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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后悔 白玉长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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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天空里透不出一丝月光,只有几道闪电如银龙一般,在厚重的云层中来回穿梭。可地面上却滴雨未下,像是在刻意等待着什么。
裴翊白伸手轻轻敲了敲祝观澜的手背,随后二人相互颔首示意,朝两个方向离去。
他对裴家太过熟悉,并不需要刻意地躲藏,只是出于本能,便可以在漆黑的夜里,轻松躲过裴家交错夜巡的侍卫。
裴翊白感知到乘霄剑准确的方位,紧接着轻轻一跃翻过围墙,猫着身子落到一处后窗之下。
匕首顺着窗框的间隙伸入其中,借着巧劲轻轻一挑,窗栓便“咔哒”一下被打开。他翻身钻入屋子,呼出一口气来,整个人也不似方才紧绷。
此处是裴家西角的一处库房。
裴家有好几处库房,有些放的是名贵药材,有的放的是各类玉器字画,而这一处,放的不是落了灰尘的甲胄,就是缺了一角的瓷壶,墙角还倚着不知道何时卸下来的一块牌匾,上面漆刷的“清风明月”四个字都已经斑驳成了“青凡月月”。
总而言之,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杂物。
隔着一排落满灰尘的架子,另一头,这间库房的守门人在灯下睡得正香,那呼噜声一下比一下大,隔一会儿,还能听到两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裴翊白放轻脚步,整个人隐藏在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向墙角。
墙角不知道堆了些什么东西,有半个人高,上面虚虚盖了块发黄的粗布。他蹲下身子,慢慢地揭开其中一角。
入目是一把又一把武器,有的落满灰尘,有的锈迹斑斑。它们横斜交叉着堆在一起,像是一把被随意撒开的筷子。
这其中不乏几把算得上“精妙”的兵器,但神兵皆认主,在它们的主人逝去之后,任何人便再也发挥不出其中全部的威力,它们就只能躺在此处,被永远遗忘。
裴翊白加大了一些力道,将粗布完全掀开,不出意外地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把熟悉的长剑。
——乘霄。
他唇角勾了勾,然后伸手,握住剑柄,轻轻把它从这片“筷子堆”里拔了出来。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他掌心接触剑柄的瞬间,便感受到上面几道原本并不存在的划痕,那粗粝且凹凸不平的切口,显然是被什么刻意割出来的。
在握紧剑的同时,剑身便开始震颤不已,同时炸开一片白光,仿若控诉一般愈演愈烈,把这一方天都照亮了几分。
裴翊白抬起左手飞快地轻敲几下剑身,那白光才渐渐地黯淡下去。
他蹙眉又抚了抚乘霄,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叹气之后,他重新转身,循着架子一排排找过去,大概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裴翊白终于在窗沿下漆黑的小格里,找到一个玄黑色的吞墟袋。
那袋子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只有右下角绣着根不起眼的白色羽毛,上面还沾了些硬邦邦的泥土。裴翊白指腹用力在羽毛上搓了两下,才借着灯光,低头翻了翻其中的东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沉睡的守门人如有所感,“咯吱”一下在榻上又翻了个身。裴翊白将吞墟袋重新在腰间系好,推开窗,翻身出去。
*
闷雷炸响。
好梦被迫中止,裴以蓁有些烦躁地睁开双眼。
锦被依旧齐整地盖在身上,逼得人无端生出一身细汗,她随意理了理额角沾着的几缕碎发,重重地翻了个身,猛地掀开被子。
——冷。
凉意瞬间袭来,轻薄的里衣原本黏糊糊地挂在身上,此刻周身骤然凉了下来,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屋内烧了几个暖炉,原本不该如此阴冷,裴以蓁裹紧被子探头看出去,终于发现一侧的窗扇大开,此刻寒意正一股股地涌进屋来。
“晴月,窗户怎么没关!”
无人应答。
“晴月!沁儿!”裴以蓁又喊了几句,依旧是没人答应,她不由得有些恼了,随手抄起手边的枕头便丢了出去。
枕头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又滚了几圈,最后“砰”的一声,停在了屏风下面。
“死丫头,又偷懒?”此刻裴以蓁已经完全没了睡意,她恨恨地骂了两句,不死心又提高了几分声音,“人呢!给我进来!”
房间里终于有了点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从屏风后绕了进来,转至窗边,“啪嗒”一声轻轻关上了窗户,隔绝了不断涌入的冷意。
“呦,我当是谁呢?”裴以蓁看见有人过来,声音骤然柔和下去,“咱们晴月姑娘定然是白天里累着了,不然这闷雷声如此吵人,怎么还能睡得这么香啊?”
