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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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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曲星仙胎出生,取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聪颖的长大,平稳的升级,在位五万六千年,无一过错之处。神仙故有万年大劫,文裴觉得天道对他还算不薄,虽历过几次劫难,但总能浴火重生,修为精进,没想到这次竟降下这么一克星,专治文曲星大人平淡无趣的仙涯。
很多年后,文裴回想起那个初春的上午,都会忆起那滚滚黑云自西而来通天压下的场景,他后知后觉才明了那应当是个预兆,预示着这是一个从此以后他走路会被树枝绊倒,被鸟粪砸中,喝凉水都会塞牙的倒霉的开端。
这日一出门,文裴就觉得不太顺。
前一夜寒露深重,瞧着像是要落雨的光景,到了清晨竟然隐隐从云层中透出几丝金光下来,听见林汇感叹今日天光大好宜出行,文裴却觉得不是很妙,这样刺眼的阳光会导致气温骤升,加速冰层化开,待车马碾压过后造成道路泥泞,人群将会走得极为艰难,容易生出事端。
然而车轮寻常压过冰面,道路也并未像文裴预想的那样变得难以行走。天色依旧明朗,有麻雀从头顶飞过,带起一串叽叽喳喳的惊呼,文裴又觉得不妥,这麻雀在头顶盘旋,容易有污秽坠落,拉着猪肉的板子上面难以清理,恐生出事端。
谁知那麻雀群只在头顶绕了一圈便振翅远去,连林汇都惊讶这次竟无半点污物落在她头上,直呼这下子她可真是要转运了。她准备好路上遮挡的斗笠这时没了用武之处,顺手送给方小胖在手里转着把玩。文裴看着那转来转去的斗笠,还是觉得不安,万一斗笠掉下去被拉车的牛压到,又或是砸到别人身上怎么办......
至于究竟哪里不妥,他也说不上来,只心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宛如乌云一般深沉地坠在心上,让他提心吊胆了一路,但预想的意外这一次全都偃旗息鼓,一行人就这样无惊无险无波澜的安然到达了早集。
方屠夫在早集上盘下的这间小铺不大,说是不大也是含蓄,三人站在一排,有两个必然要手肘打架。
林汇思索片刻后,拎来个小板凳,把文裴推了出去,让他出去坐着。
文裴倒也配合,任她指了块地方,自己拎了个从家中顺出来的小壶,从怀里摸出一包茶叶,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沏上。
这一日来到早集的所有人,在踏进市集的那一刻,无不被那道身影吸引住了目光。从远处看,只见一位身姿颀长的黑发青年,白衣如瀑,黑发如墨,黑白分明,卓然不群。再凑近看,这名青年眉眼如画,宛若仙人下凡,垂眸时令人如痴如醉,抬眼时淡漠的一瞥,黑色眸子里仿佛蕴着万水千山。
他每每抬眼,都激起一阵压抑的轻呼与低叫,在场的丫鬟小姐婆母少妇,皆恍惚间认为他的正落在自己身上,为自己投下了一瞥,又期待他的下一瞥。
摊子支起没多久,铺子前便排起了长队。
文裴端起茶盏,耳畔一阵惊呼;文裴喝一口茶,惊呼又起;文裴的茶盏还没放下,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乎冲破耳膜。未出阁的姑娘尚且还勉强维持着体面,只站在不远处含羞带怯的偷望,已为人妇的娘子也还保留着礼义廉耻,和他保持着距离,但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婆可就没有这种顾忌了,她们毫无顾忌的几乎将他团团围住,问家里长短,家中几口人,可有婚配......比天君举办的宴会还要难熬。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鱼一样,在婆婆们的目光里被反复煎来煎去。
但是他觉得站在里面麻利切肉的林汇就没有这种烦恼,忙着给客人们打包猪肉的方小胖也没有这种烦恼,这让他心里头不是很舒畅。
林汇抽空朝外确认了一眼,感叹阿婆的睡前故事诚不欺我,男人美色果真是好用,单是坐在那里,就有源源不断的客人上门......买猪肉。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眼见存货所剩无几,趁着中途休息的空当,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瞄。
然而预想中的人却不在原位,文裴不知何时已走出人群,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听一位黑衣青年说话,排队的人和围在铺子前的人却浑然不觉。林汇觉得奇怪,多看了一会儿,再回过神来,忽觉有人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皱着眉回头,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在远处的男人已然消失,此刻正立于身侧,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表情看起来十分正常。林汇迷茫地看着那只手,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自己要问什么来着。
文裴又捏了她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接受到了饱含深意的一眼。她愣是从那淡漠的神情中察觉出一丝戏谑,还没等察觉出来为何时,后背就窜上一阵恶寒,如果人的目光可以成为利刃,那她刚刚那一瞬应该会变得比饺子馅儿还要细碎。
她顿时明白了他那“饱含深意”是何意,看起来对推他出来那一举动是相当不满,她想要后退一步,肩膀那只手却偏偏暗暗使力,看起来是故意要和她对着干,让她在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里后退不得。
林汇识大体的将他杯中的茶满上,举到他的面前,将话题转向她觉得文裴应该更在意一些的地方:“我看猪肉快卖完了,咱们能早早收工回家,你觉得呢?”
