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寄养）》雀月

19、鹊会 被他抓住了

　　凌晨五点的南都，外面飘起了雨。
　　苏乔安被外面嘈杂的叫卖声惊醒，朦胧之间，恰巧忘记了刚刚噩梦的细节。
　　她抓起手机看时间，才发现自己昨晚忘记关阅读器。屏幕亮了一整晚，电量已经剩下不到3%，拿在手里像一块发烫的砖。

　　苏乔安刚想关掉APP，便看到右下角亮起一个小红点：[一条新的批注回复]。
　　她点开那条回复。对方没有头像，ID只是一串默认的随机字母。但那条回复的内容却极其简单洗练，没有半句废话，精准地将那个复杂的罗曼什语长句拆解成了三个逻辑递进的中文短句。
　　她好奇地往下翻，发现自己标注的每一条问题，几乎都被这个网友解答了。
　　甚至在一段关于十九世纪“高山鸢尾鲜花黑巧克力”品鉴的高端展览文献记录处，她随手划线留下的那句评论“干嘛写这么详细，我都看馋了”，那个网友也都点了赞。
　　这本小众得几乎无人问津的外语专业书，竟然还有其他活跃用户？

　　苏乔安没再多想，伸手拿过充电线，刚把手机插上电源，一通WX电话就突然拨了进来。
　　屏幕上闪烁着Vincent的名字，头像里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在阳光里的篮球框下，眉眼间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少年气。

　　电话刚接通，Vincent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急需用钱吗？”
　　苏乔安愣了一下，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伯父说你需要。他们借了债给奶奶治病，催债的人不知道怎么就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Vincent的语速很快，“我猜可能是因为签我的经纪公司和你有关联。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经把卡里的钱都给你转过去了，你千万别着急，我正在坐车来南都的路上。”

　　苏乔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事情很复杂，你来了也是更乱而已，我还没有到这么急需钱的地步。”

　　“刚好我有个朋友在南都新开了一家livehouse清吧，问我要不要合伙一起做。我这次过来刚好去看看，顺路的，不碍事。”Vincent的声音稍稍放缓，透着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我明天下午，也就是28号到，到时候我直接去医院看看奶奶吧？”

　　苏乔安本能地想纠正他，那是她的奶奶，不是他的……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到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共享称呼的程度。
　　但是听到他在电话里言辞恳切，语气着急又温柔，还是不忍心这么生硬。她最终只听着这个年轻男孩下意识地、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

　　-
　　8月29号，农历七夕。
　　苏乔安如约来到南都大厦，裴昀深的办公室楼下。

　　Vincent骑着朋友的重机车，甩尾停下，单腿支着地，转头担忧地看着后座上的她：“既然是你叔叔让你去见他，其实奶奶这边可以交给我。”
　　苏乔安摇头：“你不要去见我伯父他们，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Vincent见她并不熟头盔的卡扣，想伸手帮她解开。但手到半空，又停了下来：“帮你难道不是我应该做的吗？我现在一天赚的钱，比以前在酒吧打一年工还多。如果不是你，我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些。”Vincent看着她，执拗地说，“我在这儿等你下来。

　　尽管Vincent从昨晚落地南都，就各种说她是他的原始股东……她也知道，那是他想照顾她，而找的借口罢了。
　　苏乔安把头盔摘下来，向他诚恳道谢：“Vincent，我知道你对我好，谢谢。”

　　苏乔安抱着一叠厚厚的竞业协议资料，走进了裴昀深位于顶层的办公室。
　　可是，当她严阵以待地准备接受法务盘问时，裴昀深却连看都没看那些文件一眼。

　　“这些都不着急，暂时不重要。”
　　他依然在和挪威那边开着线上会议，只是随手让秘书端来了各种进口零食和切好的果盘，把她安置在沙发上，仿佛她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探班的娇客。

　　会议间隙，裴昀深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肩膀，指了指门外，“去看看那个咖啡机。印尼过来的Kopi Luwak，是不是真的比蓝山好？”
　　苏乔安没有动。
　　她等了很久，见他始终不提正事，只好走过去，主动替他冲了一杯咖啡端到桌前。
　　“小叔叔，”她语气客气而疏离，“如果您比较忙，我可以预约下次再来。”

