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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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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有清醒迹象,注意,七床病人有苏醒迹象。”
病床上的青年皱了皱眉,清俊的眉眼困在浓浓的雾霭之中。
身边零零散散的机器有规律地鸣叫,青年手背上的针头里有血液倒流。
窗外风雨飘摇,护士匆忙赶来,探出身子将窗户合上。
“奇怪了,什么时候开的窗。”
护士嘟囔了一声,关好窗,顺带检查了一下青年身旁的机器。
刚刚报错的机器不久就换了一台新的过来,女人拍了拍酸痛的手,满意的合上了门。
走廊的灯光被门缝吞噬殆尽,过了一会,门开了,一个男人跛着脚缓慢地走进病房。
他的身量很高,足以挡住走廊形形色色的人影,他停在玄关,任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有些望而却步。
月光照在张默春脸上,将那憔悴的病容笼罩在温和的光晕之中。
仿佛他不是昏迷,而是睡着了。
男人喘了口气,仅仅是两个过道的距离就够让他痛上一阵。
谢赫扶着墙,亦步亦趋地走到青年床边,不敢坐在那张一尘不染的病床上,而是费劲绕到另一侧,对着窗坐在地上。
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一切,闻不到玉兰花的香味,男人下意识地心慌起来。
他转过头,张默春仍然躺在那,像一朵日渐枯萎的花,靠繁复的药剂和机器维持短暂的色彩。
“为什么还睡着?”
男人嗤笑道,打趣的语气下更多的是慌乱。
“不要睡了,老师,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男人的眼睛垂下来,露出寂寞的神情,他侧身靠在自己的臂弯,盯着张默春的手发呆。
那是一双常年写字做事的手,关节处积累着厚厚的茧,让指节看上去有些变形。
青色的血管上扎了针,倒流的血液有些刺眼。
谢赫伸出手,小指勾住张默春的尾指,一点一点十指相扣。
张默春的手很冷,像是捂不热的冰,谢赫不在乎,不在乎掌心的体温送去只是杯水车薪。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喃喃地说道。
这些天谢赫不被允许服用任何药,很多个晚上他都只是睁着眼睛发呆,再转头天就已经亮了。
他对时间的概念有些模糊了,有时候一睡下去就是两天后,有时候连着两三天也不合眼。
公司里堆积的事务多如牛毛,他会让陈术帮忙带一些到医院,可是做过了又常常忘记,于是不知不觉又多做一份。
陈术说他病了。
他并不觉得。
他的记忆开始分崩离析,不记得上一次醒来是星期几,男人向陈术描述自己的灵魂飘了出去,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的身体吃饭,睡觉。
陈术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有时候谢赫觉得自己回到了上高中的年纪。
那个时候金兰刚刚去世,谢震业再娶,家里的热闹都与他这个前妻遗留下的儿子无关。
他逃课打球,热的跑回走廊,看见新装订的荣誉墙,看见那个他不会忘记的名字。
他鬼使神差的偷走了那张相片,后来的十多年里再也没有归还。
那一天晚上他分化成了Alpha。
“你要是继续睡,明天我就不来了。”
男人蜷曲着腿,略带威胁意味地笑道。
月光湿冷,粘在他的眼睫挥之不去。
张默春从接到电话到回家没有超过二十分钟。
张存冬在背景音里一直哭,邻居大姐语气凝重,说小姑娘自己在厨房打翻了油锅,吴凤英的电话又一直打不通。
张默春回头看了眼身旁的少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我家里出了点事,可能要先走了。”
谢赫的半张脸藏在水杯里,热气氤氲,闻言,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张默春。
离近了看,谢赫的眼睛其实很美。
他不说话,可张默春从那沉沉的目光中瞧出了些许委屈的感觉。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蹲在地上和谢赫平视的张默春并没有发觉。
“去吧。”
少年捧着瓷杯回应他一个微笑,让张默春原本不安的心安定一些。
“我包了包子在饭盒里,你等会要是肚子饿了就热来吃。还有复习资料,我问了你的同学,应该都用得上。”
张默春的手靠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他语气慌乱,只想说些什么填补这段空白。
谢赫一个人在家里,身边也没有家人朋友看顾,也不知道上次病了是怎样熬过去的。
病才好,刚刚才捡回一条命,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想到那通电话里小孩子尖锐的哭声,张默春仍旧心有余悸。
坐在另一端的少年似是看穿他有心事。
半晌,谢赫伸出手,轻轻拉过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地把张默春拉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从来都是张默春主动抱别人,这还是他为数不多被另一个人揽入怀中。
两个同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人,胸口的温热逐渐蔓延,好似靠在一起突然不那么冷了。
“知道了,去吧。”
尽管耳边传来的声音这样说道,张默春却觉得背后缠绕的双手束缚的更紧了一些。
张默春打了车,回到家时门口已是一片狼籍。
吴凤英回来了,厨房靠近玄关,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楼道。
邻居大姐让出过道给他,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妈…”
张默春站在厨房门口,抓着裤脚模样局促,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
吴凤英抱着张存冬,抓着女孩的手冲凉水,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去换身衣服,帮我把柜子里的社保卡找出来,我们打车去医院。”
尽管吴凤英的肩膀挡住了张存冬的身体,张默春的余光依旧扫到了小手臂上的疤痕,看着让人心惊肉跳。
“好。”
张默春应了一声,匆匆跑回房间换衣服,末了去吴凤英和张为民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坐上车,小姑娘也许是哭累了,趴在妈妈肩膀上浅浅地睡了过去,泪痕还挂在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看上去格外可怜。
“妈,我今天出去找朋友…”
张默春盯着自己的膝盖,张存冬身上的水泡和血痕似乎又历历在目。
“她自己不小心,不关你的事。”
吴凤英轻轻拍着女孩的背,好像在为她驱散噩梦的侵袭。
烫伤不是小事,到医院挂了急诊,吴凤英抱着张存冬先去做检查,张默春留下来排队挂号缴费。
交完费用,张默春来到诊疗室,站在门口不敢更进一步。
他手里拿着黄色白色一叠叠缴费单,垂下眼,看着张存冬正把头靠在吴凤英肩上,那边医生拿着镊子正在清创。
伤口面积很大,左边半条胳膊和肩膀都被热油泼成了红色,透明的水泡鼓起来,流出的却是血。
她没有哭,安安静静地趴在妈妈肩头醒鼻子。
张默春没有走进去,而是靠在门口的标牌旁,如果可以,他宁愿受那些罪的人是他。
过了不知多久,吴凤英抱着张存冬出来,看他蹲在地上,轻声说道:
“饿了没有?这个点回去做饭来不及了。兜里有钱,你去外面吃点想吃的吧。”
张默春抬起头,对上吴凤英平静的目光。
“您呢?”
“我不饿,你吃好了给我打包一点就好了,顺便给存冬打点粥回来。”
吴凤英把少年手里的缴费单收进背包,抽手摸了摸张默春的背。
“医生说不是很严重,就是小孩子皮肤嫩,看着吓人,没事的。”
明明听到女人微笑着说道,张默春沉重的心情却只增不减。
“去吧,过马路注意安全。”
张默春拿着钱离开了,又在过安检的玻璃门前停下,回头望了望科室门口的一排座椅。
蓝色的金属长椅,吴凤英抱着张存冬,用头轻轻碰了碰女孩的额头,画面温情。
张默春在门口站了一会,不舍得挪开目光,从远处吹来的一阵风卷起他的衣角,少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