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金蝉哨 傍晚, ...
-
傍晚,岁安睁开了双眼,房里没有点灯,只能瞧见床榻边有个模糊的黑影,他眨了眨眼,想要看清,却在睁眼后,发现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嗓音沙哑的出声:“谁?是司太吗?”
房间里寂静无声,没人回答他。
没过一会儿,岁安听到房门被打开,一个欢脱的身影走进来,在桌边停留了片刻,下一瞬,灯光将整间屋子映照的发亮。
“司太,我们怎么回来的?”
岁安接过司太拿来的热茶,浅啜了一口,感觉嗓子不再干涩,轻声问道。
“就以前老跟在你身边的那个侍卫,他如今变的可厉害的,黑婆都不是他的对手……叫……叫……哎,好多年了,我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司太说道。
“那他现在在哪?”
“之前一直在你房间里的,大约是走了吧……对了,岁安哥,你跟你那个侍卫之间是有什么仇吗?今日我听他们的对话,他和黑婆好像瞒着你做了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事情……我看他们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黑婆?”岁安诧异。
“你今日晕过去了,追杀王启尔的那个男人就是黑婆,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司太自问自答,转身又给岁安添满了热茶。
“确实很离奇,不过,我之前在幻境中也见到了我与一个男人……大概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侍卫,发生了很大争执,似乎已经成为了死敌。”岁安捧着热茶说道。
“今日能救我,大概是一种……我只能死在他手上的这种执念吧,算了,这些事日后都会知晓,我只是疑惑,黑婆为何要杀王启尔?”
“我也不知道,我刚从王启尔那边过来,他现在还没醒。”司太说道。
“我去看看他。”岁安说罢就准备起身下床,司太刚接过岁安递来的茶杯,就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今日……多谢两位救我一命。”
王启尔推开门,低着头,整个脸都埋在了阴影里,他犹豫了片刻,干巴巴的道谢。
“你想死。”岁安看着站在门口的王启尔,平静的说道。
“……很明显吗?”王启尔听言,似乎有些惊愕,但转瞬即逝。
“除了盛阳节当天你故意撞我的那一次,其余时间,你都是死气沉沉的,好像并没有什么想活下去的欲望。”
岁安又伸手拿过司太手中的茶杯,用床上的被子盖住双腿,倚靠在床头,若无其事的说道,好像在叙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你早就看出来了,那你也早就猜到,今日种种都是冲着我来的。”王启尔同样对此毫不在意。
“司太久居幽沉界,若是冲他来的大可早就动手,不必等到今日,而我,来幽沉界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古书却常常买,如果想对我动手,第一次将书送来时是最好的机会。”
岁安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可那么多次送书,都无事发生,只有司太决定让你留下后的最近一次送书,我发现了那张破绽百出的纸张。”
“你猜的没错,的确是冲我来的。”
王启尔大方承认,一改之前沉默寡言的性子,对着岁安认真的说道:“我没什么可瞒你的,你若是想知道,我会告诉你。”
“愿听其详。”岁安收敛了神色,同样认真的回答了王启尔。
……
四界之中,以青阳界为首,而溟罗界最次,在很久之前,四界初分的时候,溟罗界是如同地狱一般的存在。
强者烧杀抢掠,弱者苟延残喘,那时候的溟罗界,遍地都是强者对战后的痕迹,寻不出一个安稳的地方。
后来没多久,四界纷纷选出了界主,溟罗界也出现了镇司门,镇司门开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断案。
对于同阶强者来说,溟罗界无人能敌镇司门,因此,镇司门能将那些肆意杀伐的很多强者羁押入狱,若有反抗的,当场斩杀,只那一段时间,溟罗界如同被血洗,除了镇司门再无强者。
王家与那次血洗无关,王家一直秉持着独善其身的姿态,不曾对弱小出手,也不曾招惹劲敌,但四界初分后,还未完全熄灭的怒罚火雷实在太过强大,在火中也折损了大半家族,后来又因为病症,日渐衰微,最后不过几百年就匆匆覆灭。
