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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海潮生 “你怎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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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楼在天井后,共三层十二间,一层为贩夫走卒歇脚喝茶放置行李之处;二三层则是正经客房,有天地两种字号之分,天字号在三楼,有书画若干,房内焚着天山运过来的莲香。地字号在二楼,环境稍次之,有博棋数粒,飘的是客楼东边后厨的菜香。
两人为省钱只开了一间地字号客房,所幸房内桌、凳、几、榻、床、案一应俱全。
四娘心下已有计较,她抬脚便走向几榻,哂道:“我今晚睡榻。”
方待霜解下剑挂在床头,并不赞同:“房中并无第二床被子。”
之前赶路时二人常交替守夜,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二人晚间熄掉明火后就近寻石,将石头放在炭边围成一个小灶,衣服放在上面烘干了穿在身上,只觉通身温暖。
这是四娘游走在外学得的避寒法子,如今到了豪舍华房内,她倒束手束脚,方待霜不禁一笑。
趁着方待霜在房中沐浴,四娘溜下来去了前堂。
在大堂擦桌子的李七见她面黄眼虚,分明一副饿鬼样,为难道:“现已酉正,后厨刷锅洗刀,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
四娘望一眼大街,气若游丝:“我赶这么久的路,吃大饼喝泉水,怎么到了你这里还是吃不饱饭……”
李七被她唬得一僵,额头冒出心虚的冷汗,“这个……近年来收成不好,不然今天肯定三碗饭起做。”他看了看周围的其他小厮,低声嘱咐:“我门口那丛美人兰下面有包铜板,你拿着去街上找点吃的。”
四娘抚掌,因笑道:“多少年了,你那丛兰花就没开过。”
李七低下声,“那丛兰花是一定会开的。”他将桌子擦了又擦,“四娘子,我本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你知道的……”
四娘按住他的肩头,笑,“我知道,我都知道。”
正在四娘与李七说话的当口,地字乙号房内的烛灭了,接着整座客楼里外十八盏灯一瞬之间也都灭了。
客栈沉默一息,却没有喧哗起来。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四娘两下掠身,如轻燕般飘然落至房门前。
房内是方待霜在洗澡。
“待霜?”
里面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四娘听得出那是方待霜从浴桶里站起来的声音。
“我无事。”
四娘放下心来,但很快,她的声音变得不解,“好像出事了。”
一条血蛇,从她们隔壁缓缓游出来。
江湖总在死人,出名要趁早,结仇报仇也要趁早。毕竟谁也不想七十岁被仇家寻上门按在地上打。
林大晒太阳时想起了年轻时在山上见到过的那个女人,木簪缁衣,她不佩剑也不佩刀,皓白的腕子只扣着一串佛珠。
那时自己年少,不晓得山上的姑娘一个两个从来是跟成婚生子是无缘的,发下心愿在佛前求娶这白玉明净一般的女子,却成了三十年来青衣江上一个渔家口口相传的笑话。
可是,
年少的人想,明明她的一头青丝比天上的银河都美丽,怎么会甘心忍受永般的孤独。
没等他惆怅完,诸多小厮里最年长的一位就头跌脚昏地跑来。
“掌柜的,地丙出事了!”
林大向来不喜徒弟们慌慌张张的样子,叱道:“没个体统!我说过多少遍了,天大的事不及做人重要。人正须从衣冠起。”
这小厮擦擦汗,将衣领整好,又扶了扶快要散掉的发髻,待气息变得平稳,他用四平八稳的西南官话道:
“掌柜的,地丙住进来的客人死了。”
林大听完眼前一黑,差点也跟着一起死了。
死掉的是客人,砸的是他林大三十年的招牌。
被扶着走到地丙号客房前林大提着一口气,看到房中那具尸体时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咽气了。
两条鱼似的黑影站在门边,冰冷的月光兜头淋下来,林大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闭上眼,只恨眼前不是一场梦。
“两位、两位鱼精大人……”林大牙齿打颤,却终于出声。
“我是人,不是鱼精大人。”
其中一条“鱼”冷冷开口,林大这才看明白,站在门口的不是“鱼精”,而是两个如自家女儿般大小的妙龄女子。
“两位……呃……姑娘,不如我们去前堂吧。”林大实在不想在这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地方多待。
方待霜望向四娘。
四娘却道:“我二人明日还要赶路,难道你想让我们在大堂过夜吗?”
