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阙》端木竹一

4、第 3 章 弱水

　　弱水巷，三千阁。

　　弱水巷原名“ 若水巷”，虽说是巷，但却是商业贸易之所。茶楼酒肆聚集，达官贵人喜欢在闲暇之余到此地娱乐，一来彰显富贵之态，二来偷得逍遥。
　　如今，这里更加的繁华了，不管是子夜凌晨还是正午时分，车如流水马如龙。
　　因为有三千阁。
　　6年前，三千阁一夜之间出现在了这里，原来的小巷也因此改名。
　　虽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说，但三千阁却是整个南灵最出名的青楼，也是最特别的。
　　三千阁的规模可与临江仙的总店相媲美，临江仙和三千阁占据着若水巷的两端。传言三千阁那块土地原本是准备给安王建王府用的，不想安王远去边塞，土地马上易主。
　　而装潢更是堪称一流，不见旖旎颓废，反而显得清幽雅致。去过三千阁的人都不由讶叹：不仅会看见四季之景，江南水乡边塞人情也会呈现眼前。阁中摆放的物件，都是稀世珍宝，与皇宫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楼里的姑娘更可谓是一绝。她们并没有签署卖身契，只是在楼里挂牌而已，一些名媛因为事故牵连或是家道中落，凭借才华来这里谋生的比比皆是。如若有人谈及婚嫁，阁中还会给她们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卖艺卖身全由自己做主，如有人强迫，那就……
　　记得三千阁刚开张的时候，一个正三品的官员强行把一个姑娘带回府里，第二天就被发现惨死家中。而那名姑娘则是当天晚上就回到阁中了。这件事本可以引起轩然大波，很多人都以为三千阁会关门，但一切都风平浪静，官府缄默其口。
　　这样诱人的待遇和安全的保障，不少暂时困难的女子都会投身到这里。阁里所收取的只是她们每一次卖艺钱的三成，因为一次卖艺的钱就比别家的姑娘一个月的都多了。
　　三千阁是如此的神秘，但幕后的老板至今都不知晓。阁里有一个管事的才15岁，名叫豆蔻。而豆蔻却是九姑娘的婢女，所以有些人纷纷猜测九姑娘的是否为大老板。有好事者去查证，才发觉九姑娘也是因家道中落来这里。
　　情况更加的扑朔迷离了。
　　阁里还有几个打杂的伙计，都是街上的流浪儿，不知被谁带到了这里。因为曾经受过苦难，谋得了这份差事的他们无比的尽心尽力。

　　“听说了没有，九姑娘今天要献艺了。”
　　“我早就知道了，进三千阁的牌子估计早就预定完了吧？”
　　三千阁有规定，每场的人数都是固定的，不会因为要多赚钱而额外增加一个观看席。想进来的人都得提前预约看哪个姑娘的场。没有先来后到的规矩，在开场之前按照预付款的多少让前100人进去。至于付了什么价钱，没有人会知道。看完表演还可以去三千阁中欣赏皇家园林都无法相比的精致，也算是对得起这个价钱了。
　　而九姑娘，这个集万千风华于一身的女子，要看到她肯定是一个天价了。

　　当人们正在为一个入场名额比拼财力的时候，三千阁中的“忘川居”里笑声连连。
　　“哈哈，你竟然敢这样对萧君离说话，不怕他杀了你吗？”银铃般的笑声透过帘子传到走廊外，让空气也多了几分雀跃。
　　直呼当朝天子的名讳，真是大不敬。
　　“说的那么开心，你很希望我被杀吗？”穆言不由拿手抚着头，看着眼前明媚的女子一脸无奈。
　　女子听后连忙摆手，“哪能啊，这三天的钱还要靠你赚回来。”
　　“于蓝，非如此不可吗？”穆言看着放在桌上的衣服，商量道：“轻纱遮面，也看不出真容，找‘舞’代替一下也可以的。”
　　见到穆言临阵退缩，于蓝做了每月都会做的事情，唰的一下冲到穆言跟前，把穆言的面具摘了下来，扯着他的脸道：“瞧瞧这皮肤，水做的吧？这么好的资源浪费了真是可惜了，你不是已经跳了六年了，怎么还这样扭扭捏捏的。”
　　穆言就这样遭受于蓝捏脸的摧残，呆呆的，要是被君萧离看到，他肯定会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别人假装的，而且假装的极其不到位。
　　“可是……”
　　“别可是了。”把穆言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衣服都塞在了他的手上，“快去换衣服，‘舞’虽然优秀，但没有你的灵韵，模仿不来的，你以为到三千阁的人都是吃素的吗？”
　　听罢，穆言只得认命的去换衣服了。

