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84、宇文 “现在，你

　　东山神魂修复完整，苏慕梨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走出秘室，山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松木的清冽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脚步都轻快几分。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纪瑄始终不曾回讯。

　　她回到清虚洞府，反复看了几遍传讯玉简，心底那点不安越扩越大。索性起身，御剑直奔烟霞峰。

　　山脚值守弟子认出她，得知来意后当即放行。

　　苏慕梨沿着石径一路向上，来到纪瑄洞府前，却见洞门紧闭，门缝里爬出细细的青苔，显然许久无人出入。

　　她心头微沉，寻了一位路过的弟子询问，方知纪瑄自回峰后便闭关清修，谢绝一切探访，短时间内不会出关。

　　苏慕梨只得转身下山。

　　行至半山腰的石阶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人，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钱明峻先是一愣，而后面色微赧，垂下目光。

　　上届无涯峰内门比试结束，他拜入烟霞峰谭峰长老门下。如今已过三年，修为筑基圆满。

　　在外门时，他对苏慕梨百般嘲笑，现在她已是元婴真君，修为与他师父不相上下。当年那个他妄图结为道侣的下品灵根少女，早已站到了他望尘莫及的位置。

　　短暂的沉默后，钱明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见过苏真君。"

　　"好久不见。"苏慕梨语气平淡。

　　钱明峻抬头问道："苏真君是来寻纪师叔的吧？"

　　苏慕梨“嗯”了一声。

　　钱明峻道：“纪师叔回峰后一直闭关修炼，已经几个月不曾出来了。我们给他发送的祝贺讯息，都没有收到回复。”

　　苏慕梨点头，决定先回去等归夷老祖的消息，待纪瑄出关后再来。

　　临别时，她回头看了钱明峻一眼，随口道："好好修行，路还长。"

　　语气寻常，像对任何一个后辈的勉励。

　　钱明峻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垂头拱手应道："是，苏真君。"

　　目送那道青色身影远去，钱明峻慢慢收回目光，回到洞府，将所有与修行无关的物什一并收起，在蒲团上坐了下去。

　　——

　　云隐峰后山，太上长老洞府。

　　南烛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目是一间陈设简朴雅致的石室。他猛地坐起，检查自身，发现被半夏与那神秘男童重创的伤口已愈合得差不多，只余几道浅浅的疤痕横在皮肉之上。

　　他皱了皱眉，下床步出石室。

　　外间洞厅光线柔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一位身着白色流云袍的女子正俯身于桌案之前，手持朱笔绘制符箓。笔尖游走如龙蛇，一张张完成的符箓被整齐地搁在一旁的玉盘上，墨迹未干，泛着幽微的光。

　　南烛心念电转，此人像是仙门中人，却从半夏手中救下自己，莫非是魔后安插在仙门中的暗桩？

　　他轻咳一声，"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沈归夷没有抬头，笔势未停。

　　南烛负手立于一旁，安静等候。直到她收了最后一笔，才抬头看他，神色淡然："不必言谢。"

　　南烛正要开口询问姓名及此地所在，却听她先问："名字？"

　　语调微扬，带着不容回避的从容。

　　"在下南烛。"他说完，又问她的姓名。

　　沈归夷没有回答，继续问："身份？"

　　南烛犹豫了一瞬，终究如实道："魔后麾下，白羽司副司主。"

　　"可还有其他身份？"沈归夷继续追问。

　　南烛摇头。

　　与苏慕梨所述一致。沈归夷轻轻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姓沈。"

　　而后她扬了扬手中那张刚完成的符箓，向南烛介绍道，"这是我新研制的化魔符。化去你体内魔力后，你身上由魔后施加的禁制自会解除，被篡改的记忆也将恢复。届时，你便不必再受本命偶的操控。"

　　南烛眉头紧锁，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我对魔后忠心耿耿，何谈本命偶控制？又何谈恢复记忆？"

　　说话间，他试图以神识感应自己的武器，一无所获，手摸向腰间，储物令牌也不翼而飞，心道不妙。

　　沈归夷右手微抬，一股无形力量涌来，将他拉向身前。

　　南烛猝不及防，身形前倾，还未及挣扎，沈归夷右手食指已点在他眉尖。

　　一段陌生的记忆灌入脑海。

　　那是半夏与沈归夷讲述他们来历的场景。南烛脸上的表情由困惑转为惊讶，再转为难以置信。

　　他喃喃出声，声音发颤，"这怎么可能……魔后明明告诉我们，我们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沈归夷收回手指，将化魔符递到他面前："化去魔力后，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南烛紧握双拳，目光在沈归夷与那张符箓之间反复徘徊，良久，摇了摇头："我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知，怎会为了半夏几句话就舍弃苦修数十载的修为！"

　　沈归夷目光陡然冷下来，"既如此，你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南烛惊愕的目光中，她吐出一个字："死。"

　　——

　　两个时辰后，苏慕梨收到沈归夷传讯赶至云隐峰后山。

　　进入洞府，她先向沈归夷行晚辈之礼，沈归夷微微颔首示意她免礼。

　　苏慕梨的目光落在一旁神情复杂的南烛身上，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你……想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了吗？"

　　南烛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已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取代，他盯着苏慕梨，一字一句地开口："我是宇文衡。"

　　"宇文兄。"苏慕梨迎上他的目光，"现在还想杀我吗？"

　　宇文衡牙关紧咬，声音里淬着刻骨的恨意："该杀的人是虞南书、邵离！"

　　苏慕梨语气很平静，“我会杀了他们的。”

　　稍作停顿，她话锋一转，问道："是谁派你来刺杀我的？"

　　“是虞南书。你成长速度太快，阻碍了她拿下太玄宗的计划。”宇文衡一口气说下去，“与我一同行刺之人来自烈阳宗，是邵离为我安排的帮手。至于你的回程信息，是太玄宗内部泄露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苏慕梨沉默了。

　　返程途中，她只向两个人透露过回程时间：师父李亦理，与纪瑄。

　　师父可以信赖，且身为一峰之主，自有手段确保信息不外泄。纪瑄在闭关，他没有回复自己的讯息，必定是因为不曾看到。

　　谁能在纪瑄不知情的情况下，查看他传讯令牌与玉简中的内容？

　　苏慕梨垂眸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杨昊然。烟霞峰峰主，纪瑄名义上的师父。再联想到他与魔后虞南书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切忽然有了方向。

　　她收回思绪，看向宇文衡："宇文兄，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宇文衡苦涩地笑了笑，低下头去，“父母、兄长皆被邵离所害，我已无家可归。而且……”他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我修为尽失，如同废人。”

　　苏慕梨知道那种感觉，她没有绕弯子，“我修为尽失、恢复记忆之后，也曾像你一样迷茫。可宇文兄，你我皆有血海深仇待报，怎能就此自甘堕落？魔力虽失，但你体内灵根犹在。”

　　宇文衡抬头，眼中迸出一点光："我可以拜入仙门，重新修行。"

　　那光芒只是闪了一瞬便暗下去，"收徒大会结束不过半年，下一届在十年后。届时我已年逾三十，超出年龄限制。"

　　石室中安静了片刻。

　　一直未出声的沈归夷忽然开口道："我这里清净无人打扰。你可以留在此处修行，直至恢复实力，或找到更合适的去处。"

　　宇文衡转头望向她，站起身深深一躬："多谢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