林大听完她的话,愁眉不展,“姑娘,现下你们隔壁死了人,这血腥味着实不好闻。我要二位去大堂也是好心。若是二位不介意自然也可睡在地乙。但赶路之事,未找到凶手之前,我恐怕这客栈里谁也无法离开。”
两人默然,四娘又问:“别无他法?”林大摇摇头,“别无他法。”
方待霜却开口道:“好,那我们便在此处等着。眉州郡的诸位大人,我总还是信得过的。”
没有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地死去,也没有什么事值得一个人白白流血。
这是方待霜的信条。
一声鸡啼。
四娘睁开眼,窗外的天色静如永夜。她在心中数了一百个数,披上外衣坐在床边。
血腥味已经冻在漫漫长夜,她只能闻见秋冬肃杀的寒气。
或许该添置一件冬衣。
她叹息,却又很快微笑起来。因为她明白这样的冬天对她来说不会是最后一个。
等做完这一单,她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开间小铺子当老板娘,冬天煮茶赏雪,夏天玩水歇凉。
日子还长得很。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四娘识得,也辩得,多少年前她曾听着相同的声音入眠。
“什么时辰了?”方待霜撑起身,眼下一片乌青。四娘细细听过一遍窗外,“应是卯初。”
“哦?你倒是笃定。”方待霜取下挂在床边的长衫,慢条斯理地晨起更衣。
四娘指指楼下,“州府的大人们还没来。”她收拾好被子,“你总不能指望官比民起得早。”
两人梳洗停妥后俱下楼去,大堂一阵喧哗沸声。
只见堂内有各小厮并厨娘伙夫共九人;除了她们之外还有昨日见到的豪客两位。
掌柜林大满脸愁色,他的旁边站着位荆钗布裙的女子,一双犹带精光的眼睛扫视着大堂里的每一个人。
林大见她们下来,面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二位姑娘,还请堂内稍作休息,我已派李七去报官了。”
那两条豪客中的黑衣汉子等待许久早不耐烦,“你这掌柜的,说是要我兄弟俩休息,却怎的连碗水也不给喝!”
林大额头冷汗涔涔,连声乞饶。他旁边的女人倒是毫不客气地回刺道:“这位客人,非是我等怠慢贵客。莫说二位,这客栈内所有人到现在都是肚饿嘴干。”
蓝衣人折扇一收,问:“哦?这是什么讲究?”
布裙女子冷笑:“昨天晚上那人,是被毒死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昨晚地丙之客被发现时已经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按照出血的程度来看绝无可能是死于毒,倒更像是死于外伤。
四娘眉头一皱,正欲开口。方待霜扯住她的袖子摇摇头。
“掌柜的,方大人来了。”
李七领着人走进来。众人望去,一褐衣男子款步而来,腰间所佩乃本朝专给官吏的精钢阔刃长刀。
此人乃眉山郡治所长史方英,少时蒙峨眉一前辈指点学了几招刀术,多年勤练竟也赚下几分薄名,江湖人称“牛刀客”的便是他。
方英见堂中人声喧哗,不耐之意结在眉间,“李七,那死人在何处?”
李七望一眼林大,讪笑道:“大人,这……这还是让我家掌柜的跟您说吧。”
林大便具陈昨晚所见种种,末了引着方英往客楼走去。
四娘与方待霜侧过身子让路,谁知方英经过二人身边时兀地打来一掌,掌风凌冽如坚冰。
四娘吃了一惊,使出燕子三抄水向后倒掠去。忽见方待霜是个傻的不知躲闪,又不得不回身扯她。只是这一来就将右臂空门暴露在方英掌下!
正当她暗皱眉头准备硬接这一掌时,一左一右同时传来两阵疾风。方待霜与黑衣汉子同时出手,将方英一掌顶了回去!
方英被二人合力一掌打得五腑皆伤,一张脸青红变化却强行吞下喉间腥甜。
他冷笑一声,“贵栈倒是有诸多能人义士。”
黑衣汉子为等这官差已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又见他对两个弱女子下手,胸中更是一团怒火,“贼老官,为何好坏不分!”
方英掸去衣角碎屑,“方诲,你连燕子三抄水都看不出来,当真是十七年蠢如一日。”
被称作“方诲”的黑衣汉子悚然一惊,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名震江湖三十年的绝世轻功“燕子三抄水”。
有人说它来源于建康乌衣巷中王家一旁族子弟,其人日夜观燕飞燕回而创此轻功。那王家是何等的簪缨豪族,朱门高槛,比起江湖武功更多一分世家风流,旁人学一辈子都难望其项背。
这年轻女子和王家莫非有什么关系?
在场绝大部分人的心中都闪过这样的疑问。
蓝衣人叹口气,眉间褶皱能夹死苍蝇,“要我看,什么王家侯家,都不如官家来得大。譬如这死了人,你我说了都不算,请官家来判案断凶才是正经。”
方英不咸不淡地“嗯”一声,冲林大道:“带我去案发现场。”
待两人走远,四娘朝黑衣汉子一抱拳,因谢道:“多谢方前辈救命之恩,这燕子三抄水本不是什么绝世轻功,只因家父三十年前侥幸救下大伯,大伯便将这一身轻功教给了家父。若方前辈看得起我这一身拳脚功夫,待我回了犍为,请前辈不吝赐教。”
方诲摆摆手,“你既然与王家有缘,那也是与我方某人有缘,今日只要我在,任何人都别想伤你一分!”
四娘一愣,面上笑容多了一点真情实感,“前辈无需如此,与王家有缘的是家父,并不是我。”
“这是什么话,王家王凇大娘子与我是结拜的姐弟。三十八年前她救我于覆巢之下,令尊既然救下了凇姐的弟弟,那就是救了我方诲的弟弟,这恩情报到你身上,不算报错了人。”方诲爽朗一笑,又想起记忆中那个折枝为剑的青衣女子,思绪忽地飘到很久以前,那条残破凋敝的旧巷旁。
逝者如斯夫,当真是一语成谶。
江湖情仇恩怨,从来不是能一言蔽之的事。
四娘又转回身,只见方待霜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我也接了半掌,你怎么不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