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寄养）》雀月

2、兔子

　　苏乔安从酒吧回来，就一头扎进柔软的天鹅绒床里。

　　厚厚的长绒床品被她压得塌了一小块儿下去，拖住她长长的叹息，也拖住她拳头一下下砸在枕头上的力气。

　　“啊……我真的被他拒绝了。”
　　“太社死了……”

　　“写了那么长的感谢＋表白信也就算了，还、还当面念出来？？我当时怎么敢的啊……”

　　刚和 Vincent 相处时那点轻松热闹，根本撑不到她独处的这五分钟。

　　只要周围安静下来——

　　烛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裴昀深听到告白时微不可察的沉默，就全都翻涌回来。

　　她猛地伸手，从床头抓起毛绒小兔子。

　　苏乔安属兔，而这只穿着草莓印花小裙子的兔子，
　　是裴昀深送她的十二岁生日礼物。
　　她捏着兔子的耳朵问：“你是哪里来的勇气啊？……你不是只兔子吗？”

　　兔子身上残留的，是裴昀深衬衫上那种清冽的松木香。

　　两人用的是同一款烘干球，味道一模一样。

　　以往只要闻到，那点熟悉的安神味就能让她沉静下来。可今晚，它也救不了她。

　　好在，助眠饮终于开始发力。

　　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尴尬到脚趾蜷起，耳尖发烫，却还是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迷迷糊糊间——
　　梦像潮水一样把她卷进去。

　　“应该叫你阿芜？”
　　“还是……小兔子？”

　　男人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尖：“从我身上下去……”

　　但这次，她没有听话照做，而是轻巧调笑，纤细的食指，从他的唇角、滑向下巴……

　　“小兔崽子长大了？”

　　她似乎还没听清，就觉得身体的重力感似乎在翻转。

　　身下软绵绵的塌陷，根本承载的，就不是一个人的重量。
　　……

　　她被折成意想不到的弧度，一寸寸失控。每一次呼吸，都被他牵着节奏。

　　潮意混在一起，沿着肌肤流淌，模糊得像光线被揉碎。涓涓汩汩……

　　就在某个极深的瞬间——
　　她猛然睁开眼。

　　天花板静静地悬在头顶，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梦里的那些话仍在耳边回荡，她的心如同被余烬轻轻烫过，发紧。

　　喉咙有些干，她悄悄下床，从房间走出去。

　　柏园永远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

　　她抱着睡袍，走下二楼，空气里还残着淡淡的冷香。

　　她原本只是想倒杯水。可走到吧台时，动作忽然停住。
　　那是她放在最显眼位置的盒子。
　　昨晚鼓起勇气准备的那条墨绿色绿芜暗纹领带。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没有动过它。

　　可现在，盒盖开着，丝带也被解开。
　　而领带，不见了？

　　明明知道他昨晚拒绝得很清楚，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的欢喜。

　　“……原来你收下了啊。”

　　苏乔安接了一杯柠檬水，坐在吧台边，加了点蜂蜜进去。一点点甜味，似乎让一切都不再那样酸涩。

　　手机屏幕突然震了一下。

　　Vincent：【昨晚从酒吧送你回家之后……】

　　紧接着，第二条弹了出来。
　　【今天有人调查我。】

　　苏乔安：
　　【这应该是你的幻觉。】
　　【很多我身边的朋友在和我第一次聊完天之后，都会有这种症状。】【我小叔叔说，这是我身上戴着平安符导致的。你回去喝点热牛奶，睡一觉就好了。】

　　Vincent：
　　【？？？？？？】
　　【你……小叔？是谁？】

　　苏乔安：
　　【裴昀深。说了你可能也不认识。】

　　“柏园……”
　　昨天她坚持只让他送到门口。
　　他说什么来着？担心她一个女孩子，从铂园站坐地铁不安全……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等等。
　　他昨晚还让她到家给自己发消息。
　　结果不到五分钟。
　　【我已经回房间啦，要睡了。】
　　Vincent 的眉心慢慢皱了起来……五分钟？

