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斗》轻凝尘

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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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海里的鱼，散发着蓝蓝的鳞光，透过阳光的光线可以看到蓝蓝的天，它觉得他们在信仰同一种颜色，鱼每每偷偷仰望，都能感觉到同一种心跳，一种温热的感觉。
　　这个夏天，杂耍团的到来，给这个临海的小城带来好奇和欢腾，渔民平时只是满身腥味地行走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海沙漫过脚踝，永远是那么平淡和枯燥。临海的沙滩是村民平时娱乐的场所，各色的帐篷，各种叫卖声，还有各式欢笑的淳朴。原来的海滩是黄昏阳光的舞台，夕阳将像是一个可爱的老头，将粗糙手上的钻石一骨碌地洒在沙滩上，然后缓缓地落入山头。后来开发商看上了这里，从此渔民成了小商人，鱼腥味混着铜臭。
　　杂耍团带来了骆驼，老虎，还有猴子。小孩子好奇地看着笼子里脏兮兮的猴子在用爪子恶狠狠地勾着铁丝，他们在兴奋地讨论着这只猴子和电视里的不一样，他们有着好多的疑问。他们好奇为什么笼子里的老虎怎么那么温顺，好奇骆驼怎么像两个驼背的老头在排队……
　　杂耍的头儿在人堆里像是暴发户使唤他的手下，声色俱厉地部署任务，一会叫他去搭帐篷，一会又叫人去找电源拉音响。团里的人都知道这年头我们是给人干活的，是别人给我们饭碗，都知道出门在外总会受别人的气，因此只要演出带来好的效益，大家都相安无事。而团长也有自知自明，他也知道在外大家都尊叫他团长，该拿出管理者的气势时他从不含糊，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他也懂的，毕竟他也是在人下过。
　　“小纪，你去打扫一下帐篷那地儿，等下好表演。”
　　团长叫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削的脸庞，淡漠的眼神，像风一样的忧郁与年轻，他正在看着山头的落日，好像是出神了似地呆立在海沙里，他在想，日暮之后的黑夜我还能否看到远方的海呢？团长走过来摇了一下他的肩膀：“跟你说话呢，你小子发什么呆呢，去把帐篷了的垃圾收拾一下。”他愣了一下：没事，我这就去。
　　晚上沙滩灯火琉璃，蓝蓝的海面也因此落下几处斑驳的光亮。夜晚的渔村并不是小纪想象中的安宁与稀稀落落的灯火，而是大人小孩和露营游人的盛宴。他也并不觉得失望，反倒觉得意料之中。在他决定走离城市，和各色人群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所谓的安宁只不过是安静而已，而有时的安静就是安居乐业的表象，大家相安无事，背地里勾心斗角，你争我斗，这一切尽是生活使然，最现实的还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柴米油盐。他看着舞台上华丽的表演突然很颓然，眼神默默地看着可怜的猴子在强颜欢笑地作秀。那只猴子是他们团路过一个云南小镇买的，那时它被放在一个笼子里，前脚因被夹子夹住而露出腥红的骨头和血，并伴有接连不断的嚎叫。眼角堆满了半干半湿的眼屎，毛发可能是被抽打的原因，稀疏而蓬松。后来，团长以低廉的价格买了它。那时小纪觉得这样小猴脱离了苦海，他觉得他可以保护它，可是为了演出猴子不得不接受所谓的训练，它好像是跳到了另一个苦海，被生母遗弃又遇到恶毒的继母，从此一辈子都在铁丝笼里挣扎过活。小纪成了它生活的局外人，他不能没法安排小猴的命运，他能做的就是每天准时地为它抹上红药水，看它的伤口结疤然后再有新的伤口如此往复不断。小纪开始不去驯服小动物，不再去舞台上做杂耍的小丑，他在帐篷旁边叫唤着：骑骆驼，骑骆驼呀，一次五块钱。他倒也乐意和喜欢这样的叫卖，每次看到的是充满好奇眼光的小孩，眼神清澈，像是琉璃灯火中的海南色，乖巧的、调皮的。他喜欢和小孩交谈，喜欢小孩天真的言语和可爱而夸张的手势。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便没了父母，童年时在孤儿院里度过的，童年里他所知道的是某某又成了孤儿，某某在下雪天又被狠心的父母丢在孤儿院的门口……欢颜笑语只代表嘲笑，他七岁那年市里一个优秀的实业家资助他上学并承诺将帮助他顺利完成学业。他第一次进入教室时脸都是红的，他沿着墙在最后的一个角落里独自坐着。他后来跟晓彤讲的时候得意地说：“我那时就像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坐看战场形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人总是喜欢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看记忆是如何不堪狼狈，生命里总有一些东西要抵不过时间的，好的、坏的、开心的、悲伤的，过去所有的总总都在你的眼下匍匐，你是个高贵的生存者。