文裴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缓慢又赞同地点了点头,肩膀上的力道顿时消失了。
林汇头也不回地又钻回了铺子,过了一会儿,刀剁进案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听起来比早上还有劲儿。
“这姑娘,很敏锐啊。”立在文裴身后的司命惊讶地赞叹。
文裴面无表情地看他,满脸明明白白写着“有何要事”四个大字。
可对方是何人也,他要是能因为一个眼神被打退下,就不是那个天天看世间轮回掌人间命格的司命星君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诚然我是个好热闹的人,要不是有要事需要你们帮忙,你这个热闹我还真不是非得要现场看,你摆出这副神色看我干什么?哎哎哎哎小心——!”
话音刚落,只见文裴头都未回,直接掀翻了自己喝茶的小桌,挡在身前。然而前面没有,看后面也没有,脚下更是安稳……
文裴心道近些真是书卷拿多了,少了实战,打架的默契减少了许多,这才将视线看向上方!
一抬头,司命后面想要大声警示说的话尽数咽回口中,两位仙君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健步如飞的黑衣人自上方飘然而至,然后一脚踩空栽进了猪肉铺里。
那黑衣人瘫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水混着半颗牙,擦了擦嘴恶狠狠道:“算爷倒霉!”
说罢便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司命探头观望一番,啧啧称奇:“哎哟,这又是闹哪一出?”
混乱还没结束,官兵追来得很快,周遭惊叫迭起,慌乱的人群打翻了坚果筐,踩坏了蔬菜篮子,还挤烂了水果店的橘子……
事后几家摊贩一合计,怒不可遏地找上门来。
“你没来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这下好了!集市全被官兵围住了,谁还敢来!”
“你自己生意好顶什么用!瞧瞧!这都是你那边排队的人踩坏的,你赔我的果子!”
“还有我的!刚刚有人撞翻了我的小推车!”
“你可真是个扫把星!”有人尖声咒骂道。
“就是这个!”司命“啪”的一声合上扇子,喜笑颜开道:“我要的,就是这样极致的霉运!”
他此番匆忙前来,找的并不是文裴,而是林汇。能将倒霉方方面面贯彻到如此淋漓尽致的,天上地下恐怕只此一人。而司命想要拜托的这件事,非得倒霉到极致者不可。
“只是找个人而已,为什么需要她?”文裴不解问道。
这事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耽误了许久都没有什么进展,司命这才想要剑走偏锋试一试。两百年前,北斗星君的亲传,也就是文裴的师兄——瑶光上神下凡处理一件要事,不慎被红莲业火烧到了魂魄,此火与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截然相反,里头烧着的是七情六欲等杂念。相传乃女娲娘娘为助人族体悟七情六欲而造,未料欲望过了头,如今的人族经过了几番轮回已经趋于稳定,并不需要再多加这些情欲,过犹不及,反成祸患,最后的一点红莲业火被封于不周山一处洞穴。
瑶光在发现自己染上了红莲业火后,算当机立断将其剥离,将其放入人间淬炼。事后虽然疑惑为何,但也没有追究,并未上报于天界。本来这么一点点火花也不算什么,翻不出什么动荡,待魂魄在轮回十世后方可消失,只需静候百年,便可自动归位。
可是今年时限已至,瑶光上神却感应不到任何动静,掐指一看,果然又出事了。这一世的上神化身本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小将军,经历千辛万苦才统一朝政,可是现在却不知所踪。瑶光想尽了办法,乃至动用神力都寻不到自己的化身,此这事便蹊跷了。
动用神力都找不到?那确实是需要一些非常手段了,只是——文裴皱着眉看向司命:“你是如何得知她身上的不同之处的?”莫非林汇身上有什么……
司命支支吾吾道:“唔……也就是凑巧去了趟红鸾星处,凑巧说了几句话,凑巧知道了这件事而已。”
原来如此,文裴心下稍安。
集市那场闹事最后以赔钱了事,林汇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文裴和司命都被关在门外,两位仙君一反常态地在门口踌躇,斟酌着如何开口,又如何说服她。
“你去,这是你要拜托的事情。”文裴推司命。
“我是对她而言只是陌路人,这一去岂不把我当成骗子或者人贩子?你去,你和她相熟,能说上几句体己话。”司命反推文裴。
两人正相持不下,有只小胖手悄悄地揪住了文裴的衣袖。
“大哥……”原来是方小胖,他带着三四个小屁孩前来拜山头。
今天铺子那场闹事最后是文裴出面费了好些口舌,将林汇护在身后。众人见他气度不凡,泼天的怒气便消减许多,寻不到正主怨怼,拿了赔偿也就散了。虽然最后事情得以解决,但今日卖肉的收入还是全数赔给了其他摊贩,这让林汇很是难受。
文裴舌战群摊贩的风采一幕彻底折服了方小胖,他一回来就带着自己的小弟小妹一路叽叽咕咕,拉拉扯扯,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结拜仪式,手里揣着三根香和一小罐子梅子酒,嚷着要来拜见大哥。
文曲星大人还真是走到哪儿香火都旺盛。
文裴负手问道:“今天在集市,那声扫把星是谁叫的?”
