脸上流动着剑般青铁的光泽,“区区小卒,不足挂齿。”
一声锣响,黄昏下烛火影影绰绰,院中百盏以红纸糊就的灯笼一瞬间亮起来。
傧相唱礼的声音拉成一种奇怪的语调。这场不算盛大但也庄重的婚礼正在进行。
许多随便找了桌坐下。
大家谁也不认识谁,为了一口喜酒,天南海北的人坐在一起看着两个陌生人成为最亲密的人。
许多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建康城百年来最负盛名的酒。旁边有人凑过来问他,新郎和新娘子他想抢哪一个。
许多没搭理那人,夹了片牛肉佐酒。
其实他只是饿得晕了头。
新人拜过堂行过礼,按江湖规矩要和来观礼的客人拼酒。
许多正吃着,一碗酒就递到了面前。
显然这对年轻夫妇没人知道许多是何许人也。新娘子拜过堂后就去偏房换了衣裳,一套红色裙装,毛边立领托着乌黑油亮的新妇髻。
许多放下筷子,笑道:“二位不必问我是谁,且饮此杯!”
他喝得很快,端碗的手很稳。
林长平先前本就喝了许多酒,现在已经面色死白。方芸轻喝一声,“平弟,你且退开!”
年轻的女人喝起酒来也不遑多让,三碗放倒一条大汉的千日醉在她手里如白水一般无味。
许多大笑,用被布包着的剑挑起一坛酒,问:“林少娘子敢与我坛斗否?”
这是江湖里一种斗酒的法子,斗酒双方各饮一坛酒,输者要教赢者一招当家本事。
方芸殊无难色,笑道:“阁下既不报上名来,我怎知你不是为了骗我家传武学而特地提出这个法子?”
这也是有可能的事,响当当的汉子因为喝酒误事,把家传拳法一夜之间输个精光,最后一传十,十传百,排得上名号的好功夫因为练的人太多,反倒成了末流武学。
许多摸摸下巴,“告诉你也无妨,犍为许多而已。”
座中有人霍然变色,有人暗暗皱眉,手中的筷子变作了双鞭。
新星升起,就意味着旧星将退。来自巴蜀地区的许多,连挑建康三大名门,只有林家大同剑勉强止住了其人破竹般的势头。
这简直是对这些中原世家最大的羞辱。
名老耆宿交手是盛事,是美谈。而若是后生将前辈打得无力招架,那就是冒犯,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讲资历的地方实力反而最不重要。
满座俱是建康武林的代表人物,许多倒成了里面唯一的外来人。
灯影晃动,方芸头上那支翠绿色的荷花簪子如潜伏在黑暗中的碧蛇瞳。
许多突然问她,“你的簪子,在哪买的?”
方芸微愣,面上立刻浮现恼怒之色,“你这厮好生无礼,我与你斗酒,问我簪子是什么说法!”
许多一惊,奇道:“我不过问你支簪子,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其实这并不怪许多。
他自幼丧母,由父亲抚养长大,又没读过几天正经书,“男女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对他来说闻所未闻。
而方芸师出名门,从小受戒律青钟的训教,如果不是师门有命,她决计不会与人成婚。
劈头一掌打来!
许多吓了一跳,忙攥着剑向旁闪开。
又想到这是人家婚礼,自己虽不知说错了什么话,但也不能搅扰人家的好事。遂强行扭过肩,生受了方芸这一掌。
满座哗然。
方芸见许多不偏不倚被自己一掌打个正着,心中郁结不觉散了些许,傲然笑道:“废话少说,上酒!”
这一掌没下狠手,许多能感受到。
他揉揉肩,将剑插回腰间。
酒液烈香扑鼻,桌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老泥瓦罐,是喝完了的空坛子。
许多喝得头晕脑胀,酒水洒在领口湿了一大片。但他却没有喝醉,仍旧神思清明地盯着对面仰头喝酒的女人。
那支翠玉荷花簪依然绿得晃眼。
座中好事的年轻人抚掌,从怀中抽出一支玉箫吹起来,其声如簌簌雪下,俄而变得激昂慷慨,有燕赵遗风。
很快一坛千日醉见了底。
许多正欲再喝,提酒的小厮却一脸为难,“贵客莫要再喝了,今天全建康的千日醉都在这了。”
方芸放下酒坛,豪气干云,“这倒简单,你去后院把少爷珍藏的那坛竹叶青起出来,竹叶青一滴即醉,一坛下去我二人定能分出个胜负。”
小厮咬咬牙,跑着去了后院,不多时就捧着一个坛子回来。
这香气馥郁,将土腥气烧得只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潮湿。
方芸启封的时候溢了些许出来,座中稍稍年轻一些的人一闻到便醉死过去,带着小辈来喝酒的人眉一皱,面色铁青地抬手叫了家奴来,拂袖而去。
席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那小厮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步履沉重,贸然闻见浓香,被熏到甚至产生了呕吐的感觉。
好酒和好毒一样,让人生死不能。
许多眼底倒映着昏沉闪烁的烛火,长吸一口酒气。
确实是很好的酒。
不知是何时下起了雪,雪花落在酒碗里,白瓷碗盛着碧透的酒液,晃晃悠悠将雪温成黄澄澄一轮斗大的圆月。
许多没有喝就已经醉得快要死了。
方芸鲸吸一口,酒靥如花,一双眼睛像是被酒点燃了,亮得令人心惊。
许多大笑,他仰头喝下那碗酒,壮烈得犹如吞下三百年武林里数不清道不尽的恩怨爱恨。
“方姑娘,我……我有个妹妹,她和我差不多大,她很喜欢簪子……”许多摇摇头,风雪里他看上去那么天真,被酒烧红的脸颊居然显现出一点柔情。
方芸短暂地失神,忽又吞了一碗酒,“说这些做什么,你难道想让我把这簪子送给你么?”