正是因为那次血洗溟罗界,弱小却有天赋的一些人有了可堪发展的机会,当时的强者来不及收走那些功法秘籍,掉落的功法被人发现后,逐渐一传十、十传百,那时候,溟罗界才踏上了修炼的道路。
但是毕竟比其他三界晚了百年,根基薄弱,如果在其他界发现有溟罗界的人,大家都会嘲讽欺压,一日还好、十日也罢,可日久天长,溟罗界怎么可能忍受此辱。
可是没办法啊,四界界主都不插手此事,镇司门自然也不插手,溟罗界那时候出不了一个强者,甚至没有能称得上名的人物。
可是这个局面在四界形成的二百年后被打破了。
不知是谁,发现了一个已逝的天阶法师的坟冢,在里面拿出来一本功法。
———名叫《暗印》。
《暗印》此法,阴邪异常,极难修炼成功,且对自身损害极大,寻常人自然是退避三舍的。
但瞒不过那些心有仇恨的人,他们为了报复其他界的欺压,苦心孤诣的修炼《暗印》,最终修炼成功,将暗印种在了仇家身上,以报多年积压在心头的仇恨。
当时各界纷纷出现了一批极速没落的世家大族,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暗印》。
在王启尔多年探寻,搜寻了一些王家长辈拼尽全力留下的记载后才幡然大悟。
原来王家的覆灭也是因为《暗印》,原来一直让他疼痛无比的病症就是被人种下了暗印,原来他的家人都是因此而丧命……
王启尔拼尽所有,想寻求一个解开暗印的方法,但是多年无果,而疼痛也越发强烈,他觉得无颜面对王家祖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直到那天盛阳节,他一眼就看到了岁安的身上也有暗印的存在,于是,他故意撞了上去。
……
“王家为何会被下了暗印?”岁安听王启尔的讲述中,王家并没有做过恶事,很是疑惑。
“我也不知道。”王启尔说道。
顿了顿,又说:“不过暗印会通过血脉传递下去,而种下暗印的人也会通过血脉之力,将自身对被种下暗印之人的掌控流传下去……我身上的暗印,就是流传下来的。”
“那这么说,黑婆是给王家种下暗印之人的血脉。”
“极有可能。”王启尔说道。
“会不会是因为你们王家的某个祖宗做了什么事招来的祸端?”司太冥思苦想,终于说道。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能感觉的到,下次暗印发作时……就是我丧命之日。”王启尔不甚悲凉,似乎看淡了生死,话语中充满了认命的意味。
“或许有法子能解,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岁安有些不忍心,却也只能这样安慰王启尔。
毕竟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解开暗印的法子,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挺到那时候……
“嘶……”岁安忽然按住了胸口,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疼痛袭来。
胸口内部似乎徒然生出了无数毒虫一般,仿佛万蚁噬心,细细密密的苦楚压倒了岁安,他身上疼出了一身汗。
岁安紧咬着嘴唇,巨大的痛苦下,嘴唇被他没有感觉一般的咬出了点点血迹,顺着嘴角流下,他整个人缩在床上,弓着身子。
“岁安哥———快!快叫医者来!”司太急得大喊,侍从们匆匆跑出去寻找医馆。
“没用的,”看着岁安的惨状,王启尔面色悲凉的站在窗边。
“他的暗印发作了,医者治不了……等等,”说着,王启尔便低头,一把扯下自己腰间已经看不出形状和颜色的香囊,打开后小心翼翼的拿出里面的一朵白色小花。
转身随意拿了个茶杯,就将花放进去,拿起岁安之前落在茶桌上的折扇,用扇柄直直的捣下去。
“你在干什么啊!”司太皱着眉怒声问道。
“这个有用,你等等,”王启尔回答。
片刻后,他拿着茶壶,往已经捣成泥的花中倒了一些水,转身拿给司太。
“喂他喝下去,能缓解痛苦,否则他会活活疼死。”王启尔有些着急的说道。
司太看着茶杯里浑浊的液体,很是怀疑:“这有用吗?”
“别废话了,快让他喝下去!”
王启尔拿出的东西确实很有效果,在司太捏着岁安的下颚,强行将东西灌下去后,只一炷香的功夫,岁安就恢复了意识。
他茫然睁开眼,问道:“我怎么了?”
王启尔面色古怪,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怎么,你不知道?”
岁安更疑惑了,斟酌着用词:“我该知道些什么?”