“他二姨妈!”方小胖指着其中一个面生男孩说。
被指到的男孩立刻反驳道:“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喊。你、你,还有她,你们都喊过!”
所有人都喊过,所有人都承认。
“我们也没有真的很讨厌她。”有个小姑娘小声说,“但林汇姐姐从来不和我们说话,从来不搭理我们。”
“你既知她名姓?那为什么还要喊她扫把星?”司命忽然插口。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方小胖挠了挠头,“大家都这么喊啊?这不就是个外号吗?”
“你喜欢这样的外号?”司命追问,“那我喊你小胖墩?”又挨个问其他人,“小矮子?”“眯眯眼?”
点到可爱的小姑娘他下不去嘴了,好在这些孩子们迅速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为林汇打抱不平,一个个垂着脑袋,都面露羞赫。
当着孩子们的面,文裴不好直说,只得传音于司命,“你这样,不算是干预凡人命格吗?”
“无碍。”司命面色平静,“那方家小野,就是那个小胖墩。你别看他现在这个熊孩子模样,将来可是文武双全的镇国大将军。只是早年脑子不太灵光死磕读书,一门心思苦读多年却无进益,为此颇经波折,最后以文官出身投入军队,才大放异彩。我现下正是在点拨他,令他早些开窍。”
文裴沉默了一会儿问,”天生神力?”
“对,你怎么知道?”司命讶异。
“今天早上见他扛猪扛得无比轻松,便摸了下根骨。”文裴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补完了下半句话,“然后劝了他弃文从武。”
好半晌,才听见司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倒不知道,你还做起了武曲星的职司。”
“举手之劳。”
“……”
“我们……知道错了。”方小胖哼哼唧唧地说。
一门之隔,林汇正背靠着门板,低头看漆黑的地砖,屋顶依旧开着天窗,忙活了一天的她身心俱疲,却许久未曾如此充实地度过一天,这小院也从未如此人声鼎沸。
有冰凉的触感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她的手指放在黄铜制的门把上,整个人被门的阴影笼罩起来,也不知道在门后待了多久,久到恰好全数听到了几个孩子的自责言语。
“知道错了就好。”哗啦一声响,大门打开,林汇一现身就立即出声赶人,“什么时辰了还在外面闲逛,还不快回家去!
孩子们见到她就更不好意思了,立刻哄然解散。
“还有你。”林汇拿着药瓶,整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银白色的月光倾数泼洒在她的身上、头发上,和睫毛上。
“你过来。”她对文裴说。
她手上拿着个药瓶,冲文裴招手。
“你受伤了?”司命眼风绕着文裴扫了一圈。
见文裴没有上前的意思,林汇索性自己走近过来。她熟练地挽起袖子,拔开瓶塞。
“疼吗?”她用小指抹出一点药膏点在伤处,脂腹轻轻地一点点的揉均匀了,文裴感觉到清凉的药膏渗入肌肤,当真是不错的药膏。
他没觉得疼,甚至还有一点点痒。
他顿了顿道,“疼的。”
“你们当真是神仙啊?”林汇的声音闷闷,“我还以为你糊弄我呢。”她今日亲眼所见砸向她的臭鸡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被弹了过去,还有那位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文裴旁边,朝她眨眼睛。
“啧!”司命不知从哪儿捏出张帕子捂着脸,阴阳怪气道:“我犹记着六万年前天庭和幽冥一战,某位当年还未即位文职的仙君,年轻气盛,被捅了个对穿后仿佛不知道疼似的杀了个七进七出,一战成名。”
“你突然现身,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么一句夸赞吧?”文裴回过神来,他倚在门前,挡得司命连林汇一根头发丝儿都看不到,似笑非笑地说。
确实有正事。司命清了清嗓,整了整衣袖,朝林汇郑重一揖,正色道:“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我?”林汇给文裴处理好伤口,利落地打了个结。她指着自己惊讶道,“是我吗?为什么是我?”
司命又费了些口舌,以凡人能听懂的形式又解释了一番。
林汇仍觉得恍然。面前立着的是两位仙君,是挥一挥手就能做出凡人所不能及之事的神仙,竟然特地来找到她,请求她帮忙做一件小事?
“我……我可以帮忙吗?”林汇结结巴巴地说,“真的不会耽误你们吗?我会很小心的!”
文裴盯着自己手臂上打得那个结出了一会儿神,眼中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当然不耽误。”