　　“小姐，你又在欺负公子了。”一人挽起珠帘走入，手里拿着一叠账簿和几张纸片。
　　于蓝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道：“就是你一口一个‘公子’才会让他有性别的误差，我只是在纠正这一个错误，顺便收取点教育费罢了。”
　　原来，他竟是“她”？！
　　“就叫公子，我已经习惯了。”换好衣服的穆言从里屋走了出来，虽然披散着头发，但更显无限的芳华。任何试图用语言来描述都是徒劳的，素颜的她宛若仙子般出尘，真可谓是冰肌玉骨。饶是自诩美丽不可方物的于蓝也盯着她赞叹造物主的偏心。
　　真是要带上面具了，否则就算是男子，顶着这副面容也不会太平了吧。
　　但此刻，这位仙子却皱着眉头。
　　“于蓝，帮我打理一下头发。”
　　“你……你竟然让我这么个大美人帮你做这些杂事？你还算是女人吗，连头发都不会弄。”
　　“所以我才要作男子装扮，省去不少麻烦。”看了一眼又想教育他的人，“头发没弄好，你就没有钱赚了。”短短几个字，让一脸不甘的于蓝乖乖的打理起穆言的头发。

　　豆蔻看着这一幕，捂着嘴巴笑了。真是的，每个月公子和小姐都会上演这一幕，连对话的内容都一样，连自己都觉得腻了，但他们却沉溺其中。
　　想归想，豆蔻手上的活可一点都没有松懈。
　　“公子，这是这个月的账簿。”一个月而已，就已经有厚厚的三本了。
　　穆言接过，淡淡道：“辛苦了。”
　　“不辛苦，要不是公子，豆蔻早已经饿死街头了。”永远也忘不了6年前如神祗般出现在自己跟前的人，无论叫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
　　穆言笑了笑，开始看起账本。纸张飞速的翻动着，一目十行说的就是这个吧。

　　因为晚上的演出，发式自然不比寻常的居家女子，等于蓝弄好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了。
　　“好了，保证惊艳全场。”看着自己的作品，刚刚还一脸正经的于蓝又开始得意的笑了。
　　对此穆言早已见怪不怪，合上最后一页纸，“我也好了。”
　　“如何？还满意吧？”
　　“差强人意。”
　　“那就是不错咯？”
　　穆言点点头，“照老规矩办。”这是对豆蔻说的。
　　洗完手的于蓝擦着手道：“真不知道你为那小鬼准备这么多做什么？你以为这样他就会把东西心甘情愿的给你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穆言，于蓝又忍不住了。“如果让他看到你的脸，还和6年前没有丝毫变化，难道就不会起疑吗？不，或许他一开始就起疑了，无缘无故突然冒出一个人要帮他平定天下却不收取任何回报。现在是他羽翼未丰，等到以后，你帮他完成所有后，他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比除孟袁的决心都要强烈。”
　　“我知道。”穆言感到很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可是，没有办法。”

　　华灯初上之际，豆蔻拿着单子依次叫名字，外面虽然人满为患，但没有一个敢强行进入的。100个名字转眼就没有了。
　　“我交了50两都没有排上。”
　　“50两算什么，老子200两都没有。”某男甩了一个鄙夷的眼神过去。
　　知道进去无望，大家也都陆续的离开。豆蔻看了看时间，吩咐小甲小漪把门关上。正在这时－－
　　“慢着！！”少年的声音划破天空，引得路人纷纷摇头：又是一个不知深浅的家伙。
　　豆蔻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的确是俊朗非常。对他笑了笑：“抱歉，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您等到下月再来吧。”
　　少年掏出大把的银票，“本少爷有的是钱，就是要进去。”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富家子弟，因为钱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都说无论如何，长的俊秀也会沾光几分。这话倒是没错。以往一旦碰上这种人，豆蔻立马叫人了，但今天却没有。
　　数了数银票，豆蔻道：“若是往常，这个数也可以给您一个末座了，但现在名额已满，您要想进去只得多付点了。”看出少年的富贵之气，豆蔻存心让他知难而退。
　　“付多少？”
　　“加座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要让人信服也只能用金钱说话了，您就付首席位子的两倍吧。”豆蔻在少年的耳边轻轻说出一个数字，满意的看到少年的脸色变了。“如果有困难也不勉强，您下月来就可以了。”
　　少年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尴尬所致还是愤怒。盯着“三千阁”的牌匾似是要冒出火来，“你能来为什么我不能来？”冒出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只见少年解开衣扣，将一块通体澄澈的玉佩拿了出来。“这个应该可以了吧？”
　　“这个……”饶是不懂得如何鉴赏古玉，也知道这是一块价值连城的东西。这个如何是好，本欲用金钱让这家伙退却，没想到他为了进去竟然把贴身之物拿了出来。但豆蔻知道，无论他拿出什么东西，就算可以买下三千阁，这门也是不能让他进去的。
　　“对不起，还是不能让您进去。”
　　“怎么，钱不够吗？”
　　“不是不是，而是先前定下的规矩便是如此。”
　　“可你刚才还说……”
　　“抱歉。”头一次，巧舌的豆蔻也开始尴尬起来。
　　少年看了看她，再看了看里面，顿时怒不可遏。“凭什么？凭什么穆言可以进去我不可以？”
　　“公子？”豆蔻惊讶，“您认识公子？”竟然敢直呼公子的名讳，豆蔻已经把对方的身份猜出几分了。
　　“把穆言给我叫出来，守着那个贱人将来是要娶她吗？”
　　“这……您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请示一下。”“请示”二字表明主事的如今就在里面，如果君萧离愿意多花几分力气，便可查出那个神秘人物。只可惜如今的他所有精力都花在穆言身上，是故错过了最佳的时期。