　　裴昀深端起咖啡的动作微微一顿。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需要用“倒咖啡”这种蹩脚的借口，才能站在自己身边跟自己说上几句话了？
　　“回到南都老家，还习惯吗？”压下心头的烦躁，男人语气如常：“看你一直没碰桌上的东西，我以为你会想念这些零食。”

　　苏乔安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语气平静：“我觉得自己应该多适应南都的生活。”
　　裴昀深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怎么？有人在等你？”
　　“是的。”
　　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唱歌的小伙吗？之前送你回柏园的那个。”
　　“他叫Vincent，他现在在帮我照顾奶奶。”
　　裴昀深盯着她：“你今天原本要见的人，是他？”
　　在这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苏乔安沉默片刻，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推了过去：“小叔叔，我在南都的生活，其实原本装不下这样的咖啡机的。”

　　办公室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裴昀深把咖啡杯放下，水波纹在杯子上来回摇晃，浓香的咖啡液洒在白色的桌面上，却成了一块污渍。
　　“我今天原本也有计划，你如果要看文件，就等着。”

　　后来会议终于结束，裴昀深冷着脸起身，让秘书把她塞进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
　　苏乔安看着车窗外飘起的小雨，悄悄在手机上发消息让Vincent先回去。可是几秒钟后，屏幕亮起，对方执意要等在楼下：“我回去也不放心，我过去等你。”

　　-
　　迈巴赫一路疾驰，最终停在南都新建的摩天大厦楼下。

　　可是，当观光电梯将他们送到层的云端餐厅时，苏乔安才发现，在这个足够高的地方，其实根本不用在乎底下的天气。
　　她静静地看着落地窗外。
　　明明地面上的南都正在下着一场阴冷连绵的秋雨，行人们在泥泞中撑着伞步履维艰，那个叫Vincent的男孩子此刻或许正站在冷雨中等她；
　　可这间位于118层、云端之上的餐厅，……翻滚的灰色云海被踩在脚下，极其残忍又极其傲慢地，阻隔了所有的风雨和世俗的喧嚣。

　　裴昀深坐在光影里，将一份精致的国际学校入学材料推到她面前。
　　“先在国内修一点学分适应一下，想好了去哪个国家，一两年之后就去深造。”

　　苏乔安看着那些印着烫金字母的文件轻声开口：“小叔叔，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触碰到天鹅绒被子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触感。像摸到云彩。”
　　目光越过窗外的云海：“但是我现在觉得，这似乎是一个隐喻。这几年在柏园的生活，其实一直都是踩在云彩里，可我终究是要回到地面上去的。我觉得踩在泥土上的日子，似乎感觉更加……踏实。”

　　裴昀深黑眸沉沉地看着她，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冷静：“等你读完书，就会知道你现在的抗拒，不过是一种‘冒名顶替综合征’在作祟。”
　　他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另外，这个学校距离柏园很近。”

　　“小叔叔，我在南都的这几天，感觉自己成长了许多。”
　　裴昀深刚想开口说，只有穷人才会把吃苦遭罪当成进步的必须……却想到她刚刚竟然需要用端咖啡才敢接近自己，便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男人点点头，循循善诱道：“你有什么成长？”

　　“小叔叔之前说，我们应该用亲人的方式相处，而不是……”苏乔安顿了顿，才找到更合适措辞，“非要占有您。”

　　她原以为这句话会让裴昀深哪怕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
　　挽留？生气？还是什么任何一点表态？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听完这句话，平静得就像是听见她说“等下的沙拉不加酱”一样自然。

　　男人只是低头看着菜单：“你等下想吃牛排吗？你小时候很喜欢。”

　　两人各自沉默，对坐良久，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饭。
　　直到服务生准备上甜点时，裴昀深才重新抬起眼睫，声音清冷：“作为你的长辈，以后……除了学业，你的一切我都不会干涉。”

