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米巫

14、孙频

　　秦真挂完电话之后感觉平静很多。
　　每次跟林越聊天，即使是不相干、漫无边际的瞎扯，也能令他平静。
　　他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倾诉欲很强的人，都是成年人了，都奔四了，哪有那么多情绪，痛苦，有点什么事儿，都是打碎了自己咽进肚子里，或者用工作转移注意力。
　　有句话说，中年男人的悲哀，是早上醒来之后，发现有一大家子人要依靠自己，而自己却无人可以依靠。
　　这话有点道理，但秦真毕竟无家室儿女，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努力养家的压力没那么大，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脆弱的时候，也不代表他受了伤不会痛。
　　他隐隐地感觉到，遇到林越之后，自己变得脆弱了，有了个人可以说话，感觉随之变得丰富，对不快、痛苦的情绪感知也更敏感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也没有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想着，就凭着感觉去走，怎么舒服怎么来，没什么不好的。
　　秦真专注工作了一个小时，正把眼睛移开屏幕，准备休息一下，突然门铃响了，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了。
　　来访的是一位同僚，在地方上一所大学，都做到系主任了。
　　秦真一开门，就迎上他那张皱巴巴的笑脸，笑得很机械，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意味，说每句话都仔细斟酌过，有其言外之意，但秦真恰恰懒得推敲他那个言外之意，所以他不喜欢这个人，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拒之门外这种事，秦真还是做不出来。
　　这位杜教授进了门，先是说了一堆会上的事情，把秦真今天在会上做的报告夸了一通，又提到以后可以两系合作、横向课题之类，直听得秦真昏昏欲睡，忍不住打断他。
　　“杜老师，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事的吧？”
　　杜教授一愣，又干笑两声，明明在屋里，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
　　“我是专门来给你提个醒的。”他说。
　　“哦”
　　秦真一听，还是孙频的事。
　　他突然想起来，孙频本科也是那所地方大学的，跟杜教授应当是同学。
　　“上个月孙频回老家，我跟他见过一面。他这个状态，是不大好。”
　　“你们系里评职称那些事情，我一个外人，啥都不知道，也不方便评论。但我知道，肯定是公平、公开、公正的，这个评审结果，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孙频没上，肯定是他自己有问题。”
　　这一套官腔打的，秦真有些烦躁了：“杜老师，您刚说要提醒我，是——”
　　“哦！”杜教授锁了眉头，干枯的脸沟壑更深了。这是要讲大事的前奏。
　　“也没什么，”他说：“就是他跟我见面那次，我听他说话那意思，他对你是有一些怨气的，这个怨气有多深，我不知道，有些话说得也比较难听，我就不转述给你了，可能也是他的一时意气，反正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提醒我要小心他？”
　　“也不是，他一个书生，能做什么啊？哈哈哈哈，这个是想多了，但我就是听了他那些话，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劲——”杜教授瞥了秦真一眼，突然又转了话锋：
　　“要说老孙这些年，真的是不走运。所以我都跟他说了，当年要是留在本校，现在什么都顺了，他非要考去F大，在S市，房子贵，生活压力大，科研压力也大”
　　“他也不像秦教授你，出身不同，孙频就是纯粹的草根，他老家你是没去过，那个穷啊，就一间茅草房，一点点自己爬上去的，现在也是越爬越吃力，可能也就到头儿了。”
　　这话秦真不能同意。
　　出身固然重要，但他反对用出身、阶层来解释一切。
　　有很多人和孙频一样的出身，甚至更差更苦，但不妨碍他们老老实实做研究，毕竟这门学科不是完全拼天赋智商，只要认真做，至少达到及格线是没问题的。
　　况且孙频在评副高之前，科研和教学都是拿的出手的，只是后来懈怠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像样的东西出来，这怪不了出身，怪不了环境，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但这些话，秦真不想跟杜教授说，说了他也不会明白，即使他表面上附和几句，那只不过是为了讨好秦真而已。
　　跟一个蝇营狗苟汲汲名利的人讲学术标准，纯粹是浪费时间。
　　常有人说秦真清高，如果清高能够帮他隔绝掉一些不喜欢的、气味不投的人，那他也认了，没什么不好。
　　因为秦真明显表现出的不耐，杜教授只好尴尬地寒暄了几句，作为收尾，秦真迅速起身送客。
　　关上门，秦真在门口疲惫地叹了口气，他往屋里走，突然想到，孙频去跟杜教授诉苦，讲了秦真的坏话，是信任他是自己老同学，谁想到这人转头就把自己卖了，跑来跟秦真献宝。
　　这明摆着不就是欺负孙频无权无势，而秦真在系里和学会还有个一官半职吗？
　　人心险恶如此，而费劲力气搞这些小动作，最后又能得到些什么？
　　秦真只觉得无趣、无聊，对这些人的厌恶，又增加了一层，偏偏圈子里这样的人还不少，他只能告诫自己，少去想这些人，为他们多花一分钟，都是浪费。