　　难道她家就在柏园里面？可他记得。柏园是私人住宅啊。他的喉咙忽然有点发干。
　　那是不是意味着……柏园，是她家的？

　　Vincent 还是不死心，试探道：【你说的裴昀深……是现在日本星云电视台采访的那个裴总吗？】

　　苏乔安：【他又上电视了？】

　　苏乔安迫不及待地打开新闻频道，点进直播时，画面正对着那位星云电视台的美女主播。

　　灯光下，对方笑得端庄大方，侧颜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她瞬间觉得，自己昨晚那点小心翼翼的告白……对裴昀深来说，不过是小孩子的家家酒。

　　她的视线慢慢往旁边移。

　　裴昀深坐姿笔挺，随意落在桌面的手指节分明，神情温和，却带着他一贯疏离的气场。

　　这样谪仙般的人，拒绝她当然再正常不过……心里轻轻坠着，不算疼，却沉。

　　她这才注意到，镜头下，他的领口，一条深墨绿的领带安静落在那里。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被定住。

　　那不是……她送的那条领带吗？他今天在日本接受采访，就已经系上了？

　　看到电视台的直播结束，苏乔安拿起手机，指尖却悬停在对话框里，不知道应该输入些什么。

　　“小叔，那条领带，是我送您的那条吗？”
　　“你喜欢吗？”
　　“啊……我是说那条领带，您喜欢吗？”
　　……
　　犹犹豫豫，打了又删除。
　　却猛地发现，界面上方，竟然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过后。

　　裴昀深：【领带颜色很合适，今天要参加活动，刚好用了那条。】

　　苏乔安只觉得迎面一盆凉水，把自己浇了个透……

　　用一下我给您挑的领带……也需要您特地解释一下是顺便？
　　您是觉得自己拒绝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用得着拒绝我这么多遍，一点情面都不留吗？

　　-
　　同一时间，在日本。
　　裴昀深把手机放下，
　　星云电视台的直播间，灯光才敢跟着调暗。

　　现场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忙着收线，美女主持人温妮从高脚椅上站起身，将麦夹回到托盘里，侧头对裴昀深笑道：“裴总，今天这条领带很特别。”

　　裴昀深闻言，低头捏了捏那条墨绿色带绿芜暗纹的领带，神色间带着少见的轻松。

　　“家里……小朋友送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却不由自主柔了几分。

　　“那位小孩子啊？眼光这么好。”
　　裴昀深没回答，只微微一笑。他伸手示意温妮先走，二人肩并肩往演播厅外走去。

　　工作人员们在远处小声议论：
　　“裴总今天心情好得很啊。”
　　“听说裴总只会让温妮采访自己诶？关系肯定不错。你看他刚才那笑……啧，温妮这回升职稳了吧？”

　　裴昀深临上车前，温妮微笑地试探道：
　　“黑川莲一的主厨くろかわ・れんいち先生，闭关了三年，”她语调轻快，“这周刚回来执掌总店，” 她顿了顿，眼底浮着有分寸的期待：“我订了 Omakase，位置难得得很。”

　　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暗示。

　　裴昀深：“不了，我对这些故作高深的营销没兴趣。”
　　话说得不重，却是毋庸置疑的拒绝。

　　温妮愣了一瞬，很快恢复职业微笑：“原来如此。”

　　温妮又看了一眼裴昀深的领带，女人的直觉让她下意识问出口：“您这次行程节奏这么紧张，是国内的什么人……牵住了您吗？”

　　话音刚落，停车场安排的礼仪侍者小跑过来，弯腰替他开车门。

　　裴昀深原本正准备对这个战战兢兢的日本侍应生礼貌点头。

　　闻言，他的手却在半空停住
　　他微微侧头，抬眸，扫了她一眼。

　　这瞬间的沉默，气场实在太过强势。
　　侍应生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温妮。

　　她整个人僵住，不敢呼吸。
　　温妮瞬间愣住，立刻道歉：“抱歉，裴总。抱歉，是我失言。我……是我不专业了。”

