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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叛逆 花有重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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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就想清楚了再说。”
裴昀深冷冷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他外露的情绪,在转身的瞬间被尽数收回,仿佛那短暂的失控只是一场错觉。
林助理见裴总这个语气,自然知道大事不妙了。他看看苏乔安,又看看裴昀深;既不敢开口劝她,又不敢伸手拦他。急得只能拼命朝苏乔安使眼色、招手,示意她赶紧服软。
但苏乔安只是默默望着裴昀深的背影,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眼看裴昀深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前,林助理必须要跟上了。女孩还是不动如山,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绝望甩手。
“走吧。”苏乔安戴上了头盔,跨坐在李文森的机车后面。
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撕开了沉闷的雨幕。
两旁的霓虹灯在眼前拉成模糊的光轨。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不知道开出去多远了。她很多年没有回来南都,早已经不认识路。现在开到了哪里,她都不知道。
天上的小雨,悄悄停下,路面坑洼处的积水倒映着城市斑斓的光。但肾上腺素褪去后,苏乔安在机车后座上,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机车缓缓停下。
伴随着城市街道喧闹的车流声,李文森侧头问她:“饿不饿?我们先吃点晚饭吧?”
李文森找了个路边把车停好,掏出手机和她一起看。但是他在美食软件上来回划拉,眉头微皱,却迟迟无法做出决定要带她去哪家店。
苏乔安长舒了一口气,直言道:“我请客吧?我正愁没有机会好好感谢你。”
“真当你李哥没钱了?我是担心这些小吃摊上的东西,你吃了拉肚子。”
她却不以为然:“我哪有这么娇气?”
说罢,她稍稍倾身凑近,伸出白皙的指尖在李文森的屏幕上滑了两下,随手点开了一家名为「沙洲夜市」的海鲜大排档主页。
“确定去这儿?”李文森侧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嘴角忍不住一勾,“行,那上车,哥带你去觅食!”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撕破夜色。
狂风呼啸中,李文森握着车把,脑海里竟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学校门口捡到的那两只猫。一只野性难驯的狸花,带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小英短。
当时老师劝他别管,说小英短既然跟着野猫混,没准儿早就适应了流浪,毕竟也算是交到了新朋友。
可年少的李文森不信,硬是把两只猫都揣回了家。
因为他不相信,那种从小娇生惯养、吃着精心调配的进口罐头、连扑个逗猫棒都要被主人拍手夸聪明的宠物猫……真的跟着狸花混迹街头,要怎么适应吃下水道里的死老鼠呢?
机车停在夜市摊位最靠外面的行道树旁,两个人落座。
苏乔安看着菜单上的‘变态辣鸡翅’,眼神放光:“听说人压力太大,就会想吃辣的,可以诱发内啡肽。”
李文森看着火红的图片,他心里暗叹一声等会儿估计得由自己来扫尾,却还是妥协道:“……行吧,你尝尝。大不了多点儿喝的。”
摊主是个眼尖的中年大叔,见这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半夜同乘一辆机车过来,自然而然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帅哥,给你女朋友点这个尝尝吧?鲜酿酸梅汤,我们家的新品,冰爽酸甜好解辣。”
李文森猛地抬头望向她,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希冀。但下一秒,他又觉得太明显,赶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门口那一排玻璃鱼缸里的活鱼活虾。
他的余光之中,只见在一众市井烟火的映衬下,那个面容清淡白净得如同易碎瓷器般的小姑娘,正微微歪了歪头,极其认真地问摊主: “这个饮品,是只有女朋友才能喝吗?”
摊主猛地一愣,夹着烟的手,在脑后挠了挠:“倒是都能喝。我给你俩各上一杯!”
苏乔安一口口吃着鸡翅,既没有辣得直喊,也没有显摆自己的淡定、能吃辣……
她就只是咬一口肉,迅速喝一口冰饮料,反复数次,脸颊越来越粉。眼眶鼻尖都泛着一层水红。
李文森看着她这副快要被辣哭却死撑着的模样,觉得又可爱又无奈。
他伸手把那盘鸡翅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行了,少吃几口,变态辣只是用来尝个味道的。”
苏乔安咽下嘴里的冰饮料,用手背轻轻挡着被辣得嫣红的嘴唇:“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口味。”
李文森皱了皱眉,看着她那双被辣出水光的眼睛,瞬间顺着她的脑回路读懂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感觉自己的人生太失控,所以非要在这盘鸡翅上找回一点控制权吗?
他被她这笨拙的倔强逗得有些想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顺势往她面前推了一盘凉拌毛豆: “就算要练习,你要不要先试试……不那么有挑战性的东西?”
