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米巫

1、小舅舅 看上学生的

　　“还有十分钟，你再弹一下最后这五行，”林越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对小冀说。
　　“注意扫弦的位置，还有右手！”
　　小冀急着下课，右手拨弦又不到位了，林越马上叫停：“再来！”
　　看到小冀还在看钟，马上警告：“这次不过关，你就从头弹两遍。今天我说过关了你才能走。”
　　小冀恨恨地咬牙，重新弹，这一次果然比刚才好多了，只是到了最后一个小节，拨弦和扫弦突然齐齐垮掉。
　　林越觉得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等下你妈妈过来，我把你现在的情况跟她说明一下。”
　　小冀突然贼眉鼠眼地一笑：“今天我妈出差！”
　　看到林越一愣，他一脸“小人”得志的鬼笑，又大声说：“今天我小舅舅来接我！”
　　又开始宣讲小舅舅的厉害：“他是F大社会学系的教授！美国常青藤的海归博士！他本来可以在美国当教授的，但还是回来了，我妈妈说他是报效国家，我觉得他就是在美国吃不惯，想吃我外婆做的糍饭团！糖醋小排！葱油面条!”
　　小冀越说越high，开始飙本地话，但他平常普通话讲得多，本地话已经相当不地道，听起来十分好笑。
　　林越一边摇头笑，一边拿出手机，调出微信，正想跟小冀妈妈说一下他上课的情况，就听到小孩在旁边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喊：“小舅舅！”
　　好家伙！那声音响得，旁边鱼缸里的鱼都要被震飞了，小冀吼完，还没完，又从椅子上弹起来，飞速弹出门去，去迎接他的小舅舅了。
　　这熊孩子...
　　林越深感无语，站起身来，循声望去，心里想倒是要看看这个小舅舅，长什么样。
　　他走到外面，便看到琴行门口的三角钢琴旁边站了个高个男人，正低着头跟小冀说话。
　　既然是博士，教授了，那至少也三十多了，但小冀这个舅舅，样貌着实年轻，穿着条纹T恤，蓝色牛仔裤和球鞋，走在学院街，说是男大也不为过。
　　林越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你好，我是——”
　　小冀马上抢答：“这是我的吉他老师，林老师，”又抬头看着小舅舅：“舅舅你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像外国人？他长得那么那么高，鼻子那么挺！”
　　“哎！小子，跟你说了多少遍，我是中国人！中国人！”
　　小舅舅突然笑了起来，林越发现，他笑起来原来是有酒窝的，在右边脸颊上。
　　“你好，我叫秦真，真实的真。”
　　“林越，越州的越。”
　　“绍城人？”
　　“嗯，”林越笑着看了一眼小冀：“严格来说我的确是混血。我爸是绍城人，我妈妈是S市人。”
　　“哦，那是，的确混了！”秦真很认真地捧场，又笑出了酒窝。
　　林越把手机放到旁边，问秦真：“你现在有空吗？”
　　“嗯？”
　　“小冀这几次上课的情况，要跟你沟通一下。”
　　“我？”秦真有点懵：“也不是不行，不过小冀平常学习还有练琴，都是我姐姐在管，我也不太懂啊。”
　　“没关系，今天的问题比较严重，我听说他妈妈出差了，微信上一两句也说不清楚，我现在跟你讲一下，你回去转告她妈妈。”
　　小冀马上不服起来：“没有很严重！我最后那个小节是故意不好好弹的！”
　　得了，小孩到底是小孩，这就把自己给买了，秦真马上严肃起来，教育小外甥：“那就是你态度有问题。”
　　小冀气呼呼地站在那里，盯着浴缸里的热带鱼。“要不要喝点咖啡？”林越指了指角落里的咖啡机。
　　“不了”
　　“那好。”林越拿来一把吉他，坐到旁边高脚的凳子上：“都是细节问题，不过学乐器吧，细节最重要，它关系到一首曲子的完成度。”
　　“你看，扫弦是这样的，有时候要扫四根弦，有时候是三根。”
　　林越的左手在琴弦上扫了两把，又用右手弹拨，演示了四个小节。
　　“右手的拨弦是这样的，他每次动作都不到位，出来的音质是不对的”
　　“左手扫弦，右手的拨弦质量，主要是这两个，对吧”秦真十分认真。
　　“嗯，还有指弹练习，让他每天都练习至少十遍，之前学过的曲子，这周也要开始复习了，还有音阶——”
　　看到大魔王开始加码，小冀差点就要哭了，还好，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一个小哥哥。
　　是那个计算机系的小哥哥，小冀认得他，名字叫张赫，他每周都来这里弹钢琴，小哥哥也相当厉害，不仅会弹肖邦，电吉他也玩得很六。
　　“林越！”他走到秦真面前，挡在他和林越中间：“钢琴的音有点不准，麻烦你现在帮我调一下。”
　　小冀在心里大呼得救了，趁着大人不注意，拔腿就往门口跑。
