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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根深种 她哪里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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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每日里除了生火做饭,就是坐在院子里帮着把姥爷斫的细细软软十分柔韧的篾条在手指间灵巧的穿梭,编制成一个一个竹篮。这是她和姥爷唯一的生活来源,像这南方小镇大多数人家一样。平日里制好后,姥爷会捡个好日子拿去集市上卖,有时也托阿荣哥和他老爹帮着。姥爷因为手艺精湛,卖得也很廉价,所以回头客很多,爷孙俩节衣缩食,虽然日子简朴了些许,但在这种不太平的年岁里还算是过得去的。
这天,暮霭沉沉,秋日里了,风都带着凉意。平儿穿的很单薄,她很专注的编着竹条,鼻尖上居然蒙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阿荣隔着篱笆远远的观望,耳旁听着鸡鸭“咯咯咕咕”的叫个不停,有一种很窝心的感觉,很多年后阿荣一直回想这个暮色四合里的平儿,那时的他几乎以为平儿这一辈子都会这样,他们以后会结婚,会有一群胖小子,跟姥爷和他老爹一起,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阿荣没有出声叫平儿,只是一步步缓缓走近,平儿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的说:“阿荣哥,你先坐坐,等我把这手里的干完了,再招呼你。”阿荣傻傻的“诶”了一声,搬了个凳子在平儿对面坐了下来,脸上一直憨实的笑着。然后他便自顾自的讲起了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儿,他知道平儿的性子,她的生活里除了姥爷便没有其他人,他为自己平日里能和她一起玩耍,说上几句话,感到心里满满的。“对了,平儿你知不知道,咱们村子里可出大人物了,”也不管平儿接不接话,自顾自又是激动,又是自豪,那样子像自己便是那大人物:“沈家的大少爷,你可能不知道,这回不得了啦!”平儿手上一抖,强自镇定的问:“他如何了?”阿荣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道:“省里的先生教不了他,他去了日本求学了,这回来可不是又关耀门楣的吗?我爹说啦,这沈家祖坟的风水太好,一代比一代厉害哩。”平儿也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只觉得心里突然空烙烙的,又是替他欢喜,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自那日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沈安,也未曾再去那片芦苇丛,去那片静谧的树林。她也觉得自己近来怪怪的,说不上为什么,她很是害怕再见到沈安,可其实心底里又总希望哪天他能路过屋前的那条小巷,让平儿瞧见,只要远远的看着,远远的就好。她不明白自己近来是否中了邪,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兀自沉浸在音乐里的疏离少年,有时手头明明忙着活,却突然又瞧见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全然是她所读不懂的,有时一个人坐在窗前,支着下巴,看门前那株又高又老的香樟,树枝曲曲折折镶嵌进天空里,却突然从云里又传来那熟悉的乐章,让她的心砰砰乱跳。
她哪里知道,自己那颗柔软的心早已情根深种了。
日子就这样恍恍惚惚、平平淡淡的过着,像一首舒缓的歌,不紧不慢,步调如水。她这三年来唯一的喜好就是夜深人静里趴在窗口望着对面的古墙,十五岁的身体早已开始发育,她的胸脯微微隆起,臀部也开始变得紧俏,她正是那半熟不熟的青苹果,生涩诱人。那是一条很长很高的墙,很长很高,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那道墙已经破旧了,土块松动,风一吹过,会有细碎的石子和着沙土泄了一地。月光洒在古墙上,显得那么荒凉。并着她的心一样的荒凉。晚风轻柔,攀上香樟树的枝蔓,窸窸窣窣,像在对这浩淼的夜空喃喃自语。
墙的那头,她从未去过,这个村子里她所熟悉的不过是自家里和那片芦苇丛,他甚少与人接触,一方面使性子使然,一方面是烙进心底里的怯懦。她知道沈家在那头,她只能勾着脖子极力眺望,奈何能看到的,总是几棵貌不惊人的树杈。她只能想象,想象那一头是一个怎样热闹的世界,想象沈家一家老小是怎么样的其乐融融,想象沈安以前是怎样摇头晃脑的读书,想象沈安是怎样昂首负立的沉思,想象有关于沈安的一切。可是她哪里知道,墙的那一头,沈家早已天翻地覆。
平儿那天正鼓着腮帮子吹灶火,姥爷持着烟杆子进门,像往常一样步履缓慢,有些吃力的坐在外间的藤椅上,从烟袋儿里掏出些烟丝,塞进烟嘴里,然后一手护着火柴点燃烟丝,嘴里猛地吸一口,自后便悠悠然的吐出烟圈,却道:“盛极而衰,没想到风光了那么久的沈家居然也会有这一天!”姥爷似是有很深的感慨,烟雾迷乱了姥爷的脸,平儿看不清姥爷的样子,有些害怕,道:“是,是沈家的大少爷出了什么事么?”姥爷的烟圈越吐越浓,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淡淡的白雾里,房间里一股劣质烟丝抽后的余味怪呛人的,却听姥爷烟里雾里似地说:“哪能管他什么事?是他老子连累了他们一家子,你们女孩子家的不懂这些。”