苏乔安咬着筷子,顺着他的话认真地左思右想。
自己还可以控制什么呢?
可是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竟然找不出一件,不是受裴昀深恩惠的东西。更没有什么,不是他挥挥手就能改回来的……
她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由她自己做主的边角料。
沉闷了半晌,她突然像个抓住了什么漏洞的孩子,灵光乍现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弄了一阵,将手机的来电提示音和微信语音彩铃,统统换成了一段煞有介事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设置完毕,苏乔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得意: “这样无论谁打过来,都会以为我彻底失联了!”
李文森皱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摇摇头,幽幽地问:“你是不是没经历过青春期啊?怎么连叛逆都不会?”
饭毕,他一把捞起桌上的机车钥匙,站起身:“要不要跟我去看看,真正叛逆的人是什么样的?”
十五分钟后,机车停在了一条涂鸦斑驳的暗巷里。
推开地下Livehouse厚重隔音门的那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重金属贝斯声混合着刺眼的频闪灯扑面而来。
年轻的身体跟随着鼓点疯狂扭动、冲撞,发泄着过剩的荷尔蒙。
李文森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吧台边的卡座。刚一坐下,花臂的Livehouse老大就拎着两瓶野格晃了过来。
“哟,阿森,今天这局带家属了?”
老大豪爽地把两个倒满酒的玻璃杯重重磕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出来,“妹子长得够正啊!来,初次见面,走一个!”
李文森顺手端起其中一杯,脸上立刻挂起笑:“雷哥,这杯我替她干了。她有点酒精过敏。”
说罢,他用余光瞥向身后的苏乔安,悄悄冲她使眼色。
然而,她并不想李文森帮她挡酒。
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个男人面前已经戴了太久的面具,乖巧顺从了太久。此时此刻,在这个代表着‘叛逆’的地下室里,她连一句假话都不想再配合。
她实话实说:“我酒精不过敏。”
李文森挤眼睛的动作瞬间僵在脸上:“……”
“因为我想清醒地感受痛苦。酒精只会麻痹神经,让我忘了自己究竟在痛什么。”她在重金属的音乐声里,语气像是要开人生哲学大讲堂。
花臂老大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原本豪爽的笑容凝固。
李文森强忍着笑意,指着她被变态辣鸡翅,弄得还没褪去红晕的脸颊,睁眼说瞎话地往回圆:“大哥,别介意,她来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你看她小脸儿通红的……”
老大闻言,又看了她一眼,做恍然大悟状:“我看她也是喝了不少。丫头挺上脸啊!”
看着老大去别的桌上寒暄、大笑的背影,李文森长舒了一口气……
酒吧里的BGM刚好更换成了一首极其魔性的云南山歌。
李文森靠在吧台上,抬手指了指音响,随口提议道:“你不如把来电彩铃换成这个。以后谁要是打电话来找你,接通前就会被莫名其妙地猛怼一顿,多爽?”
苏乔安被逗笑了。她原本想着,要是又有不知死活的亲戚打来,听见肯定被吓一跳,便饶有兴致地掏出手机。可屏幕一划开,指尖在列表里停顿,还是不受控制地滑到了裴昀深的聊天记录框上。
万一是他打来呢?一个十几年不换头像、不发朋友圈的“稳重中年人”,听到这个恐怕会不高兴吧?
苏乔安按灭了屏幕,“还是算了……他应该会很反感这种太热闹的东西。”
李文森当然知道,苏乔安口中的“他”是谁。免不了心里不爽,却还是耸了耸肩,假装并不在意的样子:“……都好。反正我以后也会经常给你打电话,免得误伤友军。”
话音刚落,苏乔安手心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来电显示:【林助理】。
苏乔安神经一紧,立刻朝李文森打了个手势,快步走到酒吧边缘的角落,捂着另一只耳朵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令人心底发毛的死寂。她没有听见对方的任何声音。
酒吧嘈杂的重低音和鼎沸的人声,毫无保留地顺着听筒传了过去。
直到那头静静地听了几秒,大概是彻底听清并确认了她所处的背景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后,林助理的官方语调,才终于响了起来:
“苏小姐。”
“明天下午,医院会给家属安排探视的时间。”林助理缓缓道,“但是老太太现在的状态还是不太好,请您探视时快进快出,不要和老人家说太久的话,也不要让她的情绪有太大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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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
苏乔安只身一人去了医院。
奶奶靠在摇起的病床靠背上,手指轻轻抚上苏乔安的头顶,顺着她柔顺浓密的长发一点点往下捋。
“我们小阿芜的头发长得真好……”奶奶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发丝,慈爱地笑着。“你刚出生那几年,头发又黄又软,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怎么都养不起来。还好你小时候,我给你剃光过一次,不然真担心你的头发长不起来。”
“好孩子。”奶奶叹了口气,枯木般的手指反握住她,“其实奶奶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活够本了。你可千万不要为了奶奶这点医药费,去做什么委屈自己的事,去答应别人那些不好的条件……”
苏乔安的心脏猛地一酸,将脸颊贴近奶奶的掌心,眼眶微红。
就在她感动得想要开口宽慰奶奶时,奶奶转过身去够身后的柜子,想要拿卫生纸,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的《心经》。从书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苏乔安拿起这张照片,只觉得无比眼熟。
松林、山巅、云海。
苏乔安下意识开口:“这是哪里啊?”
