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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说起来也是 ...

  •   说起来也是晦气,那日翠罗衫扮作书生在万花楼狎妓,手头不过是刺探消息的小事,无需惊动神鬼的,哪知她刚将花娘支出去,附耳听隔壁那七品小官与掮客推杯换盏,这里就“砰”得一声,闯进个猪头成精的家伙,肥脸厚嘴地涎着脸上前,要与她这“小郎君”一亲芳泽,原本她不欲生事,已经躲了出去,可谁想到豺狼虎豹一起来了,她站楼梯上,前头是猴腮矮子和熊腰壮汉,后面那猪头也□□着一步步晃下来,压得楼梯吱吱响。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拔了刀,红阑敲断锦屏碎,留下一地狼藉,后来才听说这几人是青龙帮的门人,那猪头没站稳,脖子摔在瓷片上,当晚就咽气了,啧,脖子上那么厚的肉也是说死就死……所以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青龙帮不肯放过翠罗衫,天涯海角地追着讨命,若是往常时节,有重裘及时出面调停回护,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偏偏青龙帮帮主穆宽骨头软,忌惮翠罗衫身后的重裘与踏歌楼,迟迟拿不定主意,等他教底下人闹得痛定思痛,决定对翠罗衫痛下杀手一雪前耻时,帮里已经给猪头办完三七了,可巧,前几日楼主贺三说要往后蜀办事,点了重裘一道去,如今翠罗衫形单影只流落在外,又教这些豺狼虎豹讨命一样追得狼狈,夜深人静处,也忍不住长叹一句:英雄末路啊。
      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翠罗衫在金陵平康坊的各家门户里避猫鼠般警惕了五个日夜,终于打定主意要换个清静居所。
      这边念头一起,那里人就已经连夜翻墙入寺,或许是初来乍到有些慌张,竟惊动了院中黄狗,匆忙间攀树爬进外院,一落脚,抬头看见高阁遮住半轮明月,遮云避月,是个好居所。
      推门进去,吹亮火折子,吱呀吱呀一层层上楼,哪想到最高一层竟砌了墙隔出间房,刚合上门,床帐中人悠悠醒转,还未坐起就被她按住肩头,捂紧唇舌,“不用招待,我自便即可。”就着月色朦胧,和尚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可颈上一痛,不觉又昏昏睡去。

      和尚醒来照常课诵过堂,暮间回房脱下慈悲衣搭在木施上,蓦然想起昨夜的梦,正思量着,却听身后“嗒”的一声,扭头去看竟是一个翠衫榴裙的娘子,坐在画案后漫不经心玩着镇纸,心里一跳,忙去抓脱下的罩衣,翠罗衫歪头瞧着他见外的模样,懒懒抬手,掷出道梅花镖将衣裳钉实在木施上,拿起茶抿了一口,笑道:“法师麻烦什么,不穿不是更凉快?”
      和尚眉间似有愠色,仍合掌与她施礼,“檀越,这于理不合。”
      翠罗衫也不看他,只是伸出无名指,沾了笔洗里的水在桌上画圈,漫不经心道:“是你不穿慈悲衣于理不合,还是我看你不穿于理不合?”
      “檀越不请自来就于理不合,更遑论其他。”说话间,和尚已踱去将房门打开,“檀越,天色不早了,若要上香许愿,明日请往大殿。”
      翠罗衫随便甩了甩手,水珠飞在佛经上,她反而低笑出声,“我是要上香许愿,不光要许愿,还要剃度出家呢,不知……我出家后,是哪位法师引领?”
      “大悲寺是比丘修所,不接引女弟子,檀越若有心修道,山下有个白云观,或许是个好去处。”和尚站在门口,神色语气都是极淡漠的,摊手向外,已经是赶人的姿态。
      “好去处?歹去处?”翠罗衫佯装思索,又摇了摇头,旋即蹙眉欲泣,“天子脚下,又有哪里比皇家寺院更安全呢?那日你在殿上偷听我说话,只怕已经猜到我是做什么的了罢,不瞒你说,我的仇家已经追到了院墙外,一出了这道门,我可就是小命不保,法师你慈悲为怀,难道要助纣为虐,害我一条性命?”
      和尚见这女子变脸之快,不觉愣了片刻,可听她说话简直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仿佛不顺她意就是与歹人同流合污、草菅人命,一时神色不豫,语气便冷了些,“要真有其事,檀越何不报官,官府自有定论,会还檀越一个公道的。”
      翠罗衫闻言绕过画案,步步近前来,笑意愈深,一双丹凤眼却锁紧他,“报官?那怎么行,要是让人知道了我这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和寺院里仪表堂堂、清心寡欲的得道高僧蛇鼠一窝,秽乱净刹……”说着停在和尚身前,低头略一思量,转瞬粲然一笑,拍手向他道:“这可有热闹看了,法师也喜欢看热闹吧?”