　　苏乔安垂下眼睛：“我会好好读书的。”
　　“刷那张黑卡交学费，不要再用自己的钱。”
　　“我成年了，其实不应该再用您的钱。”苏乔安固执地拒绝。

　　夜色笼罩，餐厅的冷光在裴昀深的眼眸里映了一瞬，随即，他便低头，摸了摸银灰色的领带夹，微不可查地叹气： “集团打算整理出版我的讲稿，我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执笔人。你来做，就当给你抵扣学费的工资了。”

　　苏乔安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的林助理快步走了过来。
　　林助理俯身在裴昀深耳边低声请示了几句，裴昀深的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窗外，皱眉看了一眼楼下，随即便摆了摆手。

　　顺着他的动作，苏乔安不经意地瞥见，不远处刚刚搬出电梯的一辆金色小推车，又被人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隐约间，她听到餐厅经理焦急地压低声音：“林助，这香槟和手工冰激凌都不能等啊，还有这些鲜花……”
　　林助理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要么丢了这些玩意儿，要么推过去，咱们都丢工作，你自己选吧！”

　　裴昀深：“今天外面下雨，你很在意？”
　　苏乔安的语气不轻不重：“天在下雨，就有人淋雨。”
　　他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居高临下：“既然如此，我的书稿，你来我房间取。”

　　裴昀深原本的计划确实是放手。他打算让她再出去成长几年。
　　如果她在看过外面的世界后，依然愿意回到他身边，那就是真正的男女之爱，而不是出于习惯的依赖。
　　但是事情的走向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
　　晚上，阿芜来到他在酒店的房间里取所谓的“书稿”。

　　她站在离门口很近的地方，抱着整理好的资料，转身就要离开。
　　裴昀深问她：“关于整理这些，你要每天给我汇报进度。”

　　苏乔安看着他的眼睛询问：“好的，我会做到。还有……媒体的事情，您会出面辟谣吗？”
　　裴昀深干脆地拒绝：“不会。”

　　苏乔安错愕地抬起头，完全不敢相信他会拒绝得这么斩钉截铁：“那样的话，别人就会认为我们之间真的有……”
　　看着男人毫无波澜的面容，苏乔安在心里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解释。她觉得裴昀深是出于商业上的成本核算，在商言商，不愿意在这种花边新闻上浪费集团的公关资源。
　　她点了点头，声音放轻：“好的，我明白了。我自己会去和他们说清楚，不会麻烦裴氏的。”

　　裴昀深并不接她的话，只是让她打开旁边的恒温柜。
　　柜子深处放着一个小盒。苏乔安打开搭扣，里面是一块带着冷气的鲜花黑巧。
　　“开会的时候，有人拿的，我吃不习惯。”

　　浓郁的玫瑰香气与微苦的可可味散在空气里。
　　苏乔安将盒子拿起来，重新盖好：“谢谢小叔叔。阿洁最喜欢吃这种稀奇的玩意。”

　　裴昀深坐在背光处，看着她这副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的样子，原本轻轻敲在沙发扶手上的指尖，蓦地顿住。
　　苏乔安毫无察觉。她刚刚转身，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骤然攥住。
　　“别走。”

　　苏乔安被这股力道拉扯得往后倒退，脊背撞上了墙壁旁的控制面板。伴随着“啪”的一声响，套房里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视线陷入黑暗。
　　苏乔安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能看到黑暗中裴昀深高大拓落的轮廓。他站在她面前，将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城市霓虹遮挡得严严实实。
　　“抱歉。”苏乔安慌乱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我去把灯打开，亮一点能看清楚。”

　　“成天光明正大的有什么用？我就不能阴暗一会儿吗？”
　　话音落下，苏乔安就被紧紧圈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浓郁的乌木香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

　　她的脸颊直接贴上了他西装下硬朗挺拔的胸膛，隔着衬衫布料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属于成熟男人特有的粗粝掌心带着明显的薄茧，正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骨。

　　黑暗中，苏乔安觉得胸口发紧，完全喘不上气，却能听到极度剧烈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不断回荡。
　　直到一阵阵热烈又氤氲的吐息直接拂过她脆弱的侧颈皮肤，带起一阵战栗，她才彻底反应过来。
　　那是裴昀深滚烫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