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77、轮回 “愿他来世

　　解开心结，苏慕梨轻松了许多。

　　她打算待祈廷玉找到幽冥镜，将父母亡魂送入轮回后，便接受许牧的邀请，去十方院北境分部。那里的藏经阁中存放着大量古籍，或许能找到关于冥族的线索，帮东山修补神魂。

　　主意既定，她难得睡了一个安稳长觉。

　　翌日，由于帝泽和邵离的缘故，她未像其他修士那样下山去城中闲逛，而是留在屋内专心修行。

　　黄昏时分，祈廷玉来了。

　　他进门后没有寒暄，开口便道：“幽冥镜已寻到。日落之后，可以施法。”

　　苏慕梨点头。两人在窗前相对而坐，等待天色一寸寸暗下去。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时，祈廷玉取出一面菱花镜。镜面光滑，没有倒影，只有无数波纹在轻轻晃动。

　　他盘腿而坐，对苏慕梨道："苏施主，请取一滴血滴入镜中，以便我寻找与你有血缘关系之人。"

　　苏慕梨划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入镜面，被缓缓吸收。

　　祈廷玉闭目诵经，佛音低沉庄严，幽冥镜浮至半空，镜面泛起幽光，如同黄泉之水在深处涌动。

　　波光凝聚成一片模糊的影像，无数亡魂在其中徘徊。

　　苏慕梨紧盯着镜面，不敢移开视线。她看见自己那滴血化作一缕红线，穿过层层灰暗，在一处角落停住了。

　　祈廷玉的灵识随之望去——一对年轻夫妇在那片灰雾里徘徊，身影和面容都已略显模糊，若再过数年，恐怕便会彻底消散。

　　他的灵识稍微接近，就感受到二者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执念，束缚着灵魂，使他们无法进入轮回。

　　“请问二位，可是苏慕梨的父母？”祈廷玉开口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那对年轻夫妇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互相对望一眼，随即连连点头。疑惑又期待地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僧人。

　　得到确定答案，现实世界，祈廷玉探手握住苏慕梨的手腕，将二人灵识相连，然后运用佛法，将苏慕梨的灵识引入幽冥镜中。

　　苏慕梨眼前一晃，便站在那片黄泉之地上。

　　她一现身，就看到那对年轻的夫妇。他们的面容模糊，但眼中盛满的喜悦清晰可见。

　　苏灿与李锦年离开时，苏慕梨才七岁。他们没能亲眼见证女儿的成长，但苏慕梨的长相与母亲十分相似，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女儿。

　　李锦年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手指却穿过她的面颊，像穿过一层空气。

　　她愣了一瞬，眼中闪过哀伤，但很快就被重逢的欣喜替代。

　　祈廷玉解释道：“幽冥镜联接的两个世界，彼此无法触碰。现在你们有一柱香时间，有什么话请尽快说。”

　　“阿爹、阿娘。”苏慕梨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地喊出这两个久违的称呼，随即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是女儿不孝，给二老带来了杀身之祸。”

　　“小梨子，快起来！”李锦年唤着她的名字，弯腰拉她。明知触碰不到，却还是想再近一点。

　　苏灿摇头：“说什么傻话。做父母的，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些年我们一直挂念你，既盼望能见到你，了解你的近况，又害怕见到你时，意味着你也已不在世间……”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已无法控制地哽咽。

　　李锦年贪婪地看着女儿，接过话头，“梨儿，给阿爹阿娘讲讲，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祈廷玉悄然退到远处，把时间留给他们。

　　苏慕梨坐下来，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讲给父母听。

　　冰渊的十年、回北境、失忆、拜入仙门、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苏灿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李锦年听到惊险处会蹙眉，听到她成为元婴真君又忍不住笑。

　　“总有一天我要杀回冰渊，为你们报仇。”见到父母，苏慕梨心中对虞南书、邵离的恨意更盛。

　　李锦年摇头：“小梨子，那些恶魔手段残忍。阿娘只希望你平安。”

　　苏灿看了妻子一眼，又看向女儿：“你现在是仙人了，要守百姓，要斩妖魔。但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这是阿爹最后的叮嘱。”

　　苏慕梨红着眼眶应了一声。

　　执念在倾诉中一点点消散。

　　一柱香后，苏慕梨取出魂引珠递给祈廷玉。

　　祈廷玉施法前，苏灿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苏慕梨，“这是阿爹的一位小友所赠。留给你做个念想。”

　　苏慕梨本以为这块玉佩无法触及，但当她指尖触碰到时，却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温度和质感。她接过握在手中，指尖摩娑着玉佩边缘，心底涌起强烈的不舍。

　　阿爹、阿娘踏入轮回，从今往后，无论天上地下，她再没有一位亲人。她抬手擦干眼泪，让视线保持清晰，一眨不眨地望着爹娘的身影。

　　苏灿对她笑了下，转头对祈廷玉道：“大师，可以开始了。”

　　祈廷玉将魂引珠置于幽冥镜前。珠光散开，凝聚成一扇光门。

　　苏灿牵起李锦年的手，并肩走向那扇门。每一步都既沉重又坚定。这是最后的告别，也是新的开始。

　　走到门口时，他们回头看了苏慕梨一眼，面带笑意，挥手道别，“小梨子，照顾好自己。”

　　“阿爹、阿娘！”苏慕梨喊了一声，眼泪再次决堤。

　　模糊的视线里，光门合拢，将他们永远地分隔开来。

　　随着苏慕梨的灵识退出，幽冥镜中的景象渐渐消散，只留下无数荡漾的波纹仍在轻轻摇曳。

　　祈廷玉收回幽冥镜和魂引珠，双手合十道：“他们已放下执念，进入轮回。贫僧告退了。”

　　苏慕梨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

　　祈廷玉离开后，她独自坐在椅中，低头看着手中阿爹临走前交给她的那块玉佩，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在玉面上，玉佩微微亮了一下。

　　一道纯净而飘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你是谁？为何会持有苏灿的玉佩？”

　　苏慕梨微微一怔，片刻后才答道：“我是苏灿的女儿，苏慕梨。他入轮回前将这块玉佩交予我保管。”

　　“苏灿……离开了呀。”那声音轻叹一声，“也好，愿他来世能投生到冥族，获得永恒的生命。”

　　冥族。

　　苏慕梨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阿爹口中的那位小友，竟是冥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