奶奶看着那张照片,眼底涌现出一抹哀恸:“这是我去慈济寺求的平安符。原本是为你爸爸求的……但是他呀,走得早,这符求回来还没捂热,人就没了。”
苏乔安不忍见老人伤心,正想将照片夹回书页里,奶奶却恋恋不舍地接过,指尖颤巍巍地抚过云海的纹路。
“慈济寺的平安符向来是一对儿,大师说,求了符的人一定要把照片放在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才能护得住那个人的命。”
奶奶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当时大师还说,你爸命里轻,适合多穿白色的衣服辟邪,可他嫌那颜色容易脏,倔得很,死活不愿意穿。”
苏乔安原本只是听着,可听到此处,瞳孔却猛地一缩。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这一刻疯狂涌入大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次高烧不退之后,裴昀深就换了这个头像。
自那之后,他又不由分说地给她买了满屋子的绿色东西,经常“洗脑”她,说她穿绿色的好看。
甚至直到现在……她都一直喜欢穿绿色的衣服……
苏乔安的心脏剧烈地震颤起来。她几乎是慌乱地掏出手机,点开裴昀深的微信,将那个小小的头像捧到奶奶面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奶奶,您看……这个,也是慈济寺的平安符吗?”
奶奶眯着眼仔细端详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沉静的云海。
明明是早已看惯的图片,为何此刻竟像是有灼人的热度,烧得她指尖发烫?
原来,是她满眶的眼泪,为了这个男人而掉落。砸在她的指尖,砸碎了这片宁静的云海。
他竟是以这样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在神佛面前替她挡下了劫数。他把最深沉的祈求,藏进了这片云海里。一藏,就是十年。
她开始犹豫:其实,裴昀深提出的那份协议,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吗?毕竟他的目的,也是为了逼她回去继续读书。
更何况,裴氏集团总裁的发言稿,从来都是由公关部那些拿着百万年薪的顶尖笔杆子字斟句酌写出来的,哪里轮得到她来修改?说白了,那不过是他专门为她设的一个闲职,是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一个既能给她钱,又不会刺伤她自尊心的借口。
他总是习惯用命令的口吻、说话噎人、控制欲令人窒息,但每个人都有缺点啊……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稍微包容他一点呢?
她似乎说服了自己……
甚至,苏乔安在此刻,难以抑制地回想起,裴昀深在飞机上低垂着眼眸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说自己和太爷爷一样,都是只会做,而不善表达。……
“奶奶,您别乱想。昀深……小叔的太爷爷,都活到了一百零几岁。裴家的医疗资源都是顶尖的,有他们在,您肯定会好起来的。”
语毕,苏乔安走到外间的休息室,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释然。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林助理的电话,准备告诉对方,自己愿意签下那份合同。
“嘟——”
电话很快被接通。
苏乔安攥着手机,带着一丝急切与不易察觉的期待开了口:“林助,我考虑好了,我打算签——”
“您好,苏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林助理那熟悉而恭敬的声音,而是一个极其陌生、机械、甚至透着公事公办意味的年轻女声。
苏乔安猛地顿住,愣了一下。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那边的年轻女孩用一种极其标准、毫无感情起伏的客服语调继续说道,“林助说,从今天起,将由我全权负责对接您修改讲稿的业务。”
空调的冷风吹过,苏乔安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也就是说……我以后,都不需要再联系他本人了吗?
然而,这句话她终究没来得及问出口。电话就已经被单方面挂断了。
苏乔安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划开屏幕,点进了裴昀深的聊天窗口。
她原本想再看一眼那个承载着十年深情的云海,可目光触及左上角的瞬间……
那个十年来不曾变过的慈济寺平安符,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的纯黑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