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寄养）》雀月

22、选择 你和他之间

　　车门沉闷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冷雨。

　　A8宽敞的后座上，充斥着一股冷冽的沉香混杂着极淡雪茄的气味。
　　李文森带着满身潮湿的雨水和微醺的酒气坐进来，在这方造价高昂、纤尘不染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身旁的男人大半个身子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没有转头看他，也没开口。
　　一片诡异的静谧中，裴昀深平静地抬手，将一方极其考究的方巾递了过来：“有劳你，擦擦雨水。”

　　李文森接过来，却随即将其直接丢在两人之间的车座上：“苏乔安有困难的时候，我没躲进车里，才会淋着雨。”
　　此时车子正好路过几盏强光的路灯，银色的方巾在黑暗中反光，隔开两人，分庭抗礼。

　　“我知道，所以不会亏了你。” 男人的语气平和，甚至透着几分长辈的温润，却藏不住的俯视感。他不疾不徐地抛出了诱饵：“你在音乐上很有天分，跟着他们拼盘赶场子，太屈才了。先去韩国简单练习一两年，回来之后出道……裴家出钱。”

　　李文森几乎是等不到他的话音落地，就反驳道：“如果你的权、钱真的能解决安安所有的问题，也轮不到我来南都。”
　　他从来不敢当面这样叫苏乔安，“安安”这个名字，是他私下里、甚至只敢在心里喊的方式。

　　情急之中，慌忙喊错了称呼。但他并不打算改口，因为刚刚一直漫不经心望着窗外的裴昀深，听见他这样称呼苏乔安，已经转过了头来……

　　“这不是她的名字。”

　　裴昀深摆摆手，车子随即停下，外面是一个幽暗无人的地下车库。
　　李文森看着正阴沉着脸转过头来看他的司机，下意识地冲着裴昀深大声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不畸形，就不会有我出现的机会……”

　　裴昀深不语，反而是司机开口道：“李先生，前面是您的摩托车。”
　　李文森明白过来，向车窗外看去。
　　他下车前，裴昀深不急不慢道：“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珍惜资源，别让自己后悔。”

　　-
　　苏乔安被司机送到酒店之后，无论是给裴昀深打电话，还是给李文森……统统都打不通。
　　折腾二十分钟之后，终于收到了裴昀深发来的两条微信消息：

　　【晚上回去先睡觉，有事情明天说。】
　　【明天给奶奶打一个视频电话，之后就在房间休息。我还有公事要处理。】
　　极其疲惫的情况下，她洗漱过后，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一觉到了晌午。

　　但裴昀深却是一大早，七点不到，就坐在南都分公司的办公室里看文件。
　　林助理察言观色，猜他是没睡好。
　　等到九点，林助理抱着最新版本的策划案进办公室，小心翼翼，恨不得立刻消失，却还是被裴昀深叫住：“你平时工作心烦的时候，怎么排解？”

　　林助理立刻站直道：“裴总，跟您一起工作，我只能学到东西，或者身体机能上客观的需要休息，绝对不会感到心烦的……”
　　裴昀深的手指轻点桌面，打断了林助理的发言。

　　林助理稍稍迟疑片刻，便心领神会道：“我倒是听说，南山里有几位高人，是南都这边的圈内老总喜欢去坐坐的地方。喝喝茶，和大师聊。听说去过的人，回来都神清气爽。但我向来是不相信什么大师的，只是觉得没准儿他们的茶叶不错，勉强值得品品？”

　　见裴昀深似乎有点兴趣，林助理才递上一张烫金边的白色素雅名片。
　　裴昀深破天荒地推掉了一个早会，去了。

　　南山脚下，有不少别墅。唯独这一间是完全质朴仿古的四合院。
　　静室里焚着顶级的奇楠沉香，案几上放着一把包浆温润的紫砂壶。

　　大师穿着对襟真丝禅服，将澄澈的白茶缓缓注入品茗杯中，递到裴昀深面前。他眉目低垂，语气轻柔得仿佛在念诵什么高雅的经文：
　　“裴总，男女之间的羁绊，说到底，不过是‘能量的置换’与‘执念的破局’。既然您说，那位苏小姐的软肋是她重病的祖母，那这道题，其实极简。”

　　大师喝着白茶，娓娓道来：“切断资金链，让她直面生存的苦难，是在帮她破除我执。把医院的催款单发给她，让她限期还钱。让她搞清楚，除了您别无依靠。一场水到渠成的缘分，怎么能叫畸形的关系呢？”