      和尚只觉这笑意灼目,退开一步,半个身子露在门外,“寺院终究有规矩,主持也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檀越所言不足以威胁小僧。”
      翠罗衫料到他会这样说,点点头,手指却搭上头顶发簪,轻轻拔下,甩了甩头,只留下发绳略束着丝发垂在身后,“我不过想在寺中留宿几日,并没有与人为难,法师你又何必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假使今日真闹起来,法师得了清白,我被轰出寺去,难保有谁不怀恨在心,他日再有这事闹在法师房中,纵然你清白,可众口铄金,皇皇国寺,只怕也容不下你,法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她已双手倒袖搭上纽绊,露出半截脖颈,和尚不由侧身避开视线。若要智斗,和尚未必输她一筹,可论起无耻,她倒教人无可奈何。“寺中道人何止百数,檀越何苦为难小僧一人,罢罢,这间寮房就让与檀越。”话毕便回身去取慈悲衣。
      这次,他手还没来得及触碰衣裳,发钗就已钉上木施,身后木门砰的一声紧闭,翠罗衫又朝他走过来,裙摆一托一托的,曳在擦得光亮的木地板上,如同浪花拍岸,明明无心之举,偏又濡湿垂柳,只听她缓缓道:“你一走了之,谁替我作掩护,俗话说得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况且,你这么好的道人,该有一份俗世功德助你得证果位。”她颈间的纽绊还未系上,微微露出的一角光华足以令寡见少闻的和尚脸红,见他闭目低首,翠罗衫矮身仰头去细细赏看,象牙白面,朱砂红晕,俯首青松,看得人不由失笑,轻嗅,檀香底子里托出一点血腥气,她眯起眼睛,伸手去抬和尚的下巴。
      和尚却似猛然惊醒,见她如此放浪,一时瞠目结舌,随即推在她肩上,躲过一旁去,语气已冷了十二分,“檀越请自重。”
      翠罗衫被推得趔趄,扶着门板稳住身形,把衣衫拉回肩上,笑着横他一眼,眉梢里那份得意比偷了油的耗子还多些,偏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看了你,你看了我,扯平了。”
      系好衣衫,见他仍不肯回头,翠罗衫有些无趣,故意吹了个口哨逗他,“法师不走了?”
      和尚听见衣衫窸窣,料想她已整理停当,走过去推开窗才坐定,眉心微蹙,“寮房狭小,多有不便,檀越借宿此间,我便住到外间去,替檀越把门,如何?”
      那和尚坐在书架前,画案后,屋子正当中,板起面孔,正襟危坐,仿佛方才无事发生一样,倒显得她空忙一场,白做了跳梁小丑,翠罗衫恨他空长一副好皮囊,竟这样不解风情。点头答应着,人却往深处走,踩着脚踏坐上床,手指轻抚被面,倾着身子向前细嗅了嗅,回头看他:“方才还没问你,熏得什么香?”
      “不许碰我的床。”
      “哦,你不是住在外间吗?”翠罗衫收回手,瞧着他满屋里逡巡,又实在找不出个给她的安身之处,于是随手一指,“喏,这张案,把你那些零鸡零狗碎搬下去,我倒可以委屈委屈。”见他欲言又止,拿不定主意,她心头稍霁,耐着性子等他说下去。
      “小僧每晚都要作画,这……只怕不便。”和尚开口道。
      “那便是哄我的了,你住外间怎么作画?”翠罗衫挑眉,起身踏在地板上,拍了拍衣裳。
      “这倒也是,那不如……”
      翠罗衫见他看过来,瞪起眼睛来,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你休想,我为什么要住外面去!”
      话到嘴边,和尚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便清了清嗓子,“不是……小僧是想将床让给施主,毕竟画案上书具驳杂,万一檀越一时失手,污了画像反而麻烦。”
      和尚不过直抒胸臆而已,哪里想得明白翠罗衫的心思,她本就为吃不着嘴边鸭子心酸口酸,偏在他眼中,她竟还比不上一幅画,这委实教人恨得牙痒。要不是她如今惹上仇家,又势单力薄,需得依傍他藏身寺中,她早把他连同一桌瓶瓶罐罐砸个稀巴烂,叉腰站上这破木头骂他个狗血淋头,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忍了又忍,也只是走近画案,手指掠过丹青各具,随意捏起笔山上一支饱沾朱砂的画笔,摁在笔洗中,骤然染艳一柸水,抬眼扫过他的脖颈,喉咙里笑了一声,“法师不必担心,我一定十二分小心,绝不会一个失手……打翻你的砚台、碰碎你的颜料、脏污你的画纸……法师,还有旁的事情要吩咐妾么?”
      和尚只知道自己分明退了一步,又递了台阶给她,怎么竟惹恼了她,教她又像大殿上香那日散出寒意来,眉眼分明簇笑,可就是让人觉得那支笔即将插进自己脖子里,她的衣衫那样翠,倘若溅上血珠,未尝不是一种点缀,和尚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看着也只是个不大的娘子,笑起来眼睛里波光粼粼,带一点涉世未深的真,仿佛秋千架上嗅青梅的事只在昨日,恼时恨时又带股草木折枝般青涩新鲜的倔强,饶是这样,却刻意把登徒子那股风流劲学了三五成,整日间生生死死挂在嘴边,面上是满不在乎的潇洒,可就算转身,也要用发丝将人瞧个千百遍,半点不肯松懈。若在寻常时节,他或许能够引度劝善,只不过,当下他无心与人纠缠,眉心愈发蹙起,“无事了。”
      话音刚落,翠罗衫已踏着衣箱攀坐上房梁,叉腰居高临下瞧着他,那垂下的一段石榴红也随人性情,经风吹拂般荡个不息,教人想起林中偶然一瞥的鸟儿,差不多也是这模样,胆子大得很,人都走到树下了,它还在树上唱它的歌,蓦地,鸟鸣不在,只听见说:“看什么看,再看,我撕烂你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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