王启尔这才想起,在之前岁安胸闷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并不是害怕司太担忧而说的,他又想起刚刚在讲述《暗印》的时候,岁安的确神色自若,不像假装。
于是,王启尔说道,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身上有暗印,我以为你知道。”
又继续说道:“我之前认为你是有什么法子能压制,现在看来,你只是才发作。”
“我确实不知……”
岁安有些混乱,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记忆,却没想到还身中暗印,他只觉得前路更加渺茫,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巨大的谜团中,时至今日,好像才堪堪找到了一丝线索。
而这线索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
“我已经时日无多,这个———”
王启尔说着,便伸手解开了身上的金蝉哨,那金蝉哨本应该流光溢彩,现在却只能看见偶尔闪过的几根灵丝。
“———给你。”
王启尔脱下金蝉哨,递给岁安。
他神色认真,眼底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透过岁安想起了谁:“好好穿着……就是不知道能护你几时。”
岁安没接,只是定定看着王启尔:“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下一次暗印发作的时候,它抵挡不住,会化作灵气,消散于世间,那时……我依旧会死。”
王启尔不畏惧死亡,只是偶尔也很想念母亲和妹妹,他说道:“但你不一样,暗印才开始发作,它还能护住。”
岁安没再说什么,只是神色镇重,伸手接过了王启尔递过来的金蝉哨。
“我失了记忆,本以为前路漫漫,只我一人孑然独行,不想能遇到司太与你,是我岁安的幸运。”
说罢,岁安闭上双眼,再睁开,眼眶微红,声音颤抖却有力:“我必尽我所能,护着你们。”
……
一夜无事。
三两日中,岁安依旧埋头在古籍中,只是与以往不同,他没再翻看那些无关的古籍,只是一味的寻找有关《暗印》的记载。
王启尔也一改往日的死气沉沉,越发鲜活起来,偶尔会与司太拌拌嘴,倒也清闲。
“你说,这暗印有什么印记吗?”
岁安一边翻书,一边叼着果干,对着坐在廊上的王启尔问道。
“大概是没吧……”王启尔有些犹豫的回答。
他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脱了鞋,毫不在意的撩起下袍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两条腿,片刻后,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顺势低头瞟了两眼胸口。
他肯定的说:“没有,我身上什么也没有。”
“真是奇怪……古籍上记载的那些法咒什么的,只要是被种下的,几乎都会留下印记,”岁安翻着书说道。
片刻后,又说:“情咒是桃花印记,怨咒是十字印记……这《暗印》真是特殊,难道还能是那位天阶法师自创的不成?”
王启尔不置可否,只说道:“能自创法咒的,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不可能留下孤坟死去,也不可能就如此籍籍无名啊!”
“那你身上的《暗印》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岁安问道。
“约摸在孩提时期,大概十岁左右?我也记不清了,不过小时候偶尔会那么撕心裂肺的疼一回。”王启尔直直说道。
岁安没有再问,只是觉得光听一听,就心口发闷,不是《暗印》造成的胸闷,是心闷……难过的心闷。
他身上的《暗印》,只是上次第一回发作,就疼的撕心,全然没了意识,只能感觉到身体像被无数毒虫一起噬咬,他疼的甚至抬不了一根指头。
那会儿他在想些什么,岁安默默回忆。
当时的他只能咬紧牙关,鼻腔和嘴巴里传来血腥味,脑海中却想着,不如死了算了,何至于这么痛彻心扉。
他不知自己如今年岁多少,只是修炼者的容貌会停留在迈入练阶的那一刻,现在想来,他也是少年天才。
天才也有很多种,就是不知道他是那种勤于修炼的,还是天赋奇才能自动吸收灵瑞之气的……
只是,现在的他都忍受不了的疼痛,当初只有十岁左右的王启尔,又是如何忍受的了的?
造出《暗印》这种阴邪功法的人,怎配称之为大能?活该他籍籍无名。
定是真神也看不下去了,才让他早死。
可是,按王启尔所说的,如果《暗印》在他出生后十年左右才发作,那依此往前推,他身上的《暗印》,最迟也是在几年前被种下的。
而自他恢复记忆起,差不多百年左右都在潭祀界的青灯寺,除了小沙弥以外,他最多接触的,或者说……最容易对他下手的……
只有晦明。
可是晦明真的会这么做吗?
岁安不知道,直觉却告诉他不太可能。
他问道:“暗印被种下之时,需要什么媒介吗?”
“我以前翻看了家族流传下来的记载,好像从自家族忽然开始出现这种病症之日起,记载中就总是提到———”
王启尔话没说完,却忽然撕心裂肺的喊起来,岁安扔下书快步跑向王启尔。
只见王启尔周围半米愕然出现了一个青色的古怪阵法,阵法在形成的那一刻起,亮起刺目的青光。
岁安以袖遮面,嘶声高喊道:“王启尔!”
下一瞬,青光消失,没人应答,岁安歪斜着衣襟冲上前,却发现面色苍白、疼痛大喊的王启尔已经与青光一同消失不见。
“啪”的一声,廊上的一卷书猝然掉落。
岁安站在原地,迅速转头,只发现四周安静祥和,一如平常,仿佛无事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