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阙》端木竹一

3、第 2 章

　　“因为当时朕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累了，所以太傅你才会让朕这么勤练武学吧。”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君萧离边拿布擦汗边对身边的人说道。
　　此时天色还未亮，周围寂静非常，只能偶尔听到依稀的虫鸣。一阵风吹来带了一丝的寒意，让满身是汗的君萧离抖了抖，这时一件披风落下，让君萧离感到温暖。回头，不出所料，是穆言。
　　“是。”穆言回道。看着眼前的少年，穆言还能想象初见他的样子，但如今已是14岁的少年。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到一个锋芒毕露的少年，穆言不知道应该是开心还是担忧。
　　虽然心中有些感慨但穆言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君萧离看了6年的表情，极少有事情能让他动容。
　　“太傅，你为什么总是让我在晚上习武？”
　　“皇上认为呢？”
　　“朕不知，反正和孟袁无关就是了。”怕孟袁知晓，这种理由几年前的君萧离还会相信，但如今，呵呵，穆言在谈笑风生间解除了一次又一次孟袁的发难，君萧离就知道穆言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了。
　　“其实，臣小的时候就是如此练习的。”
　　“好奇怪的方式，朕见那些师傅都是白天传授弟子的。”
　　“有区别吗？”穆言抬头看了君萧离一眼，“学武不分昼夜，况且臣相信以后皇上在夜间的警觉性会增强很多。”
　　君萧离虽然一天到晚看着穆言顶着一张人皮面具，但在黑夜里看到这副尊容离自己那么近还是有些受不了，“穆太傅，这里没有别人就不用带那张面具了吧。”
　　“这……”穆言有些为难，“皇上习惯就好了，臣……”
　　“哎呀，都已经6年了，朕就真正见过太傅真面目1次。”语气带了几分撒娇，“就让朕看看嘛。”
　　穆言有些无语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14岁的他已经知道利用他这张脸获取好处了。朝堂上，扮演着天真的角色，任谁也无法看透他纯真般眼睛中暗藏的杀机，就因为如此，孟袁很少放注意力在他身上。
　　可是今天……他居然把这套用在自己身上。
　　“皇上，一张脸仅仅是表象而已，皇上不必如此执着。”穆言试图把君萧离过分关注他这张脸的思想纠正过来。
　　“但太傅你不同。”不等穆言说完，君萧离盯着穆言道：“朕，只是想看看真正的太傅而已。”
　　不知何时，君萧离已经可以偶尔透出出男子般的刚毅和执着，盯着穆言的眼睛也是无比的认真。
　　“真正的我？”穆言呢喃道：“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见穆言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君萧离有有种莫名的不快。虽然穆言对自己尽心尽责，但君萧离觉得总有一块领域是他无法触及的。穆言虽然对自己效忠，不，或许连效忠都谈不上，只是如当初见面时说的那般“辅佐”而已，等这个任务一完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自己对他的事情知之甚少，总是感觉穆言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不让任何人看透。那面具也是用来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吧。
　　一想到此，君萧离有了一丝愤怒，随即表现在了语气上。“要见到太傅的面容真的如此困难吗？还是太傅认为朕没有这个资格？”
　　“皇上？”穆言有些错愕。
　　“哼。”一挥衣袖，君萧离独自回了寝宫，留下穆言一人站在花园中。
　　“少年气盛，太过锋芒毕露了。”看着他的背影，穆言喃喃自语，没有丝毫不快，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看来，是时候让他明白一些事情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太监尖锐的声音回荡在乾坤殿上。
　　“皇上，臣有本要奏。”孟袁上前一步说道。
　　君萧离睁大了一双明亮的双眼，说道：“孟丞相果然是尽心尽责，天天都为天下之事烦忧，而不似某些人。”说完眼睛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从上朝到现在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病态男子。
　　“皇上要谅解穆太傅，毕竟由先帝选出自由他的道理。”
　　“道理？穆言上朝不是睡觉就是讲一些无聊之语，朕没见到任何的建树。”君萧离气结。
　　“皇上……”君萧离的表情确实极其愤怒，孟袁有些疑惑了。莫非真是自己多心了？君萧离和穆言不是在自己跟前演戏？那之前自己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怎么一个个被清除了，而且让自己毫无为他们辩驳的机会？
　　这厢孟袁脑中急转，那厢穆言似被这喧哗之声吵醒了。
　　“唔……皇上，等下朝之后您再慢慢的教训微臣也不迟嘛，现在先听听丞相大人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启奏啊。”说完对龙椅上的人暧昧的眨了两下眼睛，引得群臣一阵鄙夷。
　　以色事人。
　　但君萧离看的很清楚，那双眼睛依旧的清明，只是穆言故意放慢了语速拖长了语调罢了。一等一的演戏高手啊。