　　没想到杜教授这次“提醒”之后不久，秦真就见到了孙频。
　　是在新华医院，他那几天有点胸闷咳嗽，刚好这段时间很多人肺部出问题，跟林越提了一嘴，林越非要他去医院拍个CT，他在看病这件事情上一向都拖延，但扛不住林越每天问三遍，还非要陪他去医院。
　　如果林越押着他，他可能早就去看了，但林越最近没空，很多学生包括小冀，都在准备暑期末的吉他考级，个个都是临时抱佛脚，每天忙得要命。
　　秦真拖到最后，听闻一个以前的同学，初期症状跟他差不多，也是拖着拖着，最后成了白肺，还在ICU住了几天差点没救过来，他也有点怕了，赶紧挂了号，这天一大早，就赶去新华。
　　他是在CT室外面排队的时候，碰到孙频的。
　　孙频是陪老人看病，那位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看起来精神很不好。
　　孙频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真已经好久没看到他，其实平常就算见面，也不大会仔细看这个人，印象中他的样子已经模糊。
　　他本来各自就不高，以前见到人是点头哈腰，现在是背有点驼了，看起来更矮，也比以前更瘦。
　　干瘦，被生活吸干了所有元气的那种瘦。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秦真想起来系里孙书记说过的，那是他刚生的二胎。
　　既然碰到了，肯定不能视而不见，秦真过去跟他打招呼。
　　原来坐在轮椅上的是他妈妈，刚做完大手术，今天是来复查，等着做CT。
　　孙频妈妈看起来很和善，主动跟秦真说话，讲话的时候声音含糊，喉咙里卡着痰。
　　听说秦真是孙频的同事还是系里领导，便笑着，让秦真平常多担待。
　　秦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了孙频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脸上有一种受辱的表情，眼睛很红。这时他怀里的婴孩突然哭了起来，他低头去哄孩子。
　　CT室这里光线不好空气也不流通，孩子的哭声混合着咳嗽声，还有病痛折磨的呻吟声，秦真瞬间感觉更胸闷了。
　　这时孙频的母亲突然也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抖得像要散架，秦真正俯身想去看看，突然被孙频拦住，孙频动作有点粗暴，挡在秦真身前，一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去给母亲拍背。
　　秦真说我去倒点热水，转身走了。
　　等他拿着装着温水的一次性纸杯回来，孙频已经推着他母亲，带着小婴儿离开了。
　　秦真坐在椅子上喝完了那杯水，一直到等到自己的号，做完CT，得到自己肺部一切正常的消息，然后坐车回家，他脑中不时浮现孙频那带血的眼睛，和他母亲咳得无法控制身体的样子。
　　他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因为孙频和他母亲的痛苦看起来如此真实，而他，竟然也成了造成这痛苦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