　　“公子，公子……”一进忘川居，豆蔻就开始喊了起来。
　　“什么事情呀，让一向面不改色的豆蔻大小姐如此失态？”于蓝笑眯眯的看着豆蔻，“瞧瞧，都跑出汗了。”说着拿出手帕准备帮豆蔻擦擦。
　　“哎呀，事情不得了了，公子呢？”
　　“穆言？她已经在准备了，刚刚离去。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豆蔻悄悄道：“皇上一个人来了。现在在外面。喏，这是他的贴身玉佩。”
　　皇上？于蓝觉得好笑：闹变扭竟然追到这里来了，连侍卫都不带一个，当真闲自己的命长吗？果然还是一个孩子。但当看到豆蔻手中的玉佩，就真的笑了出来，而且是大笑，以豆蔻对她的了解，肯定是遇到了极其高兴的事情。
　　“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为了进来连这东西都拿出来。”拿着玉佩转头对豆蔻说道：“把人请进来，别人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只是看一场舞蹈而已，咱们不算亏。”
　　“可是公子曾经说……”
　　“你知道吗，”于蓝打断了豆蔻的话，“如果你的公子知道这件事，不要说让他进三千阁，就算让她穿着女装出现在君萧离面前也是愿意的。”对呆愣在旁的豆蔻挥挥手，“把我的位子让给他就是了。”
　　“豆蔻知道了。”
　　看着豆蔻离去的背影，玩弄着手中的玉佩，于蓝轻笑，“可爱的小穆言，你该怎么谢我呢？”

　　话分两边说，在兰华厅的后台穆言正准备着接下来的表演。其实本来用不着准备，但她觉得一定要尽善尽美。
　　看着镜中的自己，穆言扯了下嘴角，“为了钱，真是什么办法都想得出。”看到镜中的自己在摇头，穆言开始怀疑当初对君平昔的承诺可能是一个错误。
　　“九姑娘按照往常一样，将连续献演3天……”台上的报幕清清楚楚传入后台，穆言整了整着装，准备开始了。
　　而被豆蔻像贵宾一样请入的君萧离则坐在一个隐秘的角落，这个席位与首席的观看没有多大的差距。“什么三千阁，还不是一家妓院，能有多清高，收了玉佩还是让朕进来了。”对于即将上台的人更是不屑，“像往常一样献演3天？怪不得每月穆言会离宫3天了，原来是被那个贱人勾了魂魄。什么九姑娘多才清高，还不是注重金钱和相貌，比起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更是下……”君萧离断定，九姑娘肯定是看到穆言的真实容貌才如此的，但他的喃喃自语被台上的音乐所打断。
　　演出开始了。

　　随着笛声的响起，周围的灯霎时熄灭。等人们熟悉黑暗之后，发觉眼前萤星点点。细看之下，竟然是萤火虫，在这种天气竟然还会有，当真神奇。可又一细想，三千阁中既然有夏景，那别的也就不稀奇了。
　　悠扬的笛声仿佛带领着人们回到了一个悠远的时代，在那里人们忙于奔波的心得到休息，开始想要追求幸福。
　　突然，灯光同时聚集到了大门的上方，一个蒙面女子从空中翩然而降，似敦煌飞仙般在空中起舞。头顶上方出现了浩淼的星河，而白衣女子则是在寰宇中遨游，让人不禁心生慨叹。
　　女子的动作如流水般浑然天成，轻甩水袖，婉转腰肢。虽然隔着面纱，但仍能看出拥有着绝世的容颜。她仿佛是在用整个生命起舞。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清风，在座的都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这让人们仿佛身临其境那个未知的空间。
　　天际的黑，星河的耀，衣衫的白，空气的香。场面如此的浩大，演出如此的奇幻。皇家雍容铺张的庆典就相形见绌了。
　　时间在这一刻是静止的，笛声接近尾声的时候人们还以为是刚刚开始。
　　仙子缓缓降落，玉足轻踏地面便向台上飞去。随着随后一个音符的落下，女子对观众轻轻鞠躬，便要隐入后台。

　　穆言趁着他人还没有回过神，准备离开。转过身的同时，眼睛瞥了一眼于蓝的位子，大惊。
　　而此刻，坐在台下的君萧离也是怔怔的看着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