　　“咳咳咳……孟丞相有什么事情吗？”
　　孟袁定了一下思绪道：“再过3月便是皇上14岁生辰，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臣觉得皇上可以准备立后事宜了。其一可以让百姓感受到皇上的福泽，其二可以确保南灵千秋万代。”
　　选后？穆言的眼神沉了沉。
　　南灵风俗如此，男子一过16便可娶妻，而皇室则是提早两年进行。先举行仪式，确立名分。等到16再行夫妻之礼。不得不说，这是为了巩固皇权的措施。
　　听到此，君萧离不由看了穆言一眼，希望他给自己一点意见，毕竟自己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孟袁会打自己后宫的注意。只可惜，穆言低着头，未曾看见君萧离的目光。
　　但孟袁看见了。眼中流露出的杀机一闪即逝。

　　“西罗未安，何以为家。”君萧离开始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西罗近来频频侵犯我国边境，朕却还想着立后，劳民伤财，这不是让天下百姓心寒吗？”
　　哼。
　　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当群成沉浸在遇上明主的时候，有两人内心发出了冷笑。
　　“皇上深系天下百姓之心令臣等敬佩不已，但古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乃国之根本也。”
　　孟袁讲的字字在理，步步紧逼，但就是让人觉得毫无逾越之处。
　　穆言扯了扯嘴角：好一只老狐狸。
　　再看君萧离，毕竟是14岁的帝王，不管穆言如何的教导，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娶亲是朕的事情，就不劳丞相费心了。如今西罗在一旁虎视眈眈，丞相应多花些心思才是。”
　　“皇上此言差异，立后之事历来被帝王所尊崇，难道皇上要弃祖宗家法于不顾吗？”孟袁的话在乾坤殿回荡，仿佛他就是君家祖宗派来教导君萧离一般。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这大概是君萧离继任以来第一次和丞相起冲突。大臣都是历经平昔帝的旧部，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谁也不想得罪孟袁，但又不知道皇上将来是否会得势，于是都保持中立观望。
　　孟袁看着在自己面前失态的小皇帝，暗自觉得好笑。只是区区一个立后的问题，就把这小家伙逼的原形毕露了。这六年来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都是假装的，暗地里肯定积蓄了不少力量。至于穆言……眼睛扫了一眼处于朦胧状态的男子，孟袁有些捉摸不透。是隐藏的深还是只是君萧离用来迷惑自己的傀儡？
　　但不管如何，君萧离一定要废黜，当初若是君萧逸继位就一切麻烦都没有了。

　　“呵呵，皇上在生气吗？丞相也是一番美意啊。”一直不开口的穆言说话了。
　　君萧离恍然惊醒，自己刚才究竟在做些什么，怎么可以与丞相正面起冲突。看着孟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就知道自己以前的努力通通白费了。事到如今也只能顺着穆言的话说下去。
　　“太傅如何看呢？”
　　穆言把头转向孟袁，一副陶醉的模样。“少年爱美人，只要丞相找到一个能让皇上爱上的美人不就可以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在场的却没人反驳。
　　孟袁盯着那张面黄肌瘦的脸看了很久，似是要看出些端倪，末了对穆言笑笑，“想必太傅就是如此吧？”
　　“那是，手捧琉璃杯，醉卧美人膝，真是快活似神仙。”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男子发出了让人浮想联翩的笑声。