她下巴半抬未抬,好整以暇地看向来人的方向,等了半晌儿,没等到侍女跪地求饶的声音,抬起眼来,却瞧见那边的黑影一动未动。
“你哑巴了不成?!”裴以蓁彻底恼了,她伸手抄起榻前矮桌上的烛台,猛地朝黑影的脑袋砸去。
又是“砰”的一声脆响,那烛台像是和什么铁器碰撞在一起,紧接着又是连续“啪嗒”两声,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天空中又是几道闪电落下,借着那瞬间的光亮,裴以蓁看见那烛台从中间齐齐断开,一左一右,安静地躺在那人脚下。
视线上移,黑衣女子已缓步走至榻前,她左手里握着一根白玉长簪,正居高临下地看她。
“冯意!”裴以蓁看清来人,抱着被子一骨碌缩到床榻的角落里,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小姐的体面,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
回复她的是一柄闪着寒意的长剑,剑尖破空而来,划下她的几缕长发,然后稳稳地贴在了她的喉咙上。
裴以蓁瞬间像是被卡住脖子似的收声,她感受到宝剑散出的寒意,慢慢地呼出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脖子,看向来人,“你……你们不是跑了么?又回来干什么?”
她余光又瞥见祝观澜掌心里的长簪,不由得会错了意,壮着胆子又说:“你、你若是缺钱,我那一箱首饰都给你,你别杀我!”
祝观澜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她俯下身子,凑得更近,轻轻答道:“裴小姐,咱们俩的恩怨,可不是几件首饰就能解决的,难道……你都忘了么?”
裴以蓁冷不丁又打了个寒颤。
怎么可能会忘呢?大概,很久之后,都不会忘。
*
裴以蓁很少后悔。
她生母出身低微,自己又毫无痕脉之力,比不得裴知鸿尊贵。但她托生在裴家,好歹也算是裴渊正经八百的女儿,自小也算过得风平浪静。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顺心的,掰着手指数数,还真能说出来几件。
恰好,招惹祝观澜算得上其中“浓墨重彩”的一件。
那一年将将入夏,池塘里的荷叶长了一片又一片,连在一起,最后挤挤挨挨地占满了整片湖面。
暑气催得人心烦意乱,裴以蓁倚在湖岸凉亭的栏杆边,轻咬一口侍女递过来的点心,眯起眼睛欣赏湖面的风景。良久,她握着扇子手骤然停住,朝远处遥遥地指了指,“那边那个……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
晴月伸着脖子瞧了瞧,转身答道:“小姐,似乎是冯姑娘。”
“冯姑娘……冯意?”裴以蓁瞬间就来了精神。
怪只怪裴翊白将人护得太好,这姑娘到裴家有大半年了,整日里闭门不出,裴以蓁也只远远瞧见过她几次,就连面对面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还没有寻到。
“去。”裴以蓁轻飘飘地开了口,“把人给我‘请’来。”
“小姐……”晴月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这样不好吧,冯姑娘毕竟是……”
晴月在裴以蓁身边服侍多年,自然知道自家这位小姐是什么性子,也猜到她今日定然是因着裴知鸿的缘故,存心找茬。
可晴月也听其他人讨论过,听说那位冯姑娘身子不大好,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到时候小姐若拿捏不住分寸,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侍女都得一起受罚。
“你废什么话?”裴以蓁一双杏眼圆瞪,“出了事,不还有哥哥么?”
“是。”晴月咬着唇领了命令,带着几个婆子,浩浩荡荡地把人“请”了过来。
晴月担心的果真没错。
裴以蓁并非是真的闲话家常,她那话题东拐西拐,一会儿阴阳怪气,一会儿夹枪带棒,可的她话越说越多,对面女子却只安静听着,时不时看看远处的绿荷,至偶尔开口回上几个字,其他的,再没什么反应。
裴以蓁被气笑了。
最后她话锋一转,涂着蔻丹的手指遥遥一挥,“冯姑娘,我看你头顶那簪子还挺别致,不介意给我看看吧?”
她作势便要去拔,祝观澜眉头蹙起,伸手挡了一下,似是极其厌恶裴以蓁似的,冷冰冰吐出三个字:“我介意。”
“你什么意思!”裴以蓁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猛地起身,宽大的袖口扫过桌面的茶盏,“乒里乓啷”碎了一地。
“没有什么意思。裴小姐,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你站住!谁让你走的?”裴以蓁又是一挥袖子,“把她给我拦住!我今天偏要看看这簪子有什么不同!”
几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旋即挡在凉亭门口,混乱中,不知道是谁顺手推了一把。
祝观澜身子猛地一偏,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紧接着双手撑地,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满地的碎瓷片上。
晴月扶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地面殷红色的一片,心底霎时间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