很多年以后，小纪依然对时间充满敬畏，时间让他成了一个君临天下的君王，也使他成了狼狈的逃犯。上学的时候他并不快乐，他想的还是院长慈祥的关怀还有孤儿院同伴的同病相怜，他不喜欢他在睡觉的时候老师朝他扔粉笔头然后恶狠狠地叫：“纪宁越！你给我站起来。”其实他并不是不好学，而是他不喜欢在一个教室里异口同声地牙牙学语。他喜欢的是孤儿院里的阿姨教他看画识字，大家像吃饭一样坐在一起。尽管在老师眼里他是个问题学生，但是他的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大家都认为他是个怪人，没人理他，没人跟他玩，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孤单地回孤儿院。然而他始终记得的是那段爬满爬山虎的断崖，他依然记得是从校门口走出，要走234步才能到断崖面。听老人们说那里原来是小山包，后来由于市政需要被从中炸开，炸开之后留下一席石面，后来经经年累月便长满了爬山虎，一片绿晃晃的，像极了均匀铺开纯绿的画板。每次路过这个地方心里总是有种明晃晃的感觉。在他毕业那年他写了一首诗：
　　对白
　　我的过往
　　你的一片绿
　　刻了素描的画
　　稀疏的纹路
　　一场没有结局的成长
　　你的影儿落成了我
　　暗夜星辰
　　还没来得及写的结尾，暗黄的纸业，小纪好像又看到了那片绿，明晃晃的在瞳孔洇湿了睫毛。
　　“叔叔，我要骑骆驼，给，给你钱。”清脆的声响透过模糊的夜景，好像闷雷一般经小纪惊醒。“哦，行，可以啊，你过来拉着我的手。”小孩在兴奋地叫喊着：“哦，哦，我骑上骆驼咯”，高兴的劲儿像是结交了一个新朋友。小纪牵着骆驼在沙地里转了一圈，“骑骆驼的感觉真棒，像是在沙漠里旅游。”他忽然觉得每个小孩都是那么地热爱自由啊。他坐着一张很旧很旧的小木椅上，简单得小时候的木马，他坐在那儿沉沉地，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老时白发苍苍丝坐在摇椅上，一幅苍凉的寞落不安。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在他正前方有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在那边盯着他的骆驼看，眼都不眨一下，像个静立的雕塑。灯光昏暗他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只看到深黑的眼瞳。开始他试图不去搭理那个女孩，只当做是平时遇到的小孩，越是如此越是在意。他想她一定是个很有故事的人，或许她曾经困在沙漠中因骆驼而获救，或是还有些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他无法为站在眼前的陌生女孩构建她的故事，他开始好奇这个女孩的故事如同小孩好奇动物的故事一样。
　　火褪去，所有的喧嚣褪去，只剩他在人潮中和女孩对视，此时她的眼神不凌厉只是暗黑的温柔略带忧伤。海浪漫涨，来来去去，人来人走，而她却始终立在原地，他开始害怕，眼神流露的落寞像是黑色的海藻一样缠着他，麻绳一样解也解不开。他时不时看看外面的海潮，时不时看看帐篷里的表演和观众的欢呼雀跃。他假装漫不经心，而动作却因刻意而僵硬。他开始坐立不安，而奇怪的女孩却用手捂着眼，泪流满面。小纪手足无措地走过去：“姑娘，你没事吧”。“没事。”她抽噎地说，喉咙干涩，像枯木折断的声响。“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伤心事，不然我从没见过一个因为骆驼而流泪的”。她没有回头径直走掉，纪宁越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驱使他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了海边的废礁石群，女孩坐在那，双手抱膝，头埋得很深很深。他远远地看着她，像是深海的海藻一样揉成一团。星辰寥落，暗淡地亮着，远没有人间灯火那么热闹，可是不管有多么热闹都不会是属于这个女孩的了。他突然想到小时候的萤火虫，独自一个人在暗夜里亮晶晶，一路轨迹没人知晓，一路的艰辛也没人能明白，大家知道的只是忽明忽暗的萤火。而现在眼前这个女孩不仅连萤火都没有，生命的轨迹也不是他所能猜想的。小纪走过去摇了摇她的肩膀说，你没事吧？。她没有应答，只是抬了她那泪流满面的脸，像是整个头扎入水中一样。“这，其实没有什么可以放不下的，最可怕的是自己的一再逃避。”小纪有点紧张，他感觉安慰只是蜻蜓点水而已。正当他想要更好地措辞时，小女孩突然站起来，向他打了个谢谢的手语，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听障人。他有点失落地走回，或许她的故事并不足为奇，可能只是简单的经历而已，有一种想说说不出的感觉在他的脑海里翻滚。
　　小纪回到工作岗位，依然叫唤，刚才的事只当是过往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