　　-
　　夜色沉在云层下时，航班已经滑入高空。

　　助理临时帮他改签的机票，大阪飞京市，飞行时长还剩 1小时 48 分。

　　机舱灯光调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云影折在舷窗上。

　　裴昀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敲着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段静音视频。是昨晚别墅门口的监控。

　　助理见他脸色沉得比舱外的夜还冷，硬是把想说的行程汇报咽回去，根本不敢触霉头。

　　可裴昀深却突然开口：“你过来一下。”
　　助理一惊：“……裴总？”

　　“你一直练腹肌是吗？”
　　他语气平稳得不带起伏，“你体脂率多少？”
　　助理愣住：“呃……13.8%。”
　　“肌肉量？”
　　“…增长了两……斤。”
　　裴昀深点一下头：“继续练。训练痕迹还不够明显。”

　　助理完全摸不着头脑。明明脸色这么不好，怎么突然聊起健身？
　　机舱重新归于安静。

　　-
　　与此同时，国内京市，柏园。

　　苏乔安刚把换下的外套挂回衣架，
　　手机便亮了一下。

　　Vincent：
　　【Ann，你今晚有空吗？】
　　【我订了 Livehouse 的票，是古典融合电音。】
　　【想一起去看吗？】
　　他还附上了一个小小的耸肩表情符号。

　　换做昨天之前，苏乔安是绝对不敢的。她知道，裴昀深把她的日程管理得很严。
　　但是，裴昀深要和自己划清界线这么明显……
　　连一条领带也要专门发消息来打破幻想……

　　裴昀深，应该再也不会管她去哪里了吧？
　　那与其憋在家里发霉、胡思乱想，不如去听听音乐。

　　苏乔安：【当然。小叔不在家。】

　　Vincent：【！！！！！】
　　他激动地连续发过来好多条这个系列livehouse的照片。

　　苏乔安的手机叮叮咚咚，她语音回复：“我看到了，那我们等会儿见。”

　　话刚发出去，管家从走廊尽头匆匆过来，怀里抱着一叠资料。

　　“乔安小姐，这是您大伯让您过目的一些资料，刚送到——”

　　“哦，放桌上吧，我回来就看。”

　　她头也没抬，心思早飞去等会儿的音乐、灯光。完全没注意到，往常毕恭毕敬的管家刘叔，刚刚竟然冲她狠狠剜了一眼。

　　苏乔安走到一楼玄关侧厅的鞋履室。
　　落地灯下，一面整墙的浅木柜，另一侧是半月形换鞋椅。

　　她提了提裙摆坐下，手指在鞋柜最下方那排抽屉里轻轻摸索。

　　手机震了一下，Vincent 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能出来吗？】

　　她一边扣上鞋带，一边回：【当然啦。我现在就准备出门。】

　　【你的……小叔叔，能让你出来？】

　　苏乔安想起他冷冰冰反复拒绝自己的样子……忍不住地想要叛逆一下。
　　他都不接受我……
　　凭什么管我？

　　【我才不会让他知道呢！】
　　说完，她推开鞋履室的门。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玄关的灯没开，但外头落进来的微弱灯影，清清楚楚勾勒出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

　　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
　　深墨绿的领带在昏暗里显得沉静、克制，又带着一丝不该属于此刻的柔意。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她穿着的小裙子、刚换好的高跟鞋、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所有能说明“她要出门”的细节，一个都没放过。

　　空气被冻住。

　　“阿芜。”
　　他的声音低沉，先是看了一眼腕表，然后不急不缓，却让她后背瞬间绷直。

　　“去哪儿啊？”

　　苏乔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响亮地、刺耳地，在空荡玄关里炸开：

　　【Vincent：我到了。你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