　　“我怎么听着是准的。”
　　“不准”小哥哥坚持：“你来听一下就知道了。”
　　林越正要让秦真等一下，突然听到秦真喊小冀，转头一看，小冀已经跑没了。
　　秦真只好匆匆跟林越打声招呼，跑出去追小冀。林越这边，也被张赫拉进琴房，去校正那并不存在的音准问题。
　　他调完音，合上琴盖，看到边上的琴键沾了点灰，又拿棉布擦拭琴键。
　　张赫有点心虚，在旁边说：“我刚练了新的曲子，弹给你听听？”
　　“不了。下次再说吧。”
　　林越起身走出琴室，走到咖啡机前面，把新买的豆子放进去，听着磨豆子的声响，拿起手机想问一下熊孩子找到没，发现自己没有加秦真的微信。
　　他一时脑子有点乱。
　　想想年轻时候，要个电话微信算什么，他一向直球，被人追过也追过人，冲动的事情没有少干。
　　不过这几年，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连他妈妈徐芝英女士都说，他这两年心气变弱了，到底是亲妈，顺带还吐槽他，以前是花蝴蝶，老在外面飞，拈花惹草，笑他现在年纪大了，飞不动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了想，应该是从三十六岁，本命年那年开始的吧，之后就恋爱少了，最近两年都是空窗。
　　他都三十九了，真的飞不动了。当然不是体力不行，是人年纪越大，越会有计算和顾虑，也碰不到那么一个人，让自己想要不管不顾去弄到手。
　　不过刚才的，小冀的小舅舅，跟别的那些人是真的不一样。
　　有好多年都没遇上这么对胃口的人了。
　　见了这人，还真是有一种，心里痒痒的感觉。
　　林越不禁在心里自嘲，这算什么，老夫聊发少年狂啊！
　　这时候咖啡也好了，他端着杯子，走到窗户边上。
　　刚喝了一口，就看到了小冀和他的小舅舅。俩人正站在斜对面的green light bakery门口。
　　学院街这条路，在店面和人行道中间，都辟有露天卡座。那家店门口也有。秦真坐在店门口的卡座里，正和外甥说着什么，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林越想都没想，放下杯子，推门走了过去。
　　他穿过马路的时候就被秦真看到了，还冲他点头示意，但小冀没看到，结果林越突然杵在他面前，把熊孩子吓得哆嗦了一下。
　　“这家的布朗尼不错，我请你们吃。”
　　秦真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越又说：“咖啡就不要了，这家店的咖啡，是对味觉的侮辱。”
　　话音刚落，从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把一杯咖啡放在秦真面前。
　　秦真笑了起来：“介绍一下，这是林越，小冀的吉他老师，这是杨继，我朋友。”
　　林越冲那个叫杨继的男人点了点头，他带着眼睛，看起来很斯文，个子比自己稍微矮一点，手里拿着一杯跟秦真一样的咖啡。
　　杨继也对林越笑了笑，但他笑的时候眼神却有些冷，目光里带着些审视，一看就是很有距离感、不易亲近之人。
　　又将一碟小蛋糕放在小冀面前，小冀撇了撇嘴：“林越说这里的布朗尼最好吃，我可以不可以再吃一块布朗尼？”
　　这熊孩子，离了琴室连老师都省掉，直接喊上大名了。
　　林越点点头，正要转身去买，秦真说了小冀一句，也起身要去店里，这时候杨继说“我去买”，然后用手按了按秦真的肩膀，转身进了店里。
　　那动作如此熟练自然，如果林越还不能判断他俩的关系，那他就白做了这么多年的gay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听到小冀在用勺子敲碟子，吃得懒懒散散，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这小子显然不知道，这里的草莓蛋糕也很难吃。
　　又听到小冀问秦真：“杨叔叔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晚上的火车，八点半。”
　　“哦”。
　　“杨老师不在S市住吗？”林越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他是老师？”秦真看着他。
　　“他长得就像个老师”林越胡言乱语，也没想到真让他给说中了。
　　“bingo！林越你答对了！杨继在Z大当老师！”小冀抢答。
　　Z大，是江南这边和F大齐名的名校。
　　在H市，离S市不算远，火车一个半钟头。
　　原来是异地。
　　不过，异地又有什么关系，看两个人这样子，好得很，那么难喝的咖啡，秦真喝起来，也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林越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