“可以么?”许多醉醺醺地抬眼瞧她,一身却越来越烫,甚至头顶冒出了袅袅白雾。
“你若是早些来,兴许我可以送给你。”方芸摸摸簪子,长叹一声。
而许多已不必再问。
一坛竹叶青见了底,年轻的剑客与年轻的新娘一同醉死在席上。
儒雅的中年人唤来小厮,一身天蓝色长袍使他的脸在暗夜中显得晦涩难言。
他伸出手,分别点了两人委中、天柱二穴,随后吩咐小厮将他们抬入一间房内。
“主人……这,是不是抬错人了?”
眉眼稚嫩的小童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把少夫人送进另一个男人的房里。
林开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峨眉大乱向青城山求助,守一那个老东西不愿扯上这件事,所以将长平推出去娶了峨眉的女和尚。”
“守一算什么东西,他瞧不上的媳妇让我林家娶来当媳妇。他不愿承担的骂名让我林家来承担。山上住久了真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了,他也配!”
小童子从来没见过他家老爷这副阴冷狠毒的样子,让他想到了阿娘口中家乡里最毒的那种莽山毒蛇。
他浑身一凉,低下头强忍着那种恶心与惊惧交织的寒颤。
林开脸上的恶毒简直让他变了一个人,卸下白天温文尔雅的面具,他笑得甚至有些癫狂。
“我本不愿让长平娶亲,可是如果他不娶,就是不顾旧情,不念峨眉与青城三百年来隔山守望一同抵御域外来敌的同盟之情。”
他拎起酒坛,陶醉地吸了两口。“还好来了个傻子,哼!不枉我买了这一百三十坛千日醉,亦要多亏长平自己,早早埋下这有催情效果的竹叶青,不然今夜怎么成事!”
雪越下越大,小童子已经冻得浑身哆嗦。林开在他背上推了一掌,喝道:“还不快去!”
童子唯唯诺诺地点头,他将方芸扛进了偏房,虽说少夫人练武,可到底有些爱美的性子,是以身量并不算重。
回来扛许多的时候他发现林开已经走回了主屋,地上一串踏着雪泥而去的脚印。
他浑身一颤,忙跑到桌前将许多背起来。
这看上去身形长瘦的青年,扛起来居然比少夫人还轻!
从堂前到偏房不过十几步路,小童子却越走越慢。
他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从出生到现在都依附着林家过活,可阿娘说,一个人不仅要活着,而且要问心无愧地活着。
那什么才算问心无愧呢?
他是林家的家生奴,林家对他来说就是家。如果有一天这个家里有人做了不好的事,他是该帮还是不该帮?
阿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长大成人。
雪夜风烈,他身上穿的衣服不算廉价,这是林家传下来对下人的恩赏,要让他时时刻刻记得这条命是属于谁的。
童子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茫过。
他站在偏房门前,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着。
身上的人打了个酒嗝,伸展手脚就要从他背上滚下来。童子一惊,手忙脚乱地去扯男人的手,不小心扯散了男人的腰带。
那人醉醺醺跌下来,廊下的积雪不多,还没来得及化开,他仰着头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忽又伸开身子,似乎是在歇凉。
童子看清了,他瞠目结舌,手指抖了半天,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去,帮男人,不,帮这女人系紧衣结。
原来被挑中的男人是个女人!
他没做过伺候女主人的活,但好在这女人穿的是男人衣裳。
童子放宽心了,将女人扶起来扛在肩上,三步并作两步带进偏房,床上少夫人踢翻了被子,睡相豪放。
他将女人放好在床上,同少夫人并排,又扯过被子将两人盖好,掖了掖被角,欢天喜地地关好门出去了。
还好许少侠是个女的,这样自己既不会做错事又不会挨主人骂。
他边走边想,觉得自己做了件顶好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