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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袖添香 藏经阁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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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虽然荒凉,到底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又视野绝佳,翠罗衫傍在窗边,可将半个寺院尽收眼底,只是看得远了,山门外那伙鬼鬼祟祟的豺狼虎豹也就入眼来,扰得人心烦意乱,她转身恹恹坐进椅子,探身去够画缸里的卷轴,这和尚的画工真不错,连她个门外汉都看得出来,只是他一个僧人,不住在内院,却在高阁上整夜地作画,任谁看了都觉得蹊跷,正对着观音供养像百思不得其解,窗外却脆生生响起一阵扑簌声,翠罗衫卷起画来,伸出手唤它,“慧奴,来。”
那信鸽灰羽萤颈,翡翠眼睛里泛着股机灵劲,趾爪抓在窗框上不肯近前来,歪头不住地打量,喉咙里咕咕催得急,见她解囊放米,这才扑腾两下落到桌上,翠罗衫趁它低头去啄案上的香米,随手抽出信筒里的纸条,一看这纸便知是钱塘书会的公孙先生传来的,打开来只有寥寥几句,言道“近日书成一册,语涉机密,邀汝共赏。”翠罗衫眼睫一跳,紧蹙眉头,将纸条在火折子焚了,另写三行塞进红漆信筒。手抱慧奴顺了两下,轻声细语嘱咐罢,扬手放它出去。
慧奴起先飞得低,从个僧人头上掠过,它在天上游荡惯了,羽翼扇动间自有天然飒爽,引得那僧人回头注视,翠罗衫正巧趴在窗上俯瞰,匿笑不禁,他寺中栖鸦可也羡天上惊鸿?那他知不知道于这寺中僧众而言,他已然是天上惊鸿?哦,这僧人原叫伴云的,刚刚卷画时瞥见背后签条,那花押她识得,前些年声名鹊起的伴云法师,书画双绝,一幅供养像流出去,价值丝绸百匹,梁国佛风炽盛,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皆爱参禅礼佛,偏他趁了这样一阵东风,又生得俊秀,自然常得贵人青眼眷顾,难怪他有画不完的画似的,原来是个富贵场里的娇客,丢了莲座的菩萨。
正想着,伴云已上楼来,翠罗衫不情愿理他,几下攀上房梁,仍旧不动声色看他作画。
按理说暮春时节晚间天气应该不算太冷,可翠罗衫却教一个寒颤惊醒了,推开窗,静听四面松风,夜枭轻笑,案上宣纸唰唰作响,不多时便觉有些寡淡,开门下楼,捡了一把石子,翻挂在墙头上骚扰黄狗,那狗被她两三下弄醒,石子弹在地上,噼里啪啦,它却四下都找不到人,恰巧一阵风吹林响云遮月,树影房影都无,这黄狗呜咽两声,夹着尾巴回窝,越想越怕,索性放声汪叫,聊以壮胆,一时惊动内院众僧,一片寮房都点起灯,翠罗衫志得意满地下墙,又往别处去了。
素麻帐飘忽不定,香灯影悄入梦来,伴云被骑兵追逐了半夜,终于绊倒在破庙前,骑兵从马上翻身而下,抽出一柄寒光宝剑当头斩下来,剑及颈上,伴云猛然惊醒,只觉寒毛直竖,惊魂未定,额头上沁出冷汗来,方才适应了光亮就盯住翠罗衫还未收回的一双手,向后退着坐起来时已经恍然大悟,她大半夜不睡觉,就为把手湃在井水里弄凉了来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言谈举止简直匪夷所思,他愤然朝内结跏趺坐,“檀越这是作甚,长夜不眠,倒作弄起人来。”
翠罗衫见他恼了,反而笑了,坐在床沿扯扯他的被子,“诶,我睡不着,陪我说说话。”
“胡闹,深更半夜,有何话好说。”
“其实是我做了噩梦,梦见恶鬼缠身,猛虎咬人,真可怕。”翠罗衫实在无聊,只想他陪自己说话,于是放软性子,随便扯了个谎。
“如此么,架上有几本经书,檀越点灯读来消磨时光罢。”伴云仍旧不肯回头。
翠罗衫见他冥顽不灵,翻了个白眼,起身点灯,踩得地板吱呀作响,“在哪里,我找不见?”