沈家家底本就殷实,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人,他爷爷出身翰林,先在省里做知县,后来升调京城任内阁中书,他们家的门头上醒目地挂着“钦点”、“翰林”的牌匾。沈家的家产,还有水田四五十亩,确是令人羡慕的“官僚加地主”的家庭。到沈安他爹的这一代,仍维持着繁荣的景象,只是前年沈老爷一时昏了头,为亲友向负责科举乡试的主考官行贿。后来东窗事发,沈老爷绝望自首。长子沈安在外留日求学,家里只剩下一个与平儿年仿的妹妹,沈母一直支撑着这个家,为沈老爷在狱中的事东奔西走,到处托关系找相熟的,可这年头,人情薄凉,沈家的钱如纸一般撒出去,家底在这短短的三年里便败落了。最后,沈老爷还在狱中自杀。一时间,整个沈家陷入极度恐慌中。
平儿想着沈家如今这样,不知沈安少爷知道否,一边担心沈安的情况,一边又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她想自己好说歹说也跟沈安少爷有一面之缘的,不管怎样,该去看看的。其实平儿这样也不过是折磨自己,旁人看来亦不过是觉得好笑。
这天一大清早,平儿就出了门。已是立冬了,天空灰蒙蒙的,几只乌鸦立于满是败叶的枯枝高头,“啊啊”叫个不停,显得空旷辽远,让人止不住的觉得凄凉。她独自贴近墙根走,深深抚摸着这十分熟悉却未曾碰触过的古墙,她心里有些不安,本来是信誓旦旦想着若能尽上绵薄之力也是好的,可眼看着这长长地古墙快走到尽头了,心里不免又开始起鼓,自己这样莫不唐突了才好。
长长地古墙终究是走到了尽头,一转弯,一幢十分气派的大宅院便闯入视野里,门口傲然挺立着两只石狮,门头上用漆木金字一笔一划刻着“沈府”二字,虽则官僚,却也有掩盖不住的书卷气息。只是这会儿到处都挂着白色丧布,难免会让人觉得悲凉。她突然生出一种很渺小的感觉,发觉自己有些荒谬。
宅院旁有一株参天的古柏树,虬枝盘卧,枝干笔挺。它苍黑幽静,不知道在这小镇里呆了多少年岁,看了多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或许在这小镇还是一派荒芜时它已立在这儿了,看着这里的人愈来越多,愈来愈昌平,它还是立在这儿,不管你是喜是忧,是显赫抑或败落,它只是站在那里。也许它是这个地方的守护神,一直镇守着这方土地,亦或许它是在这里寻找着什么,分开两头,从天上找到地下,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找到从一棵小树苗到如今这参天古老,找到这世上只余了这一株孤零零的树。
平儿不知不觉走到了古柏树下,仰头久久的凝望着。突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道:“姑娘?”平儿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到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太太,心里知道是沈老太太。她一身黑色装束,却还是那时富贵人家的打扮,上身是五镶五滚的袄子,外套一件黑色紫羔皮衣,很是考究。老太太眉眼温和,只是掩不住的疲倦与忧心,却也透着一股子坚韧。
沈母刚迈出大门便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古柏树下,仰着小脑袋不知在端详什么,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似有着说不出的惆怅,看在沈母心里不知为何特别顺眼。这会儿也不等平儿答话,细细的端详她,突然惊喜的问:“你是,葛家的闺女,葛平儿。”语气很是肯定般,这让平儿很些困惑,沈老太太如何识得自己,面上也只傻傻的点头。她突然想到自己的来意,有些慌乱的说:“我,我曾与沈家大少爷有过一面之缘,该算得上是朋友,如今••••••”她支支吾吾的:“我只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老太太眼神有些复杂的看向平儿:“你是说沈安?”未了,又面色如常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我这会儿正要去拜见一个重要的人物,你陪着我一道吧!”平儿有些受宠若惊,张大了嘴巴,道:“您的意思是?”沈老太太“扑哧”一笑:“看你这姑娘,心眼儿实的。我去拜见人家,人家多半是不会见我的,但总是要试一试,你陪陪我,好让我这老太婆子别死在路上。”“呸呸,老太太,这可不能随便说的。”平儿说着急急向地上吐了两口唾沫星子。
后来,果然如老太太预料中一样,人家门都不让进,连称主人急事出了远门。平儿心中气急,奈何口拙,很是担忧的观察着老太太。这一路上她觉得沈老太太身上有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让她总是不自觉地想亲近,这似是一种极为天然的情感。沈老太太心里甚是欢喜她,对她的心意也了然于胸,道:“我只是心中不甘,不想沈家那么大家业就这么没了,人家不愿帮衬也是情有可原的。”又望了望平儿,有些暧昧的笑着:“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上心的。”她心中一虚,脸“噌”的红了。
平儿后来一直在想当初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很多事情是她永远也无法预知的。就像第二天傍晚,姥爷那一脸犹豫,几次欲说还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