　　袅袅的沉香中，裴昀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大师，心里一阵荒谬。
　　拿重病老人的催款单，去逼一个小姑娘肉偿抵债？给他当情人？裴昀深原以为这高昂的咨询费能换来什么高深莫测的道法，结果这老东西给出的方案，简直比他还刑！比他还下作！
　　难怪圈子里那群老总找完大师后，一个个都不再“内耗”。

　　裴昀深丢下咨询费，心里暗骂着离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室。
　　他心里想：我之前干的事情，包括爱上小阿芜，根本没那么龌龊！跟这群垃圾比起来，我简直是圣人。

　　他根本不屑于去做那种银货两讫的□□买卖。
　　但大师的话，终究还是给了他一点绝妙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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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南都私立医院的VIP病房，看护人员休息室。
　　苏乔安看着刚刚医生递交到她手里的、接下来的治疗评估单。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庞大到足以压碎她。

　　裴昀深一身剪裁笔挺的黑色西装，冷厉而从容。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连同一支昂贵的钢笔，平推到了她面前的休息桌上。

　　“奶奶的病，需要长期的资金支持。我可以继续出这笔钱，” 男人的声音低沉，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协议的附加条款，“但这笔钱，你自己来挣。我之前说过让你整理我的讲稿，以供出版。但是我并不希望我的书，最后署名的助理，只有高中学历。”

　　苏乔安猛地抬起头。

　　“所以，去读我给你安排的学校。”裴昀深淡定地和她对视，语气不容置喙，“如果奶奶的病一直需要这笔钱，你的学业就不能停。至少，要读到研究生毕业。”

　　裴昀深的阳谋，在外人眼里，简直恩同再造……
　　但那也意味着未来五年、甚至七年的时间里，她的学业、人际关系、作息、乃至所有的精神世界，都将被他名正言顺地，再次全面接管。

　　“慢慢想，”裴昀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我不会逼你。”
　　但是这个时候，李文森出现在了走廊里：“安安！”

　　“不要签什么狗屁合同，他还说要把我送去韩国呢，都是一样的套路。”李文森快步进来，挣脱了门外安保的阻拦。
　　裴昀深的眼神把门外的下属全刀了一遍。
　　安保队长赶紧解释：“视频电话刚打给老人家，病人说是亲属，医院就要求我们放进来……我现在就把他请出去？”

　　“阿芜，站过来。”
　　裴昀深用左手指着自己身后的位置，懒得理会旁人。他十分笃定地看着他的女孩，似乎确信无论发生任何混乱，她都绝对会选择寻求他的庇佑。

　　然而，苏乔安站在房间中央，身形僵硬，迟迟不动。
　　她终于看懂了：裴昀深用一份考研协议锁死了她的余生，又用一份造星合约将李文森流放至遥远的异国。他这是要亲手清理掉她生命中所有能够提供“平等”的因素。

　　“我……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苏乔安猛地站起身，丢下那支钢笔。她没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仓皇地转身，推开李文森，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回荡着她慌乱的脚步声。等她一路冲到医院一楼的大厅门外，傍晚南都的天空已经阴沉得可怕。
　　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李文森的摩托车就停在台阶下，而裴昀深和林助理也已经从VIP专属电梯追了下来。

　　裴昀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得令人胆寒：“慢慢想，不着急。今天先跟我回柏园。”
　　见她不动，裴昀深的目光冷冷扫过台阶下拿起头盔的李文森：“一旦离开我，跟着任何男人，都会有淋不完的雨，你不明白吗？”

　　苏乔安摇了摇头，声音发涩：“我只是……不想再被控制。我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我不想让他也一样，被你丢进那个名利场的绞肉机里。”

　　刚刚拿起头盔的李文森，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击中，望着她唤了一声：“安安？”

　　苏乔安怕极了裴昀深，骨子里的本能让她以为，李文森此刻也是恐惧。她下意识伸手，安抚般地拍了拍李文森湿漉漉的袖口。

　　然而，这个动作，如同在火药桶上划着了最后一根火柴。
　　裴昀深那原本稳如泰山的语调，终于在阴霾的天色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尾音里透着难以遮掩的颤抖：“你依附于我，难道很委屈吗？”

　　此话一出，林助理都震惊地看了一眼裴昀深……
　　但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苏乔安站在中间。南都沉闷的晚风里，天上又坠下了冰冷的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