　　也许真是一个浪荡子。孟袁决定不再理会这个人，因为话题被他扯的越来越远。
　　“皇上，这是臣拟定的候选名单，怕皇上为选后之事分散精力，皇上可在里面选出皇后人选，余下的也可填充后宫。如果皇上还不满意，也可自己选些民间女子。”
　　“丞相想的太周到了。”穆言听完后夸赞，“皇上快接收丞相的好意吧，丞相可是把贵族和百姓都涉及到了，此乃福泽天下之举。”
　　孟袁自是把话接了过去：“这是臣的本分。”
　　君萧离听着台下两人的一唱一和，也知道自己是没有反对的余地了。当下挥了挥手：“所有的事情丞相处理吧，朕累了，退朝。”

　　退朝后，孟袁走到穆言面前。“今天的事情还要多谢穆太傅。”
　　“哪里哪里，孟丞相为国为民，穆言如果反对当真是糊涂了。”
　　“呵呵。”
　　“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似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嘭！”
　　“啪！”
　　寝宫之内，一片狼藉。器皿，盆栽摔得满地都是。穆言走进来便看到了正在发怒的君萧离。
　　“皇上，保重龙体啊。”
　　“滚！”
　　“可是………”
　　一脚把小太监守忠踢到在地，“难道连你这个狗奴才也来阻挡朕？你是什么东西！”
　　“奴才，奴才……”守忠觉得自己挺冤的，好心劝阻皇上招来了这么一顿大骂，自己的命可真够苦的，蓦然想到师傅的话：当奴才的就不要奢求尊严了，在主子眼力连猪狗都不如。
　　越想越绝望，连有人靠近都不知道。
　　感觉有人把自己扶起，“没事吧？”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抬头，原来是太傅。
　　穆言看到眼睛红红的小太监，心里叹了一口气，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条蓝色的手帕递给他。“不要哭了，自己擦擦。你出去吧。”
　　“………”守忠呆呆的看着穆言，一时连哭都忘记了。
　　“怎么了？”
　　“啊！”守忠回过神来，该死的，自己对着太傅发什么呆啊，“奴才告退。”
　　“嗯。”
　　看着小太监离去的背影，穆言对身后的君萧离说道：“他才13岁。”声音恢复了清冷。
　　“那又如何？”君萧离走了过来，“他只是一个奴才而已，而且他似乎忘记谁是他的主子了，朕还没有允许让他走。”
　　“奴才？”穆言皱眉。
　　“不错。自古以来人就分三六九等不是吗？”
　　“难道这六年来皇上臣这里只是学会了如何区分三六九等吗？”穆言的声音起了一丝波动。
　　“朕………”君萧离语塞。
　　穆言看着他道：“既然皇上对人的等级分的如此清楚，那又怎会让孟袁作威作福？连后宫之事都能干预，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朕难道没有拒绝吗？”君萧离朝穆言叫了起来，“你非但没有帮朕，还连声附和，莫非要和孟袁沆瀣一气？”
　　“拒绝？皇上的拒绝把6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何况，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又为何要在你身上浪费如此多的时间？”
　　“可……可你答应过父皇的。”
　　“我答应过？”穆言被他孩子气的话弄笑了，“就因为一个答应，皇上就认为穆言理应帮您把所有事情打理周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
　　“就算穆言做到，那在皇上眼中穆言是几等呢？三等，六等亦或是九等？还是只是一个奴才？”
　　“不是的，不是的，太傅你不一样。”君萧离大声说道，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自己一直叫他不要用“臣”这个称谓，但是他一定要分出尊卑。自己只是对一个奴才稍加严厉了一点，换来的却是穆言第一次的不假辞色。比平时更加的毫无感情，好恶喜怒。难道这天下的人都比自己重要吗？自己连一个奴才都不如？

　　穆言看着那双略带怨恨的眼睛，叹了一口气，“皇上，也许臣的话过于严重，但自古忠言逆耳，臣希望皇上利用臣出宫的三天好好想想。”如若参悟不透，那自己就抽身离去吧。天下百姓总比一个死物来的重要。
　　“出宫？你又要去见那个贱人？”
　　认识穆言六年，每月穆言都要出宫3天。刚开始不以为意，只到是在宫中太过烦闷，但后来自己派出了一名宫人尾随，才知道他是去了若水巷的三千阁，与一个叫九姑娘的名妓幽会。
　　“贱人？”穆言看着君萧离无比认真的说道：“只要您有您口中的贱人一半的才华，孟袁的首级早已放在您的桌前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