伴云原本不欲理她,可要是放任她在架上乱碰乱翻,早晚糟蹋东西,遂下床替她找出一本《法华》,踱去开门。
“啊,这‘妙法莲华’四字是什么意思?”翠罗衫叫住他,指着书页问那伴云。
她肯认真读书?这倒在伴云意料之外,“‘妙法’二字是谓佛法微妙无上,超越一切权宜之法,而‘莲华’是以莲花喻法,莲花纯净圆满,不为外物所污染,能接引众生明心见性,脱离苦厄。”
“原来如此,法于众生就像法师于我一样,庇护我平安,渡我脱离苦厄。”翠罗衫扭头看向伴云,眼角眉梢都是学有所得的喜悦,话语便亲昵些,“这字么……好小,看不清,法师替我挑挑灯芯可好。”
灯芯长了,烛光微弱,伴云想起剪刀正放在她身后架子上的屉盒里,绕了大半个画案去取,翠罗衫眼力见不错,伸长手臂够过烛盏放在面前,好方便他剪,只是这样一来,两人却有些近了,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又飘过来,驱散了周遭清爽凉风,教他一阵气短,偏偏她又捏着下巴抬眸凝睇,昏黄灯影下眼含秋水,格外温柔,“法师,佛说世上男女皆是兄弟姊妹一样,同根同源,不该有亲疏远近分别,这样便能不起邪念,安心修法了是么?”
伴云被她一看,霎时腔里生出只蝴蝶来,轻飘飘,有一下没一下地扑着他乱撞,要飞到外面去,他遏制着,不敢教人看出这心慌意乱,手却不听使唤,灯芯爆出花,火势弱下去,还没伸手挡风护火,喉咙里就先吞咽了下,“你想说什么?”
翠罗衫擎着书笑起来,眼睛眯起一道月牙痕,“便是俗世的骨肉之亲也有区别,所谓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若分席而处便是有了远近,若同席而处便不合礼法,所以……佛说的骨肉之亲到底是七岁之前的亲,还是分席之后的亲呢?”
“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一切男子皆为兄弟,一切女人皆为姊妹,乃至女有佛藏,男亦如是。云何一性而自染著?以一性故,是故如来净修梵行,住于自地不退转地,得如来地。骨肉之情本就是凡根缠绕,分席而处不过又是一层世俗枷锁,若要修道,分什么男女老幼,只要心无所住,席上山上,女边虎边,都是一样的。”这话是说给自己听,不然何苦喋喋不休,折磨嗓子,伴云想背过身照一眼铜镜,却不知自己脸色早如酒醉一般。
饱浸灯油的半截灯芯助长火焰,在风里招摇,翠罗衫扶着画案歪歪站起,身影投在书架上,摇曳生姿,她勾着耳畔散下来的丝发垂眸,半笑不笑得牵着朱唇,再抬眼时仿佛朝他抛过一张丝网,密密麻麻,窸窸窣窣,骤然收紧了,“僧啊……那我呢?我是山是虎?还是女、席?”
伴云绷起脸,往后退了一步,仓皇狼狈,抵抗那张网,“小僧说过,都是一样的。”
“你怕我?既然一样,怕我作甚,怕我是老虎,将你吃进肚中不成?”翠罗衫进了一步,那《法华》教她拖在案上,也进一步。
“檀越自重,佛门清净地,惊扰菩萨是大罪过。”事到如今,他只能拿神佛来压她。
“你收留我,我理应报答你,小女子身无长物……”翠罗衫也说不上是怎么了,原本只是逗他,如今却有些当真,恨不得咬牙将他弄到手,她的影子追着他的,像是饿虎追人,直追到山崖。
“小僧无需檀越报答,不过一点恻隐心动,你……你与我相安无事便是报答了。”伴云的影子几乎被她追上,怕得他口不择言。
“心动?”翠罗衫眸子一闪,愈发粘着他,百转千回间心蓦地一沉,捉蝴蝶似得一扑,《法华》撞在油灯上,干柴烈火般唰地起火,她反应倒快,当即扔了经书,那书却掉进画缸里,伴云是个极爱物惜物的人,一时什么也不顾了,伸手就去救,等救出几卷轴子,袖子都烧去寸许,翠罗衫见他如此,倾身到他面前,抓住他手就来细细探看,语气里是不掺假的焦心,“烧着了,疼不疼啊?”伴云却反手捉住她手腕,几乎将她扯倒,三步丢出门,门在她身后唰地合上,接着便是插门栓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